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路十里
煙鎖樓臺花向晚?發(fā)布于 2018-06-17 19:14:58?
殺破狼同人,走外鏈用的,不建議打開。
咳咳咳,一把刀。建議看完后去聽殺破狼第三季第三集回血,支持正版喲
???
楔子
這一年,江南的第一場雪來得格外早。
雪從傍晚時分就開始紛紛灑灑地落,臘月初八,將近年關,也沒人管什么燈油錢了,遠處村落陸陸續(xù)續(xù)都掌起了燈,在愈來愈濃的夜色里,遠處那一團一團的柔和光暈愈發(fā)顯得溫暖。雪勢也漸漸加大,雪花變成了雪粒,簌簌地敲打著故園的房檐和屋頂。
一.百歲光陰如一瞬
? ? ?未曾相守已白頭
長庚端著餃子沿長廊向他們二人住的那間百歲閣走過去。
他不經意抬頭一瞥,看見深藍的天幕下雪兀自飛舞墜落著,穹頂之下,綿綿不絕。
陳輕絮昨天往故園發(fā)的信末尾莫名其妙添了句“愿諸君安好”,他猜京師也下雪了。
它們從北冥不遠萬里一路奔波來到江南,化成雪紛飛在江南到京師的天空。這場呼嘯而至的大雪,洗刷了故園本來強行營造出來的喜氣,露出了它愁腸百結的真面目。
愁緒揮之不去,無處不在,它一會兒立在長廊里觀大雪靜落,一會兒駐足在湖畔看水中錦鯉,不一會兒又跑到梅園去,等第一枝紅梅在大雪中初綻。
無論如何,它不肯離去,而且去的地方越來越多,在一個地方也從駐足變成了留痕。
只要那個地方顧昀去過,長庚再見時,總會有無盡的無奈和愁緒撲上來,伸出尖厲的爪牙,撕扯他的理智和神經。
山河表里,一片素白。
長庚收回目光。
人老了,本來就不靈光的眼睛和耳朵就越發(fā)怠工,加上入冬來這斷斷續(xù)續(xù)的病,顧昀年輕時落下的病根終于變本加厲地彰顯出來,除了身體不適外,他的聾瞎也越發(fā)厲害,時好時壞,到了年關,壞的時候幾乎已經恢復到了年輕不服藥時的程度。這會兒,雖說看不見也聽不見,但顧昀還是使勁瞇起眼盯著門口,一邊壓抑的咳一邊心驚膽戰(zhàn)地瞄長庚來了沒有。
突然,他感覺眼前的光被什么擋住了,于是立馬把溢出口的那半聲咳嗽咽了回去。
“子熹,”長庚什么都聽到了,眼睛略微酸疼了一下,他吸了口氣,若無其事地走到床邊坐下,端起笑容,在那半聾耳邊輕快地說到:
“餃子下好了,豬肉韭菜餡的,我們一起吃好不好?”
顧昀愣了。
入冬以來,他很久沒有聽到長庚如此輕快的語調了。
雖說他并不想吃任何東西,但為了長庚這一點點微小的興致,顧昀毫不猶豫地一口答應了下來。
長庚就坐下,舉著筷子你和顧昀一口我一口的吃那一盤餃子。
他一邊吃一邊用目光摩挲著對方的輪廓,灰白相間的頭發(fā),白色占去了多數(shù),其實歲月待顧昀并不苛刻,沒在他臉上劃下幾道皺紋,除了白發(fā),外表上整個人看起來還是和年輕時相差無幾。
但可惜這副身體已是是金玉其表,敗絮其中。
長庚看著看著,除了一如既往好看的臉,目光遍及之處,竟皆是老病之態(tài),鼻子突然一酸,他忍不住低低地哽咽了一聲,手一抖,那半口餃子就掉了下來。
顧昀張著嘴等了好一會兒沒等著,他瞇著眼望著長庚,目光里帶著疑問。長庚略尷尬的笑了笑,伸出筷子去夾那掉在腿上的殘缺餃子,夾了一會兒卻愣是怎么也夾不住,手抖得厲害。
一時間,長庚和顧昀大眼瞪小眼,相顧無言。
這時候,顧昀到底還是忍不住,突然低低地咳嗽了一聲。
一瞬間,長庚多日來積壓的憂慮與委屈一股腦兒涌了上來,他沒張口,淚已經先落了,于是干脆把那筷子一摔,盤子往地上一拂,也不管那可憐餃子被糟蹋到哪里去了,直接撲過去抱住了顧昀。
顧昀感受到了衣襟的層層浸濕,略明白了對方今天那奇怪的行為舉止是因為什么。他張口想問“陳輕絮又和你說什么了”,到底又咽了回去,任他抱著自己,只是默不作聲地將雙臂收緊了些,俯下頭在長庚臉上蹭了蹭。
“子熹……”長庚泣不成聲,他伏在顧昀胸口,箍著那人衣服掩映下又瘦了一圈的腰,他克制成性,什么事都習慣壓著,不敢大聲哭,憋得身體發(fā)抖,嗚咽聲還是時不時溢出來兩聲??赐觋愝p絮信后那無以復加的悲傷與瀕臨失去的恐懼終于爆發(fā)了,在胸中亂竄攪和,難受得心口一陣陣發(fā)疼。
顧昀感到懷里不由自主的一抽一抽,明白長庚又在強忍著。他清了清嗓子,想了想開口道:“長庚?!?/p>
因為身體難受和聽不見最近都不怎么說話的顧昀冷不防一出聲,長庚一驚,隨之而來的下一句卻讓他本來就紊亂不堪的情緒更加暴虐了。
“我在呢,哭出來?!?/p>
顧昀低聲道,沒有過多的感情表示,只是默默地往前靠了靠,在他后背上拍了拍。
就算清了清,顧昀嗓音里依然透著一股沙啞的疲憊,根本掩飾不住。
像他整個人一樣,強撐著精神,沒有生機。
? ? ? ? 長庚恍惚間突然有一種感覺。他正在離自己遠去。
? ? ? ? “說不定真是最后一次抱了,”顧昀直白道,張了張雙臂,“來,哭吧?!?/p>
他愣住了,這一句話戳得他喘不過氣來。
? ? ? ? ?猛然間,長庚意識到一個事實:
? ? ? ? 顧昀和他說不了幾回話了,顧昀快要永遠離開這里,顧昀要從他身邊永遠消失了,他再也看不到他的樣子,聽不到他的聲音了。
? ? ? ? 他這一輩子,還能在最愛的人懷抱里,拋開一切,任性地哭上幾回呢?
外面的雪抓住他這一愣的機會,不知要做什么,對屋后竹林由本來的輕柔撫摸變成了沙沙簌簌劈頭蓋臉的擊打,從北冥呼嘯而至橫穿江南的延年大雪剎那間急了起來,一瞬間天地間竟泛起一種千軍萬馬奔騰肅殺的感覺,驟然增大的雪勢帶起了了嗚嗚的風聲,長廊里傳來風鈴叮叮當當在風里搖晃的聲音,愈發(fā)顯得凄涼。
天地間除了雪和竹,一時無他聲。
那剛剛還強顏歡笑的太上皇終于在他懷里痛哭出聲。
二.山河飄搖雨打萍
昨天是臘八,顧啟明臘月初七早上就準備帶沈嫣下江南去蹭飯,她沒往故園發(fā)信,準備給那二老個驚喜。
誰知就在這時候生了亂子。
北蠻那塊地,天高皇帝遠,不開化的蠻夷居多,偷偷摸摸建小國自己稱王的也有不少。但是梁人對蠻子天生有種蔑視,李錚聽說過,但也沒怎么上心,總覺得十八部落已經被大梁打倒了,剩下的一堆只知道用蠻力的蠻子成不了氣候,加之他性子又平和,厭惡戰(zhàn)爭,所以每每聽說之類的事,也就派人恐嚇一下完事。
所以,托他的福,那群蠻子還真搞了起來。
“突厥”聯(lián)合“匈奴”兩個小國率兵在北疆搞起來了,從臘月十三到臘月十九,和北疆駐軍大大小小的戰(zhàn)役已經打了不下十場,勝六負五。
終于,臘月二十,突匈聯(lián)軍大敗北疆駐軍,險些策馬沖進關內,北疆駐軍損失慘重,后來是當年的小蔡將軍,也就是如今的蔡統(tǒng)帥臨時組了千余死士,死命攔下了那一群瘋狗,戰(zhàn)報里寫他本人傷勢極重,隨時可能過去。
北疆駐軍群龍無首。
大年初九,玄鷹緊急來報,二十一夜里,北疆駐軍發(fā)生內亂,蔡帥麾下幾位將軍擠著頭想代帥職,竟光明正大的在軍中劃分起勢力來,一場內亂劍拔弩張,蓄勢待發(fā)。
突匈聯(lián)軍兩位主帥聽說了此事十分高興,一鼓作氣又拿下一大一小兩場戰(zhàn)役,隱隱有沖破雁門關進犯中原的趨勢。
后院起火的大梁似乎還沒意識到危機,北疆駐軍依然幺蛾子不斷。
臘月二十二,李錚派了幾位有頭有臉的欽差坐著大雕連夜趕到了北疆做聚攏軍心的工作,下午到了,當天夜里就被萍翻舟亂的北疆軍悉數(shù)坑殺。
消息傳入金鑾殿,饒是脾氣再好,李錚也氣得七竅生煙,當著滿朝的面發(fā)了火。
顧啟明聽著沈嫣的絮叨,突然想到北疆已無統(tǒng)帥,
? ? ? ?北疆駐軍大亂,必須得空降一位有頭有臉,軍威極高,壓的住三軍的人物過去,才能穩(wěn)得住軍心,重新調轉炮口一致對外。
沈嫣還在絮絮叨叨,言語間不無對沈易的擔心,老父年逾六十,要是再受點什么傷,娘都救不了他云云。
以李錚的性格,沈將軍都不太可能被相中。
一來二去,是誰大家心里已經很清楚了。
她想起長庚前兩天寫給她的那封家書里提到了,入冬后顧昀身體每況愈下,不見一點好轉,字里行間透著撲面而來的焦慮。
顧啟明當即要回江南,連小年都沒過,餃子也沒吃。沈嫣下好一鍋餃子后,去找人只剩一封書信了。被強行晾在了京城的沈嫣氣得閉門不出,沈府謝客了好幾日,一時間,朝堂上流言四起。
顧啟明撂下媳婦不管,坐上那蒸汽車,緊趕慢趕,總算在二十三傍晚趕到了故園。她在水榭前接到一封木鳥戰(zhàn)報,戰(zhàn)報上寫,內戰(zhàn)加上突匈聯(lián)軍偷襲,北疆駐軍已經大刺刺地折損過半,就在午時,那幫蠻族孫子終于沖破了雁門關。
雁門關內,首當其沖的是雁回。
這里是太始皇帝的故鄉(xiāng),所以對于蠻人來說,意義就很微妙了。
在他們看來,太始帝是蠻人,卻一手促進了大梁如今的局面,滅了十八部落。對那些十八部落的后人來說,最尊敬的神女的兒子滅掉了整個天狼族,辛辣又諷刺。
背叛,叛徒?
于是,他們把對大梁的恨都傾注到太始帝身上,又悉數(shù)撒在了雁回。
一個下午的光景,將軍坡被削平了,暗河里滿是尸體,十室十空,長街上被人血涂得發(fā)黑。
現(xiàn)在蠻人正整裝旗鼓,準備向京師挺進。
“喲,大小姐?”因為年紀大了,由家將轉為管家,自動頂替了王伯的霍鄲十分驚喜,“你怎么來了?是來一起過年的嗎?”
“霍伯,我要見我爹爹,馬上?!鳖檰⒚魃蠚獠唤酉職獾牟唏R直直的闖進了故園,正色道。
三.從此替爺征
“啟明?你怎么?”顧昀披著厚厚的狐裘,本來和長庚守在湖心亭里逗趣兒,看見她出現(xiàn)在眼前,驚喜非常。
“爹,”顧啟明下馬,匆匆忙忙闖進來,看著顧昀又瘦了一圈的身體和沒什么血色的臉,狠下心大聲道:
“北疆出事了,北疆駐軍內亂,蔡帥傷勢垂危,蠻子午時突破雁門關,雁回被屠城,不留一人,正往京師挺進——”
顧昀的手停在半空,他愣愣的盯著顧啟明,笑意凝固在臉上,仿佛不明白她在說什么,一口血就這么冷不防嗆了出來。
長庚反應過來,眼疾手快的去扶他。
顧昀拂開他的手,撐著桌子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往就要外走。
“顧子熹!你干什么去!”長庚一迭聲的叫,連忙起來去扶他。
顧昀的理智全被那幾句話打得魂飛魄散,似乎有一股力量在拽著他,只知道往外走。
“顧子熹,你,你,你不會還想出征?!”
顧昀剛想說話,突然間,一步跪倒在了亭外的欄桿旁。
“長庚……季平壓不住陣……我還沒有……沒有死于山河……”顧昀一邊咳一邊死拽著長庚的袖子,直勾勾的盯著長庚的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眼神里卻真有當年風華正茂時統(tǒng)帥三軍的影子。
“這怎么,怎么行?”
一旁的顧啟明突然跪下來,開口了。
“不孝女愿往?!?/p>
“你說什么?”長庚盯著顧啟明,眼神能把她燒出兩個洞來。
“朝中已無可用之將,蔡帥傷勢垂危,沈將軍年過六十,爹爹戎馬倥惚半生,一身傷病,爹說的對,著實不能再上戰(zhàn)場。不孝女生于顧氏,好歹吃著兵書孤本和爹爹半輩子的經驗長大,大小戰(zhàn)役也參加過幾場,割風刃實在無須再藏鋒!”
“啟明……聽我的,不可?!鳖欔榔D難開口道。
“爹爹,你常說要以家國天下為重,如今江山燃起戰(zhàn)火,即便是女子,只要是姓顧,此等血海深仇焉有不報之理?!我及笄那年你和爹一起給我打了一把割風刃,上面還是你和爹一起刻的名字,爹爹當年把它給我時沒想過有一天我可能會上戰(zhàn)場嗎?現(xiàn)在……竟說話不算數(shù)了嗎?”
“……”
顧昀被嗆得胸口發(fā)疼,他動了一下,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連從長庚懷里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說話都費勁。
猛然間,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六十歲了。
早不是什么馳騁沙場的年齡了。
將軍末路。
顧啟明膝行至他身邊,握住他的手,一雙繼承于顧昀的桃花眼中仿佛洗盡了鉛華一般,黑金色的瞳孔看進了那鐵血將軍心里。
顧昀恍惚間覺得自己年輕時就是這個模樣。
“爹爹,信我。北疆守不住,我提著頭來見你?!?/p>
那滴淚把她眼角朱砂痣洗得發(fā)亮,沉沉海霧下唯有堅定不減。
終于,他似乎認清了現(xiàn)實一般,沒有再說話。
“戰(zhàn)勢危急,爹,爹爹,后會有期?!?/p>
顧啟明站起身來,轉身要走。
“長庚,”顧昀突然開口了。
“嗯?”
“把我的割風刃拿給啟明。”他落寞垂下了眼,“我一把老骨頭,再也用不著了?!?/p>
她接過割風刃,掀開簾子,馬尾辮在空中劃過一個上揚的弧度。
那一襲青衫染雪,風華正茂。
長庚望著她的背影,一點也找不到當年那個小女孩的影子了。
他沒有出聲阻止。
“臣顧啟明,愿往北疆!”
是臣,不是臣女。
朝中一時議論紛紛,顧啟明隱約聽到了幾句“顧昀那個老骨頭自己不上戰(zhàn)場竟然把女兒推出來”之類的話,她桃花眼一抬,掃了過去。
那眸中千軍萬馬的影子真的一閃而過,帶著微微的戾氣。
李錚那個角度剛好能捕捉到那個眼神,他吃了一驚。
顧啟明抬頭環(huán)視了一下周圍,目光短兵相接之處,都被她那眼神震懾得說不出話來,頗有顧帥風韻。
她朗聲道:
“老父入冬以來身體每況愈下,手抖得筷子都拿不住,更不用說上戰(zhàn)場殺敵了,美人遲暮,將軍末路,朝中已無可用之將,總要有少年人越眾而出。這是我爹爹顧昀顧大帥的割風刃,臣不才,從小被他追著趕著滿府亂躥,大帥那一輩子的經驗和顧氏先人們編纂的孤本兵書,臣算是泡在里頭長大,大小戰(zhàn)役也參加過幾場,另外臣剛滿二十一,風華正茂,定不負爹爹和皇上囑托,把那群瘋狗踹回老家去!
? ? ? ? 臣顧啟明,請求掛帥北伐!”
滿朝一時無聲。
良久,上首道:
“朕,準了?!?/p>
四.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
自那日被那噩耗激得吐血以來,顧昀身體更加糟糕了。
他這兩天發(fā)燒燒得更勤,整個人迅速形銷骨立下去,飯也不怎么吃了,從昨晚算起到午后,滴米未沾。
終于,江南寒梅初綻了,顧昀從昏昏沉沉中睜開眼,一睜眼,便發(fā)覺腦袋輕了不少,不那么重了。而且這次醒來比起前幾天的煎熬堪稱舒坦,他活動了一下胳膊,發(fā)現(xiàn)又添了不少力氣,說話也不斷斷續(xù)續(xù)了,連耳目都靈光了起來。
但是顧昀心里不知如何隱隱有些不安,撓得他心里十分難受,坐臥難安。終于,顧昀憋不住了,對長庚說,他想回京。
“為什么?”
“我想回家?!?/p>
“故園……”
“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p>
長庚什么也沒說,他明白了,明白這句“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等于“魂歸故里”。
眼眶突然模糊了,他替顧昀攏了攏被子——
“子熹,再等我一天好不好?我出去置辦些東西?!?/p>
顧昀答應了,長庚走后,幾天未走動的他自己下了床,還有些力氣,踉踉蹌蹌找來筆墨紙硯,手有些抖,卻也一筆一劃風骨猶存。
硯臺里墨用完了,他的那一肚子話卻還沒說完,走也走不出門,顧昀干脆把手劃破了,蘸著血寫下面那些字。
忽而,他發(fā)現(xiàn)自己如何也停不了筆,那些壓了半輩子的話和無數(shù)的囑托,豈是區(qū)區(qū)一張紙寫得下的?
顧昀只好劃掉最后一句,暫時收場,也等于永久收場,留出一片空白,補了個血紅的“顧子熹”。
如此,這一生最后的話算是說完了。
一代名將就此退場。
顧昀小心翼翼的把那張紙收進了袖袋,費勁的將那文房四寶扔到了百歲閣前一堆雪里。然后一步一步挪回了床上,草草的把手指吮了一下,心里難受得有些胸悶,他閉上眼,裝作什么也沒發(fā)生。
長庚在雪里奔了十數(shù)里路,總算在傍晚時分趕回了故園。
他暗暗握了握那瓶鶴頂紅,將它藏進了荷包里。
“子熹,”長庚脫下大氅,推開門闖進來。
“我訂了一架大雕,明早兒我們走,好不好?”
“好。”顧昀笑到,他靠在桌子邊耍貧嘴道,“過來,讓義父好好看看你。”
長庚應聲過去,在床邊坐下。
顧昀就溫柔地看著他,眼神清澈有神,一如年輕時的明亮動人,著實無法讓人相信那是一位垂垂老矣之人的眼睛。
他描摹著他的輪廓,從每一根頭發(fā)絲一直到腳,尤其是停留在眼睛的時候。
長庚實在受不了,被看得一哽。
江南很久沒有這么冷過了。
五.春秋代序不息
大雕走得很慢,千里路程,行了一天還未到。
長顧二人坐在窗邊,顧昀聽長庚在耳邊講下面的場景,一邊聽一邊笑,一點也瞧不出來病氣,一時間竟像一個精神矍鑠的老美人。
岔子就出在了第一夜。
大雕依舊不急不緩的走著,突然,大雕上一個會說話的小方盒子突然開口了:
“最新戰(zhàn)報,北疆軍又一次暴亂,前幾日朝廷空降的統(tǒng)帥,聽說是大梁軍神安定侯之女,混亂中失蹤,可能已經被殺……”
本來正在笑的顧昀停住了。
? ?胸口一滯,嗆咳伴著撕心裂肺的疼痛而來,顧昀死攥住長庚的手——
“我要去北疆?!?/p>
“不行!你,不要命了?”
“我要去北疆,現(xiàn)在?!鳖欔蓝ǘǖ目粗?,眼神里帶著某種不可抗拒的東西。
見長庚沒有答話,顧昀又重復了一遍:
? ? ? ? “我要去北疆?!?/p>
大雕臨時調轉方向,因本來已經到了直隸一帶,離雁門關不遠了。
長庚實在拗不過顧昀,黯然地想,也算是了了他最后一樁心愿。
大雕是從雁回上空過來的。
? ? ? ? “子熹,到了?!?/p>
……
“顧帥?太上皇?”一位舉著王姓帥旗的將軍不可思議道。
下一秒,他就不知為何倒在了地上。
一箭封喉。
? ? ? ? 其中帶著對雁回的懷念,以及恨鐵不成鋼的怒意。
“諸位真的是了不得,”長庚放下弓,往前一步,抬高了聲音,森然道:“雁回城老幼婦孺被屠盡,山河燃起戰(zhàn)火,家國危急之際,突匈聯(lián)軍雁門關都過了,你們還在內亂?!?/p>
四下一時靜默。
? ? ? ?顧啟明呆在原地,她愣愣地望著他們,似乎還沒反應過來。
? ? ? 接下來,隊伍里有人搶先一步作起了妖———
? ? ? ?“咻——”
? ? ?一箭打破了沉默,那欲奪安定侯性命的金石之物裹著疾風奔來。
? ? ? 顧啟明總算從驚訝中回過神來,瞬間策馬疾馳過去,一手憑空抓住了那支箭。
? ? ? ?箭尾還在兀自震顫不休,停留在顧昀身前一尺遠的地方。
? ? ? ? 顧昀一驚。
“誰射的?!”顧啟明怒到。
“誰射的?!”她不顧還在流血的手,從肩上拿下鐵弓,張弓搭弦。
“不說,”她繼續(xù)吼到,“這一箭,本帥射死一個算一個,射中一串算一串?!?/p>
顧家一脈相承的壓迫感如此強烈地顯現(xiàn)了出來,以至于一時間眾人都忘記了千軍萬馬之前,她只是一個女子。前方混亂了一陣,嘈嘈雜雜中,一個將軍被一堆背信棄義的士兵孤立了出來。
顧啟明撇了撇嘴,冷笑了一下。
下一秒,那兇器被原路送了回去,角度刁鉆的穿過喉嚨,插回了他的箭簍里。
然后,仿佛是要展示給顧昀看,她從背上簍又里抽了幾支箭,那幾束快得嚇人的冷光連續(xù)不停的奔向天際,箭箭正中靶心,撕裂了所有在晨風里亂飄的,除了“顧”字以外的帥旗。
只剩下她從京師帶來的那支軍隊,帥旗和大梁國旗還在兀自在晨曦中舞動。
顧啟明好整以暇地收回弓,端起笑容。
前方的軍隊靜默了幾秒,沸騰了。
有哭叫的,有亂喊的,有各部之間相互擁抱的,有亂跑的,混亂中,這時候,玄鷹來報,突匈聯(lián)軍重新攻打雁門關,局勢危急。
這時候,顧啟明前方就剩下寥寥幾位將軍了。
“還打不打?”顧啟明冷聲道。
? ? ? ?場面重新冷凍下來。
? ? ? ? 這時候,顧啟明前方就剩下寥寥幾個人了。
? ? ? ? “還打不打?”顧啟明按捺著性子道。
? ? ? ? 確實有食古不化的人,寧死也不肯讓一位女人當他們的大帥。
? ? ? ? ?“那對不住,”有人冷聲道,“那你們去地府領陰兵掛帥吧——”
馬上,白虹貫日而來,那一串血肉之軀,就那么炸開了。
她回頭望向顧昀和長庚,還掛著笑靨。
下一秒,那女巾幗噼里啪啦點了一堆名字,給大家表演了一個現(xiàn)場任命免職,新任將軍有北疆駐軍里的,也有京師帶來的那支軍隊里的,但無一例外,都是玄鐵營舊部。
……
? ? ? ?雁門關大開,不就一兵一卒守城,全體出兵迎敵。
? ? ? ?大軍出城,煙塵十里。
? ? ? ? ……
“放心了嗎?你女兒軍威已立,這顧大帥將來都得超過你這個須眉。”
“顧家……放心了?!?/p>
六.歸路十里
?
仿佛終于是最后一點擔憂也放下了,顧家后繼有人,山河還能再安定一代,顧昀安心倒在了長庚懷里。
他們按照既定路線返京,越逼近京師,顧昀的情況就差上一分。
傍晚抵京時,顧昀已經連抬一抬胳膊都費勁了。
“子熹,溫泉別院到了?!?/p>
從溫泉別院到侯府,大約有十里路程。
臘月三十京城大雪飛霜,街道兩旁沒什么人,只有傲雪綻放的寒梅與彌漫整個帝都的紅梅冷香。
“長庚……我想走回去?!?/p>
“……好,我背你?!?/p>
長庚給顧昀又裹了一層狐裘,大雪中下了馬車。
街道有些結冰了,踩著很涼。
顧昀在長庚背上抬起迷迷糊糊的眼睛,看著周圍的景色,他想,這就是他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
他有些不認得了。
可不是嗎,六十年了。天干地支一輪回了。
恍惚間他回到了童年,那時候他還是個小孩,眼不瞎耳不聾,什么憂愁也沒有,更不必為家國殫精竭慮,整天就知道跟娘撒嬌,和沈易搗蛋。要什么有什么,不用被鐵傀儡追著砍,不用病骨支離還得硬扛著整個大梁。
沒有苦難,沒有磨煉,沒有撕心裂肺的疼與悲。
他很想再回到那樣的日子。
天也明媚,草也嫩綠,日子安寧的很,午后陽光鋪滿侯府,娘在屋里學織布,他和沈易兩個光屁股小孩叼著狗尾巴草在院子里逗狗。
這一身經年的傷痕仿佛都疼了起來。
長庚一步步往前邁著,突然聽顧昀呢喃了句什么。
“子熹,怎么了?”
“我……娘……長庚……我疼……”顧昀的眉頭突然皺了起來,他把頭埋在長庚肩上,含糊不清呢喃了一串胡話。
滾燙的淚層層浸透了肩膀,長庚一激靈。
他突然想起一本書上說,人死前會重新經歷自己的一生,有十個時期,分別是出生,嬰兒,幼年,童年,少年,青年,壯年,中年,老年,現(xiàn)在。
俗稱——
“歸路十里”。
長庚停下來,將背改成了抱,他親了親顧昀的額頭,柔聲安慰著,放慢了腳步。
“那我陪你重新經歷一次你這一輩子,好不好?”
? ? ? ? 顧昀沒有再說話。
那天,呼嘯滿天的大雪突然放柔了一會兒。
長街上,有一個影子緩緩挪動著,往侯府走去。
安定侯府年久失修,院里荒草叢生,被大雪覆蓋著,從頂上戳出幾點斑斑駁駁的枯草尖。
天地一時間靜默無言,暮色越來越濃,遠處響起幾聲鞭炮的脆響。
過年了啊。
長庚淚已經掉干了。他坐在石階上,從顧昀懷里恍惚抬起頭來,想。
只有傾盆壓頂?shù)拇笱┚d綿不絕地從天而降,橫貫在京師到故園的千余里路上。
江南的冬天格外冷。
長庚從荷包里摸出那瓶鶴頂紅,深深看了顧昀一眼,一仰頭,悉數(shù)灌了下去。
? ?信紙被揣在懷里,他將臉貼在顧昀臉上——
“子熹,等等我?!?/p>
? ? ? ? 永安十三年大年初一,帝都漫天大雪中,一代名將的忠魂安然隨風而逝。
七.遺書
心肝長庚:
擊鼓其鏜,踴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
從孫子仲,平陳與宋。不我以歸,憂心有忡。
爰居爰處?爰喪其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
于嗟闊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
……
你常說我這是被山河耗空了身體。
偶爾特別難受的時候,仔細想來,也不無道理。
但生于顧氏,此生別無道路和長處,唯有將肝膽與家國相照。
你養(yǎng)的杜鵑又叫了。
“不如歸去——”
我想,我大概是到了歸去的時候了。
就此擱筆吧,長庚,愿來生還相見。
你無病我無傷,你不來我不老。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顧子熹
八.百年心事歸平淡
永安十三年大年初一,安定侯薨。死后按其遺書要求,不進顧氏祖陵,以軍禮下葬。
太上皇亦同日崩,生前修書一封,不肯進皇陵。
二人悄悄地葬在了京郊一處。
? ? ? ?后來,聽說江南有一家很有名的藥鋪掌柜自砸招牌,后來再沒人見過他。
? ? ? ? 似乎……姓沈。
九.北疆無戰(zhàn)事
京郊四月這場紛飛的煙雨,打濕了顧帥單薄的的衣衫和低垂的眼睛。良久,仿佛終于想好了要說什么似的,她提著割風刃,上前一步跪在顧昀和長庚墓前,低聲道:
“爹,北疆無戰(zhàn)事。
……
這句相守終可送君。
? ? ? ? ?讓歲月把思念全都掩去。
? ? ? ? ?讓歲月把思念傳達予你。
? ? ? ? ?“不如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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