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本文參與「四聯彈丨底色」主題征文「社會現實」組。

肖靈躺在場院里一張破舊的,和她一樣上了年紀的搖椅里,溫暖的陽光透過斑駁的樹影灑在她瘦削的臉龐上,她本應舒展開來的身體卻是蜷縮著的,還蓋著一床毛茸茸的毯子。
她像是睡著了一樣,茫然地、一動不動地躺在搖椅里,視線里是無限的空虛,呆滯的目光似乎無所歸依。
她就像一只躺在外面已經幾天了的小動物,看見她的人都說這個小動物要死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累了,她是在積蓄力量,她還要繼續(xù)掙扎下去,盡管她也不知道為什么,但有骨子里的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就夠了。
一、苦難
年輕時的肖靈有著一雙十分靈動的眼睛,鼻梁挺直,嘴唇微微翹起,白皙的瓜子臉,看起來秀氣動人。
出生在60年代初期的肖靈,家里兄弟姊妹十一個,她排行第六,有兩個哥哥,三個姐姐,還有4個妹妹和一個弟弟。在那個缺衣少食的年代,生活的艱辛不言而喻。
因為姊妹眾多和父母重男輕女的思想,家里只有兩個哥哥和一個弟弟上過學,八個女孩沒進過校門。她們稚嫩的肩膀過早地承擔起掙錢養(yǎng)家的重任,照看幼小的弟弟妹妹也成了她們生活的一部分。
肖靈倔強,好強,善良,有主見,能吃苦,是一個干活的好幫手。
在大集體掙工分的年代,13歲的肖靈和三個姐姐,有模有樣地學著別人挑糞,打谷草,插秧……肩膀上柔嫩的細肉經常被扁擔磨出血泡,血水和著汗水與衣服粘在一起。每次脫衣服時,那種撕裂的疼都會讓她忍不住流出眼淚。
母親看了也心疼,可是在那個不干活就要餓死的年代,母親也無能為力。
慢慢地,肩膀上生出一層黑黑地、硬硬的老繭,那老繭像是從肉里衍生出來的鎧甲,再挑擔時肩膀也不疼了。
她小小的身體好像集聚了無窮的力量。
二、重擔
兩個哥哥和三個姐姐都依次有了自己的歸宿。嫂嫂們不愿意一家老小拖累自己的小家,都提出了分家的建議。父母也不想為難自己的兒子,雖然有些不情愿,最終還是無奈同意了。
經常吃不飽,又長期干重體力活,肖靈父親的身體慢慢地有些吃不消了,不是腿疼就是腰疼,身后的擔子容不得他歇息,他只能忍痛勞作。
本來就異常困難的家庭因分家變得雪上加霜。此時,肖靈成了家里年齡最大的孩子,養(yǎng)家糊口的重任也順其自然地落到了她的肩上。
幸運的是,父親學會了一些木匠活,家里的柜子、桌椅板凳等木制家具,都不用花錢買,也為這個困難的家庭省下一筆可喜開銷。父親的木工活做的細致、精巧,慕名而來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這讓經濟拮據的家庭看到了希望。母親在家做飯和照顧幾個年幼的孩子,父女倆成了家里的頂梁柱。
后來,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代替了集體經濟。這個八口之家也有了自己可以自主管理的田地。這是一件喜事,同時也是一件煩心事。
喜得是他們終于有了自己的土地,煩的是可以在地里干活的勞力太少。兩個哥哥自從結婚后,都把精力放在了自己的小家上,這個大家庭像是被遺忘了一樣,孤獨、羸弱。
這一晚,父母和肖靈在各自的床上輾轉難眠。
三、如意算盤
鄰居王家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兒子比肖靈大一歲,他們倆一個23,一個22,小兒子和女兒也都和肖靈的弟弟妹妹大小差不多,在十歲上下。
肖靈的吃苦耐勞精神和能干,王家人看在眼里,看著還沒有成家的兒子和隔壁年齡相仿的肖靈,一個絕妙的計劃在王家誕生了。
王家的大兒子王宇,生的高大,空有一身蠻力,性格軟弱,沒有主見,耳根子軟,人稱塌耳朵。他的事情都是由他母親做主,自己就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提線木偶。
王家的農活干完了,母親就帶著王宇去幫肖靈家干活,在母親的指揮和誘導下,搬玉米、抬烤煙、挖地……這些體力活王宇干得毫不費勁。
每次,肖家有體力活,王宇的母親都會帶著王宇去幫忙,王宇干重活,她就做些輕巧的活計,順帶著和肖靈的母親嘮著家常。
王宇的母親是個精明的女人,她知道肖家現在缺乏強壯的勞動力,肖靈雖然能干,畢竟是一個女孩子。肖家有三個兒子,不可能再招一個贅婿。肖靈遲早要嫁人,離開肖家,那時的肖家更加困難。自己和肖家是鄰居,兩家之間沒有圍墻,都在一個院里生活,自己的兒子未娶,肖靈未嫁,兩人要是湊在一塊,那是最合適不過的了。她在心中暗暗得意自己的聰明。
雖然天天見面,一起干活,但是王宇的母親并沒有把話挑明。她知道自己的兒子軟弱,以她對肖靈的了解,那個好強的女孩肯定不會同意嫁給自己的兒子。她只能帶著王宇給肖家干活,以后見機行事,說不定哪天就成了。
肖靈的父母也明白王家人心里打的如意算盤,雖然他們不能接受王宇的軟弱,但在無情的現實面前,他們只能選擇犧牲自己女兒的幸福。
他們覺得肖靈嫁到王家,還住在一個院里,這樣方便她時時幫襯著這個沒有支柱的家。這對他們來說,其實是一件好事。
母親婉轉地告訴肖靈,讓她嫁給隔壁的王宇,肖靈堅決地搖頭,她說她不喜歡王宇,特別瞧不起他那軟弱的性格。母親卻說,女孩子嫁誰都是嫁,嫁給王宇大家還在一個院里生活,互相幫襯著,還可以像一家人一樣生活。母親的話讓肖靈如墜冰窖,身心冰涼。
她早已為這個風雨飄搖的家累的身心俱疲,到頭來,父母卻還算計著她的婚姻,父母是想一輩子把自己當個苦力一樣栓在他們的身邊。
肖靈躲在被窩里,絕望的淚水浸濕了枕頭,母親白天的話依然像一塊沉重的石頭一樣壓在自己的胸口,讓她呼吸困難。
另一張床上的母親也失眠了,她的眼淚也止不住地往外流。她又何嘗不知道女兒的心思呢?可是,生在這樣的一個家庭里,她們別無選擇。
四、意外
第二年的玉米長勢特別好,即將豐收的喜悅讓肖家人暫時忘記了那個不愉快的,沒有明示的婚約。
肖靈和父親選擇在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收玉米,看著一個個飽滿、碩大的玉米棒子結結實實地展現在眼前,父女倆的臉上不自覺地揚起了笑意。
父女倆背著背簍開始了各自的戰(zhàn)斗,把玉米棒子一個個掰下來放進背簍,然后再把裝滿的背簍背到父親制作的木板車上倒出來,裝滿一板車,就拉回家。
也不知道拉了幾板車玉米棒子了,父女倆都大汗淋漓,卻舍不得停下來休息,他們知道自己沒有依靠,必須堅持戰(zhàn)斗下去。
可能是父親背的玉米太多了,也可能是玉米桿長得太密集了,還可能是父親真的太累了。只聽撲通一聲,父親整個人連帶著一背簍玉米棒子全都摔倒在玉米地里了,堅硬的玉米桿刺進了父親的小腿肚里,鮮血流了一地,玉米棒子也散落一地。
肖靈的腦袋像是被人用力擊打了一棒,昏昏沉沉,剛才有點起色的生活又變了顏色。
剛干完自家地里農活的王宇一家正好經過,王宇和父親一起合力把肖靈的父親抬到木板車上,那被刺穿的小腿里橫插著一截玉米桿,鮮紅的血液汩汩地流在板車上,這一幕,觸目驚心。
肖靈看著眼前的一幕,欲哭無淚。她不知道,這個意外又會把她逼到一個怎樣的絕境。
此時,她仿佛一個被遺棄的孩子,茫然不知所措。
五、大哭
父親躺在醫(yī)院的病床上,母親寸步不離的貼身照顧,15歲的七妹照顧著家里幾個年幼的弟弟妹妹,肖靈一個人背著背簍戰(zhàn)斗在偌大的、看不到邊的玉米地里。大家分工明確,各自堅守著自己的那份責任。
悶熱的天氣,連一絲風也沒有,肖靈背著背簍汗流浹背地忙碌著。額頭的汗水混合著眼角的淚水細流一樣滑過她的臉頰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
置身在悶燥、泛黃、漸漸枯萎的玉米秸稈中央,肖靈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一樣喘不過氣來。她無力地癱跪在地上,眼睛空洞地望著這片玉米地,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一大顆一大顆地滾落在衣服上,又或地上。
身后的背簍就像命運安排的羈絆一樣牢牢地抓住她的雙肩,沉重而固執(zhí),不給她一點喘息的機會。
肖靈一個人跪倒在玉米地里,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放聲大哭一場,哭聲里透露出孤獨、倔強、痛苦、委屈、壓抑……
哭過之后,肖靈臉上的淚漬都來不及擦掉,又倔強地扶著背簍站起身,繼續(xù)孤軍奮戰(zhàn)。
七妹做好飯,趁著最小的弟弟睡著的間隙,讓八妹看著家里,自己來到田間陪姐姐肖靈一起掰玉米。其實,七妹打心底里心疼肖靈,可是在苦難面前,再多的心疼也會變得一文不值。
她們一個在前面拉著板車,一個在后面推著,滿滿當當的一板車玉米棒子在姐妹倆的不懈努力下被拖回到自家的場院里。
把車上的玉米倒在場上之后,肖靈累得癱坐在地上好一會兒才艱難地爬起來吃飯。
快速地吃過午飯,肖靈拉著板車又徑直朝著玉米地的方向走去,那背影,孤獨、凄涼,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直到消失不見了。
六、屈服
父親的腿需要做手術,手術費要兩千塊的巨款,母親把家里稍微值錢的東西都賣掉了,又從親戚家借,東拼西湊還是差200塊錢。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母親又向王宇家借了200塊錢,承落等賣了玉米就還她們,王宇的母親連連說:沒事、沒事,鄰居之間互相幫助是應該的。這才湊夠兩千塊錢。交了手術費,父親的手術做的還算及時,這才保住了被醫(yī)生宣判要截肢的小腿。
父親出院了,可是不能下地干活了,所有的農活都落到了肖靈的肩頭上,盡管七妹也和肖靈一起忙活著,可她們的力量還是有限的。
看著累得站不起來的兩個女兒,父親無力地坐在床上,偷偷地抹著眼淚。
母親不忍心看著這一幕一直這樣下去。再一次提出那個被肖靈拒絕的,不言而喻的婚約。
肖靈本想再次決絕地拒絕,可是看著父親紅了的眼圈和他頭上多出的白發(fā),母親懇求的眼神和幾個年幼的弟弟妹妹,她無法說出拒絕的話,也無法說出同意的話,只能點頭表示默認了母親的決定。
肖靈放棄了掙扎,在殘酷的現實面前她選擇暫時投降和屈服。
七、結婚
眼看著自己的兒子越來越大了,娶妻的難度也逐漸增加,王母終于按耐不住心中那個眾所周知的秘密。向肖家提出讓王宇娶肖靈的請求,還說那200塊錢的借款算是給肖靈結婚的彩禮。
肖靈的母親給了王家一個滿意的答復。
為了避免夜長夢多,王家決定選了一個最近的日子給兩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年輕人把訂婚和結婚一起辦了,肖母也同意了這樣的提議。
雖然是鄰居,也在一起共了幾年的事了。但肖靈和王宇并沒有深入交流。肖靈看不起王宇作為一個男人的軟弱和木訥,王宇也害怕肖靈身為一個女人的強勢。兩個人之間一直橫著一道打不開的門。
訂婚和結婚在喜氣洋洋的王家人和透露著悲傷的肖家人共同選定的日子里如期舉行。兩個性格迥異的男女就這樣按照王母的計劃一步一步踏入婚姻的殿堂。那是一個沒有驚喜,沒有愛情,缺乏溫暖的,被設計的婚姻。
八、分家
婚后一個月婆婆提出分家,她說要養(yǎng)小兒子和女兒,不想拖累肖靈,肖靈本不同意,在婆婆的堅持和王宇的默認下同意了。
小兩口分得了1000塊錢結婚時欠下的債務和兩小塊土地及一間房子。肖靈和王宇把肖父親手給她打造的衣柜和其他的家具搬到自己的小房間,過起了二人世界。
肖靈靠著自己的勤勞能干操持家務,養(yǎng)了兩頭小豬,管理著分給夫妻倆的兩小塊地,王宇跟著村里人在工地上干些雜活,小日子雖然不甜蜜,卻能填飽肚子,有時甚至還能攢下一點小錢,肖靈的心里覺得這樣的日子也挺好的。
因為離娘家近,肖靈也時不時地幫襯著父母照顧年幼的弟弟妹妹和做一些農活,日子平平淡淡。
十、丟錢
有一天,肖靈得知后山上可以拾野生菌賣錢,就加入了拾菌的隊伍。摸索一段時間后,她弄清楚了菌子喜歡生長的環(huán)境,知道哪里有菌窩,哪片山上的菌更好,可以賣出更好的價錢。
每天早上天還不亮,肖靈就帶著頭燈上山開始拾菌了,可能是野生菌們也被肖靈的勤勞和對生活的熱情感動了吧!她拾菌的運氣特別好,每次都是空手而去,滿載而歸,盡管有些并不值錢,她還是很高興。
她回到家,早飯也顧不上吃,就著手除去菌上的野草、松樹葉和其他雜物,然后再拿去集市上換了錢,賣剩下帶回家放點大蒜粒炒炒就成了一盤可口的下飯菜,最后也都進了自家人的肚子里。
又是一個多月過去了,肖靈想把分得的債務用手頭上能湊到的錢還掉一部分。她讓老公去和包工頭結一下上個月的工錢,自己也把藏在柜子里的錢拿出來,兩人把欠親戚的錢能還多少先還多少。
王宇支支吾吾就是不肯去要,嘴里也說不出個為什么。肖靈就自己找到包工頭家里,她本想把事情從頭到尾講述了一遍,可是,還沒有等她把話說完,包工頭就用奇怪的語氣說,現在工地的活干完了,你老公的工錢也都結清了,是他母親來結的,一分不差地全結了。
肖靈不好意思地跟包工頭道了歉,帶著羞愧和氣憤快速往家里趕。她知道自己老公沒有主見,可是現在分家了,老公掙得錢應該屬于她們小兩口的共同財產,她們急需還債,婆婆怎么能這樣做呢?她打算回去找婆婆理論一番。
回到家,她決定先拿出自己掙得錢,再從婆婆那里要一些老公的工錢,就去還債。走到父親親手打造的那口莊重威嚴的大柜子前,她順手拉開柜門,平時疊放的整齊的衣服亂糟糟地堆著。一種不詳的預感在心頭升起。她像瘋了一樣把亂糟糟的衣服一件件丟在地上,又拾起抖了抖,什么也沒有。她存的錢一分不剩地被全部偷走了。
當她調整好情緒時發(fā)現,被偷走的除了錢還有自己和老公的幾件結婚時買的質量好點的衣服褲子。
憤怒像狂風一樣席卷著肖靈。
盡管她不知道是誰偷了自己的錢,但是老公掙得錢,還是得要回來的,不然接下來她們拿什么生活呢?
十一、陰謀敗露
肖靈壓制著自己心中的怒火,開口問婆婆討要老公的工錢。婆婆一口咬定說自己沒看見什么工錢,肯定是自己那不成器的兒子自己花掉了,然后讓自己背黑鍋。婆婆說著說著,就坐在地上大哭起來,說肖靈小兩口合起伙來誣陷她。嘴里除了對肖靈的咒罵,就是一陣接一陣的哀號,那委屈的樣子好像自己真的受了冤枉似的。
見這陣勢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肖靈扭頭進了自己的小屋。婆婆見肖靈消失的背影,呸地一聲在地上吐了一口唾液,嘴里念到,我的兒子向來只聽我的,他掙得錢當然得拿來孝敬我。我才是這個家的主人,就連你掙得錢也得交給我,說完,她得意地摸摸自己那漲鼓鼓的口袋。
因為丟錢的事,小兩口第一次發(fā)生劇烈爭吵,還扭打了起來。肖靈體力不及王宇,很快就敗下陣來,還挨了王宇幾腳。王宇心里知道肖靈的錢去了哪里,但他沒膽量說出來,他太了解自己的母親了。
一天在喂豬的肖靈無意間瞥見小姑子穿在外衣里面的那件粉紅色的衣服有點眼熟,她停下攪拌豬食的動作,走到小姑子面前,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被眼前的一幕震驚了,這個不就是和她的錢一起丟失的衣服嗎?怎么會穿到小姑子身上呢?
冷靜下來,她想到了婆婆經常會進自己的房間,說是喜歡看父親做的這口大衣柜,可能早就在醞釀如何偷自己東西了。
肖靈不禁打了一個寒顫,原來自己一直活在婆婆的算計當中。
她找到婆婆大鬧一場,把婆婆算計她的婚姻,讓她們背債 ,偷偷結算老公工資,偷自己的錢和衣服的事情一一哭訴出來。當然,王母也不是省油的燈,她堅持認為,她才是家里的主人,這些都是家里的東西,是她應得的東西,這不叫偷,她只是拿回屬于自己的東西。在婆婆的唆使下,肖靈不僅沒有要回屬于自己的一切,還被王宇和小姑狠狠地教訓了一番。這場矛盾讓婆媳,夫妻、姑嫂之間結下了深厚的梁子。
后來,小姑子結婚,婆婆和老公用暴力把肖靈的大衣柜搶走,大衣柜成了小姑的嫁妝,從那以后,肖靈和小姑斷絕了往來,那口莊重威嚴的大衣柜也成了肖靈記憶中的一部分。
十二、家
肖靈和王宇經過多年努力終于攢了一點錢,在肖靈的堅持下,他們搬離那個小房子,又從幾個姐妹那里借來一筆錢,蓋了兩間屬于自己的家。
她再也不用和那個虛偽的,狡詐的惡婆婆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了,一口舒暢的氣息從她嘴里緩緩地吐出,肖靈喜歡這種輕松、自在的感覺。
肖靈的兩個兒子也漸漸長大,強壯起來。婆媳之間長期的冷漠,互不理睬,曾經耀武揚威的婆婆也漸漸收斂起來。
兩個兒子特別愛自己的母親,他們不管到哪里回來時都會帶一些小零食或者衣服給母親。看著兩個健康,強壯的兒子,肖靈終于體會到了幸福的滋味。
她慶幸她們有了一個自己的家,兩個兒子沒有受到婆家那些壞習氣的熏染。
為了兩個兒子以后能順利娶上媳婦,肖靈一如既往地辛勤勞作著,她賣力地做著一切用勞動可以換來報酬的工作。
十三,車禍
可能是老天也不忍心看到肖靈像一只被生活抽打的陀螺一樣無休止的戰(zhàn)斗著,就給她安排了另外一種人生吧。
一天上午,肖靈像往常一樣跨著自家的小提籃,背著半背簍自己凌晨三點帶著頭燈在村子旁邊的大山上拾得的野生菌去集市上去賣。今天,她的心情非常好,她特別幸運地拾到一窩稀少,品相特別好野生雞樅。那一個個還來不及綻開的肥美的傘帽和潔白的小指一樣粗的桿牢牢地粘在一起,像一把把收攏起來的銀灰色的小雨傘,整齊有序地躺在她的背簍里。
品相好的雞樅一斤可以賣到500塊錢,肖靈看著自己背簍里足足有兩斤的雞樅,臉上笑開了花。她在心里計劃賣掉雞樅,給家人和自己各買件新衣服,再買點肉,改善一下伙食。美好的生活馬上就要開始了。心里這樣想著,肖靈更開心了,步伐也變得輕快多了。
半路遇到熟人趕馬車,夫妻倆看肖靈大背簍,小籃子的,挺不容易的,就熱心腸地招呼肖靈上車和他們坐在一起去集市。夫妻倆看著肖靈背簍里的雞樅菌,贊不絕口,還說長這么大,還沒有見過這么肥大、板扎的雞樅,今天一定能賣個好價錢,肖靈開心地合不攏嘴,她覺得自己撿到寶了。
一路上,她們簡單地拉著家常,陽光灑在她們臉上,那古銅色的皮膚顯得異常好看,溫暖、健康。
在一個岔路口,一輛滿載著渣土的雙橋車毫無防備地沖出,馬車來不及躲閃,悲劇發(fā)生了。
坐在最外圍的肖靈眼睜睜地看著大車沖向自己,從自己的左腿上快速地碾壓過去。她在恐懼和肌肉以及大腿骨的碎裂中聲失去了知覺。鮮艷的血及刺眼的碎肉和地面上粗糲的砂石混合在一起,觸目驚心。
放在腿邊的幾個精巧的用來裝菌的小籃子經過車輪無情的碾壓,竹條紛紛斷裂,像極了一個個被損壞零件的機器,凌亂、破碎地散落一地。
大背簍里的那些可愛,肥美的雞樅在沉重的撞擊下,也紛紛從背簍里滾了出來。有的雞樅從潔白的菌稈處斷裂成兩截,有的碎成屑,還有的傘帽和菌稈全部分離,各自散落在地上,幾乎沒有一只完好的雞樅菌了。
肖靈的美夢碎了,連同她的身體和心靈,被那張無情的,沒有剎車的大貨車碾壓的粉碎。
后來,昏迷中的肖靈被聞訊趕來的弟弟送到醫(yī)院,肇事司機趁機逃逸了。
十四、截肢
因失血過多,肖靈安靜地躺在醫(yī)院的病床上沒有舒醒的跡象。病房外的走廊里,哭聲一片,有人怨嘆命運不公,有人抱怨肖靈命苦,也有人在祈求上天保佑肖靈盡快醒過來,順利度過這次危難……每個人的眼里都滿含淚水。
可能是肖靈感受到了親情的召喚,也可能是某種不為人知的神力被親人們的誠心和肖靈的求生欲望打動,第二天清晨,肖靈漸漸地舒醒了。
躺在病床上的她無法動彈,兩片微微翹起的嘴唇沒有一點血色。左腿上的腫脹、沉重、笨拙、麻木和陣陣鈍痛刺激著她的神經。
醫(yī)生為她做了止血和肖炎治療。因為腫脹的厲害,也為了給肖靈保住這條左腿,醫(yī)生盡力為肖靈消腫以盡快手術達到最佳的治療效果。
將近十萬的治療費對她們這個貧苦的家庭是一筆天文數字,肖家東拼西湊也只籌到治療費一半的錢。眼看做手術的日子到了,湊不齊手術費,手術就不可能進行,家人們在四處借錢,肖靈的腿因錯過最佳治療時機慢慢壞死。
逃逸者被抓到了,一個年輕的無證駕駛者。他態(tài)度傲慢,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最終,在醫(yī)生的惋惜下,肖靈的不舍和絕望中,家人的痛苦和無奈簽署了截肢同意書。
截肢手術進行的很順利,從此肖靈成了一個獨腿女人。
剛做完手術的那幾天,肖靈總是忍不住大哭,說她的左腳到大腿這一截像是被刀割、又像是被機器鉆孔一樣疼,親人們都不敢吱聲,因為肖靈的左腿已經沒有了。
后來在醫(yī)生的解釋下,大家才知道這是一種被稱為幻肢痛的病癥。患者在截肢后,在殘肢的遠端會感受到鉸榨樣痛,刀割樣痛或者鉆孔樣痛,屬于慢性神經病理性疼痛。
十五、掙扎
在肖靈明明確確地得知自己永遠地失去了那條跟著自己50年的左腿時,她的精神崩潰了。寬大的病號服也包裹不住她那奮力掙扎的日漸消瘦的軀體。她想站起來,可是由于還沒有習慣獨自支撐整個身體的那個右腿總是不聽使喚地不愿意立起,她一次又一次摔倒在潔白的病床上。直到自己再也沒有力氣爬起來。
她絕望地躺在白色的床單上,一動不動,安靜地像換了個似的。
看著殘缺不全的左腿,她的眼淚無聲無息地滑落在那潔白的、一塵不染的枕頭套上,她也不去擦拭,任由它決堤似的流淌著。
她生命里所有的光似乎都在此刻熄滅了,所有曾經明亮過的煙火都被她倔強而悲傷地收到一個黑暗的小屋里藏了起來,她還順手丟掉了小屋的鑰匙。這一屋的煙火注定要在漫長的歲月里沾染上氤氳的潮濕,成為一個沒有靈魂的啞炮。
肖靈精神受到極大刺激,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愿意出來,對誰都充滿敵意,親戚、朋友一個個失望離去。她關閉了自己的心門,別人進不去,她自己也出不來。
她是一朵開錯了季節(jié)的花,縱有瑰麗的身姿,也逃不脫要寂寞地萎落、凋零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