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大多數(shù)人的第一次寫作經(jīng)歷都是不愉快的,是一項不得不完成的作業(yè)。
我的第一次作文,現(xiàn)在想起來特別傻氣。那時我家有一本好詞好句的精選集,就是歸納總結了描寫景物、人物等等的優(yōu)美詞句。剛開始它是我的葵花寶典,遣詞造句之類的作業(yè),我都能從中找到可以讓老師在全班宣讀的優(yōu)秀語句。為此,我很得意,我覺得我掌握了寫作的要領,并把這本精選集作為寫作秘籍,特別寶貝。
直到有一次,在寫到一篇關于公園景色的作文時,我用力過猛了。我到現(xiàn)在還記得,我先后抄了:漓江的水、長江的水和歡快流淌著的小溪水來描寫同樣是和水有關的公園里的湖水。
我爸回來后看到我寫的作文,怒不可遏。他質問我,你知道你寫的長江、漓江都在什么地方嗎?
我的第一篇作文,就這樣在抄寫優(yōu)美詞句中徹底失敗。但從那以后,我明白了關于寫作的第一個道理:任何文字描述都應該建立在基本常識之上,對細節(jié)的描寫更是應該建立在真實的基礎上。文字的魅力不完全在于天花亂墜的表述或者天馬行空的想象。無論何時何地,我們都要根據(jù)實際的情形選擇適合的詞語,放在適合的地方,即便面對的是有過無數(shù)文字范本的事物。全盤拿來的風險可能是貽笑大方。文字的魅力是不同的人按照自己的想法對它的重新排列組合,新的組合能夠給人們帶來新的視角和新的體驗。別人組合完畢,我亦可以重新再組合,靈感和火花也許就在組合的過程中摩擦而來了。
寫作的種子在我這次荒唐的寫作經(jīng)歷后開始萌芽。我想,如果今生我只會一種文字,我要像插花一樣,在合適的地方用上合適的文字,見字如見面!
長大后,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喜歡牽著他的手,用我的話描述給他聽我們周圍發(fā)生著的一切。我們經(jīng)常走在一條種著桂花樹的小路上。桂花飄香的季節(jié),我說:“你聞,這是桂花的香味,香不香?” 他學著我的樣子將下巴微微抬起,鼻尖微顫,一副陶醉的表情。我接著說:“是不是很香,我們會用沁人心脾來形容花的香味?!边@一次,他收起了之前陶醉的表情,將臉轉向我,特別認真地說:“媽媽,我記住了?!薄绱苏J真的表情是我始料未及的。
那天,站在桂花樹下,我沒有再說話。我忽然意識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好的語言應該能與他人發(fā)生化學反應產(chǎn)生共鳴的,而不該僅僅只有接納。現(xiàn)在,我的眼睛還算清明,能夠發(fā)現(xiàn)美好;我的鼻子還沒有渾濁,能夠嗅到香氣;只是我的心不再敞亮,它已蒙上功利的塵土。語言的表達沒有絕對的標準,但至少應該是純凈的,遵從真實的內(nèi)心。每個人的感受會因經(jīng)歷不同而天差地別。沒有感情的文字是蒼白的,沒有共鳴的生搬硬套,不僅壓抑了情感,抹殺了激情,就連閱讀起來也是空洞與乏味的。幸好,我現(xiàn)在知道了,還不算晚。
我想,如果今生我只會一種文字,我要用身體溫暖它,讓它如風吹四季,捎上人間的溫度。
看著鏡中的自己,我漸漸地意識到,時間像卸了閘的急流,在我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它已然為我沖刷出了一道道歲月的痕跡。當我開始意識到我的眼角低垂,細紋如枝般伸展,脂肪松垮還有額頭的劉海有些若有若無的白時,我才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我已走過了放肆的青春,正走在一個應該沉靜、篤定的年紀。
我知道,在生命開始的時候,上帝對我們是仁慈的,面對新奇世界,我們不停地做著長大的加法:會哭會笑、學著說話走路、學會接受和給與愛;我們擁有親情、友情直到愛情。但是,不知從何時開始,長大的加法變成了自我蛻變的減法,我們開始失去已經(jīng)擁有的了。我清楚地明白,除去容顏之外,我將會失去更多我現(xiàn)在所擁有的,現(xiàn)在所珍視的,現(xiàn)在因習慣而忽視其存在的東西。
這樣想著,我開始害怕。害怕不斷失去的黑洞會將我吞噬。我努力去思索,究竟最后還能剩下些什么可以陪我走過風燭殘年?我迫切需要找到一盞明燈,讓我看到希望,重新邁開追逐的腳步。就像追隨信仰的宗教信徒那樣,永遠清楚自己所追求的,不畏懼或將失去的。最后,我想,我只能寫作了吧。把從生活中積累的經(jīng)驗,從閱讀中學到的智慧,變成我自己筆下的文字,以寫為思,因思而寫,武裝思想,充實生活,為迷茫的心重新找尋獲得感的彼岸。
我想, 如果今生我只會一種文字,我要用它滋養(yǎng)我日漸干癟的生命,堅定我的信念,豐富我余下的人生。
我幻想著,如果有一天我能夠站在自己的時間軸上,看著一條從原點發(fā)出的射線。組成這條射線的每一個小點就是我自己。這些點有的很小,小到我都不記得發(fā)生過了什么事情。如果能有一段文字記錄了哪怕是最普通的那個小點,我都會興致勃勃地去閱讀它,因為我知道我是由它們組成的,我身體一定會有一小塊有屬于它們的印記。
再回首的時候,如果我有一本關于自己的“史記”,那么這一定是一件可以視之為珍寶的讀本。它記錄了我所有的榮耀、失敗、彷徨與堅持。雖不如小說情節(jié)那般跌宕起伏,但一定是獨一無二的。我想我會交給我的孩子,就像生命的傳承一樣,我想把我一生所發(fā)生的事情,我的思想、信念、堅持通過文字統(tǒng)統(tǒng)都傳遞給他,在他需要的時候,成為他在黑暗中探求光明的一種動力;成為在他在思念我時的慰藉。
如果注定今生我只懂一門語言,我要用它閱讀到酣暢,書寫到淋漓;如果注定今生我只能會一種文字,我要賦予它和我同樣的生命,日升月落,陪我一生繁華清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