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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記憶里，我家的墻上總是掛著一沓厚厚的日歷本，家里人都叫它“日歷表”。估計是為了方便固定，廠家生產(chǎn)時已經(jīng)把日歷本與一張硬紙板（硬紙板上印著簡單的卡通畫）通過一個扁扁的鋁條固定在一起，人們只需把硬紙板用鐵釘固定在或泥墻或石墻或磚墻上即可。
此時，爸爸還會在鐵釘上用細(xì)繩子再拴上一個小鐵夾子和一半截鉛筆。日子每過一天，日歷表便翻上一頁，用小鐵夾子夾??；鉛筆是爸爸在日歷表上記錄全家人已經(jīng)做過或在未來的某一日待做的大事“備忘錄”用的。等到日歷翻到最后一頁，爸爸會小心翼翼的取下它，換上早已從集市上買的新日歷，年年如此，鄭重其事，樂此不疲。
取下的舊日歷，爸爸會從頭到尾的翻一遍，看還有哪些“公務(wù)”要處理：諸如借鄰居的錢有沒還的嗎；攏一攏這一年的春季和秋季的收成怎么樣，等等?。爸爸識字不多，他記錄的“墨寶”，或數(shù)字或符號，有的字缺胳膊少腿的，但都一絲不茍；記的大部分內(nèi)容也只有他自己能夠解讀，雖然我在小學(xué)時已能熟讀楊沫的《東方欲曉》和一千以內(nèi)的加減乘除，他也從來不讓我們幫他在日歷表上記，他說，你們的學(xué)問大，你們寫的才是“天書”——看不懂呢！
——2——
在那時的日子里，等全家人就著煤油燈吃完晚飯，我們姐弟幾個寫完了家庭作業(yè)，在熄燈前，爸爸會突然想起他和全家人做的“大事”還沒記，就會讓我們中的一個端起煤油燈，靠近墻上的日歷表，由他親自完成他的“功課”。
日歷表上爸爸記錄的大部分內(nèi)容是農(nóng)事，更確切地說是我家的花費(fèi)流水賬。特別是春秋兩季的農(nóng)忙前后，什么“東湖地里買麥種50斤，xx元；洋槐樹地買化肥xx袋，xx元；河西岸地里買菜籽餅xx元......”的播種、收割、打藥、施肥之類；也記錄我們的學(xué)費(fèi)情況：寒、暑假快開學(xué)前幾天的日歷表，就會記錄“老大學(xué)費(fèi)xx,老二學(xué)費(fèi)xx,老三學(xué)費(fèi)xx”；還記錄賣小麥xx斤,賣錢xx；賣玉米、大豆xx?；還記著從鄰居中借錢多少。我上高中時，是家里花錢最多的時候，每個月底，都要回家拿生活費(fèi)，父母或借或賣糧，都會在這一天之前給我準(zhǔn)備好。如果是借鄰居家的，家里一時沒有現(xiàn)錢還上，他總會在借錢的當(dāng)天日歷上借誰的，借多少，等趕上個好行情賣完糧、水果等湊夠了錢再還給鄰居，此時，爸爸總是順便給鄰居多抱幾顆白菜、蘿卜，他說，好借好還，鄰居之間失信是大事，然后輕松的在日歷上劃掉那筆賬。
?日歷表上爸爸還會記著親戚家婚喪嫁娶的時間。
那時親戚家里有什么喜事，都早早的定了日子，爸爸就會在日歷表的將來某一天標(biāo)注一下，從來不讓親戚告訴第二遍，那時又沒有電話，親戚間全靠兩條腿總動。
我母親不識字，她有幾次怕錯過了我的七大姑，八大姨家里喜事的日子，就問我爸爸是哪一天啦？
父親就會很自得的回敬她：“我這記得呢，你自己不能看嗎？”母親此時就嗔怒起來，“嘖嘖，你知道我不識字，再說你寫的那些的‘螞蟻爬’連讀大學(xué)的女兒和讀高中的兒子都看不懂，肯定也就不是字！就好像你多大學(xué)問似的！”母親就會讓讀初中的妹妹替她翻翻爸爸的“天書”，看看姑姑家的女兒出嫁或者舅舅家兒子添孫子等喝喜酒的日子，是不是印成紅字的星期天，（她知道星期天印刷成紅色）如果不是，就會遺憾的說：“不在星期天，這幾個孩子又沒有口福了。”
可能是受爸爸的影響頗深，上學(xué)時我有記日記的習(xí)慣，工作我有記工作筆記的習(xí)慣，至今仍保持著。
——3——
近年來，父母已安享晚年，家庭的瑣事和農(nóng)事的開銷、收入已經(jīng)不需要記了，爸爸在日歷表上最想記的就是最近哪個子女和孫子能到他那兒。
有一次，住在外地的姐姐給父母打電話，說下星期天回去看他們。爸爸于是在日歷表的那個星期天標(biāo)注：“老大家的來”還在旁邊畫了個笑臉符號（我兒子在剛?cè)雽W(xué)時學(xué)畫的笑臉和哭臉符號，教會了他爺爺）。
那個星期天爸爸早早買好了菜等著，誰知道姐姐一個電話打過去說“有事，等下個星期天再過去”。于是爸爸在日歷表上這個周末旁的笑臉符號旁打了一個“X”又畫了個哭臉符號，并在下周的星期天又記下：老大家的來，畫了個笑臉符號，又畫了個“?’”。
當(dāng)姐姐一家人如期到時，她的女兒順便翻看姥爺?shù)娜諝v表，當(dāng)姐姐看到這兩次爸爸的記錄時，當(dāng)時就哭了個稀里嘩啦，說，再不食言了。
現(xiàn)在爸爸已八十有五，除了有點白內(nèi)障外，耳不聾，思維敏捷，還能騎三輪車帶母親趕農(nóng)貿(mào)市場，已不怎么在日歷表上記東西了，但他每天還是習(xí)慣的翻著日歷表。父母所剩的日子，正如這漸漸變薄的日歷。我們也已經(jīng)漸漸讀懂了爸爸的“天書”，那是他用整個身心乃至生命和愛譜寫的家庭詩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