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入夜已久，而此刻的我們走在一條由繪著各式各樣神仙妖魔的明亮燈籠組成的長長人流之中。

人流緩慢卻絕不安靜，孩子們成群結(jié)隊在這條燈火長龍的兩側(cè)奔走嬉戲，嘰嘰喳喳，喧鬧不停。即使是那些平日中家教森嚴(yán)的少男少女，也在這氣氛感染下變得活潑起來，抓著大人們的衣袖問東問西。

“我今天可以多玩一會嗎？”不遠(yuǎn)處站著一個小男孩，此刻正仰起頭，被燈火映照著的他的瞳孔倒映著這個世界的光影與亮麗。

“當(dāng)然可以?！弊咴谒韨?cè)的老爺爺摸了摸他的頭發(fā)，和藹地道，“今天是被夜叉神守護(hù)的一夜，但要千萬記得在祭拜之前趕回來?！?/p>

小男孩的眼睛頓時閃耀起神采，舉起雙手雀躍地融入了附近喧鬧不止的孩子群，一邊跑一邊道，“夜叉神萬歲！夜叉神萬歲！”

“夜叉神？”

滿頭白發(fā)卻精神矍鑠的老人看過來，微微點頭道，“夜叉神已經(jīng)守衛(wèi)石城幾千年了?！彼f出幾顆包裹著彩紙的糖果，看得出是小孩子愛吃的玩意，送到白靈眼前，“石城里的每一個人，都是受夜叉神庇護(hù)長大的?！?/p>

“傳說中，夜叉不是邪惡的妖怪么？”白靈接過糖問道。

“可世上哪有絕對的好與壞呢？”老人微笑著道，“正邪善惡這些主觀的概念，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套自己的標(biāo)準(zhǔn)，你們眼中的夜叉是兇神惡煞，這并不影響他在石城每個人心中親切英雄的形象。同樣的人，身處不同的環(huán)境，做出不同的事，這究竟是個人的錯，還是環(huán)境的錯？”

老人的語速緩慢而堅定，我依稀記得曾在哪里聽過類似的話?！凹礋o佛心，又無道骨；善惡小道，實乃迷途?！笔橇?，正是那個連刑天都無法奈何的小和尚。

我朝老人微微躬身，拱手道，“晚輩受教了?！?/p>

人流緩緩向前，隨著時間的推移四周漸漸安靜了起來，四處亂跑的小孩子們也都回到了各自長輩的身邊，所有大人都是一臉肅穆，小孩子們的臉上則帶著好奇和茫然，亦步亦趨地跟隨著長輩的腳步。

白靈想要開口詢問，被我及時阻止。如此又走了不到半里路，我們見到一座漆黑碩大的廟宇，守在門前的是兩個英俊靚麗的夜叉石像。左邊的倒提長槍，自信地望著眼前，右邊的手持雕紋寶劍，面帶微笑。

人們不約而同地止步，安靜有序的牽著小孩或攙著老人走進(jìn)廟宇，跪拜祈禱，隨后默默離開，整個過程沒有人說一句話。廟中擺放著一個積滿了香灰的古銅爐鼎，插在其中的燃香散發(fā)著裊裊熏煙，每當(dāng)快要燒盡時，下一個走進(jìn)廟宇的人都會首先在旁邊點上三根新的檀香。

我注意到，他們似乎有著一套嚴(yán)格的標(biāo)注，將時間控制的恰到好處，幾乎每個人留在廟宇里的時間都是一樣。當(dāng)最后兩個人從中走出時，天與地的交界處恰好冒出蒙蒙的亮光——再有一會兒，就要天明了。

沒有人驚訝，人們安靜的轉(zhuǎn)身，帶著自己的家人踏上歸路，臉上露出疲憊卻輕松的笑意。

一路上與我們交談甚歡的老者走來，遞過三根檀木古香道，“前方向西南方向走大概三個時辰，會有一處落腳的村落。如果愿意的話，可以在出發(fā)前去拜一拜夜叉神，他會保佑你們的?！?/p>

我接過香，想了一下，問道，“我完全沒有不敬的意思，只是好奇，你們是怎么確信，夜叉神真的存在的？”

老者搖搖頭道，“沒人見過他。但是夜叉神的故事是石城祖祖輩輩一代代人傳下來的，對于這個傳說，所有生活在這里的人都深信不疑。”

“為什么？”白靈好奇地追問。

二、

傳說中，夜叉是極兇惡殘暴的一種妖怪，他們青面獠牙、黑頭獨(dú)角并且手持鋼叉，無論是凡間人類還是陰間小鬼，聽到他們的名號都要繞著路走。在所有人的印象里，夜叉一族永遠(yuǎn)都是與黑暗、邪惡等等這些詞語連在一起。

這樣的一種妖怪，是無論如何也成不了神的，即使是善待妖怪如蚩尤，對夜叉的態(tài)度也是謹(jǐn)慎且厭惡——因為身處地獄深淵、墮落到極致的他們，的確擁有著無比強(qiáng)大的力量。

遇到蚩尤的那一年，飛連剛剛過了十六歲生日，對于一個夜叉而言，已經(jīng)到了可以離開家人，獨(dú)自外出狩獵的年紀(jì)了——所謂狩獵，指的就是將看上的人頭顱斬下，帶回族里炫耀，并用他的熱血沐浴自己的漆黑獨(dú)角——斬殺的人越是強(qiáng)大，在族內(nèi)得到的尊重與地位也就越大。

被譽(yù)為夜叉族中千年難得一遇的天才的他，被族人寄予了很高的期望，雖然飛連性格頗為謹(jǐn)慎，但終日生活在贊美之下，難免有些狂妄自大。

出山之后，飛連接連找了許多頗有名氣的妖怪試手，卻沒有一個能從他手下走出三招。短短半個月之內(nèi)，他聲名遠(yuǎn)播，很多次才剛剛露面，就已經(jīng)被對方認(rèn)出。

在鮮血的灌溉之下，飛連的獨(dú)角愈發(fā)漆黑，黑中隱隱透著明亮，每一次殺掉一名強(qiáng)大的妖怪，都能使他興奮地?zé)嵫序v。那種仿佛靈魂被點燃了一樣的興奮感，遠(yuǎn)超這世間任何事情帶來的刺激。

但同時他也有些疑惑，不明白為什么這些日子以來，他挑戰(zhàn)的每一個妖怪，在明知不是自己對手的情況下，依舊不肯退縮，那些弱小的妖族與人族士兵的眼中也從未有過懼怕，而是手握武器，鎮(zhèn)定又冷漠地盯著自己。

飛連有著自己的高傲，覺得身為強(qiáng)者不該欺負(fù)弱小，是以他從來都只是干掉了妖怪們的首領(lǐng)后揚(yáng)長而去。但這奇怪的現(xiàn)象一次次發(fā)生，在勾起他好奇心的同時，也讓他心底隱隱有些發(fā)毛。說不上為什么，但每次在自己動手殺人之后看到那樣的目光，總會覺得好像有什么人在背后看著自己一樣，讓他覺得很不自在。

“已經(jīng)走得足夠遠(yuǎn)了吧，”看著溪水中自己的倒影，飛連滿意地?fù)崃藫岐?dú)角，這些日子以來，他殺的妖雖然不多，但每一個都是身手高超之輩，使得那根夜叉族人人引以為傲的獨(dú)角黑得發(fā)亮，并長到了近乎半寸之長。

隨著從獨(dú)角中汲取的力量越來越多，他的神智也逐漸開始變得有些模糊，時常會有一些死去妖怪的冤魂幻象出現(xiàn)在自己眼前，或哀嚎或咒罵。那些意識中的冤魂好像怎么也殺不完一樣，殺掉一批還會出現(xiàn)另一批，每一次他都是在意識中殺到精疲力竭，最后被那些冤魂們生啖血肉，昏死過去。醒過來時，飛連往往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周遭景象也是一副遭到破壞后的慘不忍睹。

按照族中典籍記載，當(dāng)一名夜叉足夠強(qiáng)大時，就會出現(xiàn)這種幻象，只有飲下更多的熾熱鮮血，打敗更多強(qiáng)大的人，才能徹底從這幻象之中走出，并獲得至高無上的力量，成為這世間唯一的王。

“但絕大多數(shù)的夜叉都走不到那一步，他們徹底被幻象侵蝕，墮落成魔?！?/p>

飛連清楚的記得，典籍的最后一頁，清清楚楚地寫著這一句話。

“傳說是真的嗎？”白靈忽然插口道，“我怎么記得，在《千妖百異》中記載說，夜叉族其實是走在一條通往無間地獄的路上，他們的所有人自出生起，就是朝著地獄的方向行走，無法回頭，也無路回頭?！?/p>

老者沉默了一會兒，點頭，“你說的沒錯，所以這心魔幻象從古自今無人能破，因為苦海無邊?！?/p>

三、

飛連痛苦地捂著腦袋，頭頂獨(dú)角亮起猙獰烏光，暗示著自己對鮮血的渴望。

幾日以來幻象頻發(fā)，似乎是到了什么關(guān)鍵的境界，他對鮮血的渴望比以往更甚許多。強(qiáng)忍了幾日，終于到了忍無可忍的程度，飛連尋到一處酒館，一腳踹開房門，他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捂著額頭，帶著滿身濃郁的煞氣，腳步虛浮地站在門口。

令人意外的是，客棧中安靜至極，沒有人因為他奇怪的相貌逃跑，也沒有人被他鋪天蓋地的煞氣嚇得瑟瑟發(fā)抖。酒館大堂正中安靜的坐著兩個人，正面對面的飲酒吃菜，見他突然闖進(jìn)，那個相貌堂堂一身甲胄的青年抬頭瞧了一眼，眼神中毫無懼色，倒是飛連被那平淡到有些冷漠的眼神嚇了一跳，禁不住向后退了半步，惹來那青年一聲不屑地嗤笑。

倒也不是他真的害怕，而是那眼神讓他下意識地想起了那些冷漠又無畏的弱小妖怪。

黑衣青年捅了捅對面的人，淡淡道，“就是他了，沒想到自己找來了。”

“唔，唔?！睂γ娴那逍隳凶诱χ炖锶豢曜幽郯椎那逭趑~肉，被披甲青年推了那么一下導(dǎo)致魚肉險些滑落，他心滿意足地吃完后，方才有空抬起頭，看向飛連。

“修羅道？”那人眉頭微蹙，“現(xiàn)在還有人練？”

“要?dú)⒘嗣?？”黑甲青年擦了擦嘴，順手拿起了放在椅子上的一對鑌鐵劍。

“是個小孩，別欺負(fù)他?！卑滓氯说卣f了這么一句，復(fù)又低頭專心對付起了盤中的魚。

而門口清楚聽到兩人對話的飛連簡直想笑，這兩個人究竟搞沒搞清楚狀況啊，他可是夜叉，吸收了十?dāng)?shù)名強(qiáng)者血液的強(qiáng)大夜叉，多少有名的大妖都被他三兩招解決，他們究竟是哪兒來的自信，竟然還說什么，“是個小孩，別欺負(fù)他？”

飛連深吸口氣，正準(zhǔn)備給他們點教訓(xùn)，就見著那黑甲青年扔過來個什么東西，他以為是暗器，連忙后跳一步避過那陰影，謹(jǐn)慎地盯著對方。

那青年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道，“是止痛藥來著?！?/p>

“什么？”飛連疑惑。

“止痛藥。”青年面無表情地道重復(fù)了一遍，解釋道，“老大叫我不能欺負(fù)你?！?/p>

飛連氣得面皮直抖，一時間連額頭的劇痛也忽略掉了，滿心想的都是要教訓(xùn)教訓(xùn)這個狂妄的小子。

“用不著！”他怒氣沖沖，“出手吧！”

“讓你三招，你先來吧。”

自嶄露頭角以來，飛連還從沒被人這么小瞧過，他再次深吸口氣，壓下胸口火山噴發(fā)般的怒火，含怒道，“來吧，不然我怕你沒有出手的機(jī)會?！?/p>

黑甲青年眉頭皺了皺，似乎有些為難，最后只得扔下一劍，背過右手，道，“那便讓你一手一劍?！鳖D了頓，他又囑咐道，“你要小心，我的劍很鋒利的?！?/p>

“用不著你管！”飛連簡直氣炸了肺，對方那種叮囑再三的語氣令他感受到一種極大地侮辱，他極少見的一上來便用上了十分力氣，拳頭上布滿陰煞鬼氣，帶著萬鈞之力朝那黑甲青年掄去，決心第一時間就將他碾成碎渣。

青年靈巧地向右方一跳，閃過飛連的攻擊，他沒有選擇拔劍，而是直拳擊出，狠狠地打在了來不及閃避的飛連左肩。只聽一聲悶響，飛連口中溢出鮮血，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后方正扒著飯的年輕人大驚，抬起頭道，“不是叫你讓著點嗎？”

黑甲青年一向平靜的臉上露出少有的驚訝的神情，道，“我只用了五分力氣?！?/p>

“練修羅道的人都這么弱了嗎？”那面目清秀的白衣青年放下碗筷，仔細(xì)看了飛連幾眼，恍然道，“血腥氣虛浮，散而不凝，看來是殺孽過少?！毙α诵?，又道，“還有得救?！?/p>

“小子，”白衣青年擦干嘴，站起身朝飛連走去，邊走邊問道，“就是你殺了我十幾個手下吧？”

飛連狼狽的倒在地上，忽然明白了他闖進(jìn)來時，黑甲青年說的那句，“就是他了。”原來他們是過來報仇的。他忽然又想到了那群妖怪們那冷漠又平靜的目光，他們是早就預(yù)料到了自己不是這二人的對手么？

想到這里，他抿了抿嘴角，沒有回答。即使是死，也要讓自己死得有尊嚴(yán)點。

“喂，說話，”白衣青年饒有興趣地看著他，用腳尖踢了踢他，道，“有沒有興趣跟著我？”

飛連訝然，他再次覺得這人腦子一定是壞掉了，自己明明殺了他十幾個手下，現(xiàn)在抓到自己，難道不是應(yīng)該立即斬首為舊將復(fù)仇嗎？

白衣青年仿佛看出了飛連腦海中的想法，笑了笑道，“你是堂堂正正打敗的他們，他們死掉是自己技不如人，身為首領(lǐng)，我要兼顧的是更多的人。如果你愿意歸順，那么對于很多人來講，都是一件好事。何況，”他看著飛連，道，“雖然實力弱了點，但一身傲骨，我還是挺欣賞你的?！?/p>

“我不會做任何人的手下。”

“不當(dāng)手下，當(dāng)徒弟也可以?！卑滓虑嗄晷Σ[瞇地道。

“我只拜最強(qiáng)的人為師。”

“巧了。”白衣青年伸手將飛連從地上拉起來，替他拍干凈衣服上的塵土，道，“目前來說，我就是這片土地上最強(qiáng)的人。我叫蚩尤。”

飛連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實在想不到這個看起來有些斯文清秀的年輕人竟然就是傳說中大名鼎鼎的蚩尤。

他沉默了一下，看著蚩尤的眼睛，認(rèn)真地道，“你們今天羞辱了我，如果有機(jī)會，我一定會殺了你。”

“隨便你。”蚩尤懶洋洋的回答，“只要你有這個能力，無論何時我都?xì)g迎?！?/p>

“為什么要我跟著你？”

“廢話這么多，你他媽的是問題寶寶嗎？”蚩尤有些不滿地瞪了他一眼，道，“因為你快死了，現(xiàn)在只有我能救你，滿意了嗎？”

飛連心中納悶，自己明明活得好好地，怎么就快要死了？他正想問個明白，就聽到耳邊傳來蚩尤充滿威脅的聲音，“再問就打死你?！?/p>

“別招惹他，他就這德行?！蹦莻€打敗了他的黑甲青年拍了拍他的肩膀，遞來一個鼓鼓的小紙包，“初次見面，我叫貓寧，他們都叫我貓將軍?！?/p>

“我叫飛連?！彼t疑著接過貓將軍手中的紙包，道，“這是……”

“噢，止疼藥來著。這一包我加了糖，會很甜?！?/p>

“……好的謝謝?！?/p>

四、

“原來是蚩尤救了他。我就說，按照《千妖百異》中記載，一旦踏上通往地獄的路，就永遠(yuǎn)也沒辦法再回頭。修羅道從一開始就是一條通向死亡的路。”

“如果是蚩尤救了他，那夜叉神可成不了傳說?！?/p>

“什么意思？”白靈蹙眉。

“如你所言，修羅道是一條一旦選擇就沒辦法回頭的路，對于這一點，即使是蚩尤也無可奈何。他能做得，只是點明與引導(dǎo)?！?/p>

“你的意思是……”

老者點頭，“他創(chuàng)出了真正完整的修羅道，不僅救了自己，也救了整個夜叉一族。這一點，可是完全憑借著自己的力量?！?/p>

“修羅道的功夫不要再練了，會死人的。如果你愿意的話，我可以廢掉你的功夫，從頭開始。雖說會耽誤幾年，但未來依然成就可期?！?/p>

“什么修羅道？你憑什么說我會死？”好不容易逮到機(jī)會，飛連趕緊發(fā)問。

“你們夜叉族的功夫改自修羅道，是一種以血為引，初期空前強(qiáng)大，但最后難免邁向死亡的功夫。這功夫最關(guān)鍵的地方就是那根黑色獨(dú)角，它從你的惡念與殺戮中汲取力量，最后又反過來影響你的神智。這種完全看不到活下來希望的功夫，練的人不是蠢就是傻?！闭f到這里時，蚩尤盯著飛連，道，“你已經(jīng)修煉出了幻象，等于兩只腳都踏進(jìn)了死路，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p>

飛連沉默了一會兒，問道，“那其他人呢？我們夜叉族的其他人呢？”

“老實說，如果不是因為你殺戮甚少，我不會放過你的?！彬坑韧蝗幻俺鲞@么一句，“修煉這功法的人都會受到心魔影響，殺心極重，尤其是進(jìn)入幻象之后，更是需要?dú)⒙緛砼沤庑闹械目謶?。而你是極少的能夠壓制這種欲望的人，光憑這點，就值得讓我另眼相看，所以我想要幫你?！?/p>

“也就是說，其他的人，夜叉族的所有人，都只能讓他們就這樣死去嗎？”悶頭思索了很久后，飛連忽然抬起頭，盯著蚩尤，認(rèn)真地問道。

“我很遺憾。”蚩尤道。

“明白了。還是謝謝你了?！憋w連誠懇地道。

“下定決心了？”

“嗯。”飛連點點頭，道，“早就察覺有些不對勁了，所以沒有按部就班的修煉，原來真的有大問題。不過這沒什么，要么大家一起死，要么我找到辦法，所有人一起活?！?/p>

蚩尤哈哈大笑，顯得很是開心，“沒看錯人。你的確是要當(dāng)英雄的人?！?/p>

“沒想過什么英雄不英雄的，只是驕傲慣了?！闭f著，他看了蚩尤一眼，緩緩道，“你能告訴我這些，我很感謝你。不過你有沒有想過，繼續(xù)放任我成長，要是有朝一日我發(fā)了瘋，不受控制……”他頓了頓，接著以一種更加嚴(yán)肅地語氣，一字字道，“你不怕我殺了你嗎？”

蚩尤像是聽到什么好玩兒的事情，笑了一下。想了想，他解開自己的衣襟，露出左側(cè)的心臟，指著它道，“看清楚了。”

“什么意思？”看著那塊微微隆起的胸部肌肉，飛連露出不解地神情。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蚩尤道，“你一定要記清楚它的位置，要把武器狠狠地插進(jìn)去，攪碎它，這樣才能殺了我。這是我蚩尤的心臟，”他整好衣襟，露出一絲自信又狂妄地笑，“只要它還跳動一刻，我就是一刻的天下第一?！?/p>

愣了一會兒，飛連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隨后跪了下去。

“弟子飛連見過老師，”他三叩九拜，同時說著從前沒有，以后也絕不會再有的拜師詞：

“希望老師一定要保護(hù)好自己的心臟，等弟子藝成之時來取。”

五、

于是，在那一年的重陽，蚩尤親自將那個傳聞中的北方惡魔帶了回來。

那是個一身白衣的年輕夜叉，冷著一張臉，渾身戾氣滔天，瞪著一雙染血般微紅的眼睛，額頭正中間突出一個半尺來長的漆黑獨(dú)角，看起來恐怖異常。他看人時眼睛也不眨，細(xì)長的眼睛一瞪，就好像有刀劍從里射出一樣，讓人不寒而栗。

九黎部落中雖然生活著很多強(qiáng)大的妖怪，但大多數(shù)人在知道這少年就是傳說中的夜叉后還是吃了一驚，然后不動聲色的向后退了兩步，謹(jǐn)慎地看著少年。只有幾個沒心沒肺的妖怪，不僅不退，反而還打量了一會兒夜叉，挑釁地盯著他。

“飛連，今后的日子里，你就和他們住在一起吧?！彬坑扰牧伺囊共娴募绨?，同時環(huán)視了一圈眾妖怪，冷聲道，“如果你們中有人起了沖突，我不管你們是誰，身處什么職位，甚至也不管誰對誰錯——最后倒在地上的那個人，給我自覺到賞罰營領(lǐng)一百軍棍。聽明白了嗎！”

營寨中所有妖怪頓時挺直了身體，揚(yáng)起頭高聲又整齊的喝道，“明白！”聲音嘹亮如奔雷，嚇得空中經(jīng)過的一排大雁身子一斜，竟齊刷刷掉下了三只——只是站在他們對面的無論是蚩尤也好，夜叉飛連也好，俱是面不改色，眉毛都沒有抖一下。

“你呢？”蚩尤滿意地點點頭，隨后看向飛連，問了這么一句。

飛連沒作聲，默默地掃了一眼站在自己眼前或平靜或挑釁地妖怪們，心中沒由來感到有些煩躁。他回頭看向蚩尤——十七八歲的他身材已經(jīng)算得上是高挑挺拔，但蚩尤比他還要再高上一點，飛連不得不微微仰起頭才能看到他的眼睛——“我可以殺了他們嗎？”飛連面無表情地問。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織，飛連毫不畏懼地迎著蚩尤的眼神，略顯稚嫩的臉上全無畏懼。蚩尤突然冷笑了一下，倒退兩步，在兩人中留出足夠的空間。察覺到危險的氣息接近，飛連轉(zhuǎn)過身體，戒備的盯著蚩尤。

“當(dāng)然可以?！彬坑认然卮鹆松倌甑膯栴}，隨后猛地?fù)]拳，他的動作快極，如同劃過長空的閃電般讓人避無可避，飛連毫無懸念的倒飛遠(yuǎn)去。看著跌落在塵土中少年的身影，蚩尤收回拳頭，繼續(xù)道，“不過要等到你能殺了我的那一天?！闭f罷，蚩尤轉(zhuǎn)身離去，看也不看身后一眼。

“不許給老子鬧出人命！”

一股無形的音浪澎薄而出，這是真正的聲震九霄，尚未飛遠(yuǎn)的雁群幾乎就在這同一時間齊齊墜地，沒發(fā)出一點動靜。

群妖悚然。他們這才想起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叫蚩尤，無論是黃帝也好夜叉也好，只要他在一天，就是一天的九州無敵，單論武藝，還從來沒有人能從他手上占到便宜。

飛連一只手撐在地上，一只手抹干了嘴角溢出的鮮血，死死地盯著蚩尤離去的背影。

幾雙高筒純黑皮軍靴踏著塵土出現(xiàn)在飛連的視野中，擋住了他注視蚩尤的目光，接著，他聽到頭頂處傳來幾聲不屑地笑聲，“小子，你很牛??？”

飛連沒有回答，抬起頭看了眼說話的人，也不起身，一腳蹬在了他的膝蓋上。對方痛苦地嚎叫了一聲，捂著膝蓋跌坐在地上，不多時，指縫中已滲出絲絲血跡。

他面無表情地站起身，抖抖衣襟，掃了一眼圍著自己的一眾妖怪，卻驚訝地從他們的眼神中看到了帶著興奮的昂揚(yáng)戰(zhàn)意。接著，還未等他來得及有什么動作，已被如疾風(fēng)驟雨般撲面而來的拳腳打翻在地。

六、

深夜時分，孤月懸天，九黎部落中安靜異常，只有遠(yuǎn)處偶爾傳來幾聲夜梟的啼叫。

一道人影一瘸一拐地自遠(yuǎn)處緩緩走進(jìn)九黎中軍大營，他走得很慢，在每個營地前都會停下看上幾眼，最后停在賞罰營那巨大的狴犴石像前，默默盤膝坐下。

“我就知道來的人一定是你?！?/p>

飛連才剛剛坐下，就聽到背后傳來這樣一句滿是嘲諷的話。他回頭，看到狴犴石像后的陰影中走出一個高大的身影。

“如果等我這么久就是為了這一句嘲諷的話，”飛連面無表情地轉(zhuǎn)過頭，繼續(xù)閉眼盤坐，“那么你可以回去了?！?/p>

身后的蚩尤輕笑了一聲，沒有說話。等了好一會兒，依舊沒有聽到蚩尤的回答，飛連以為這個無聊的人已經(jīng)走了，他睜開眼想要查看自己的傷口，發(fā)現(xiàn)那個男人正蹲在自己面前，饒有興趣地觀察著。

他嚇了一跳，幾乎要蹦起來一腳踹在蚩尤清秀的臉上?！澳愀墒裁?？”他皺眉，不滿地問。

“你們夜叉……”蚩尤捏著下巴，“都是這么死要面子的嗎？”

飛連知道自己打不過眼前人，干脆閉上了眼，理也不想理他。

“要面子挺好，所謂知恥而后勇。但是，小子，”蚩尤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你最好給我想清楚，跟我出山來到這里是為了什么。比好勇斗狠，這里沒有一個人輸于你，無論你是想打敗他們聯(lián)手，還是想殺了我，都比登天還難，說得通俗點就是，”蚩尤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一字字道，“你他媽做不到?！?/p>

飛連額頭正中的獨(dú)角閃過一道烏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長了一寸，他睜開眼，一雙透著血腥氣息的眸子里殺意滔天，死死地盯著蚩尤。

“想打架的話，我隨時奉陪。”蚩尤微笑。

飛連細(xì)長的眼睛瞇了瞇，沒吭聲。話少的人向來不屑于做什么聲明宣誓，他們從來只用自己的行動證明自己。這一次他沒有給蚩尤先出手的機(jī)會，既然論速度自己不是蚩尤的對手，那就只有先發(fā)制人。

兩人的臉貼的很近，飛連微微向后仰了下頭，然后猛地向前撞去，他頭頂獨(dú)角泛起猙獰的烏芒，狠狠地錘向了蚩尤。一招未完，他又抓住蚩尤背部衣服，用力向下一按，砸向自己支起的膝蓋。

一套連招下來，打得蚩尤全無反抗之力，順利到令人覺得詭異。飛連暗覺古怪，內(nèi)心瘋狂地升起危險預(yù)兆，心臟撲通撲通跳得飛快。沒有貪功冒進(jìn)，他甩開蚩尤，急速后退。

幾乎就在他遠(yuǎn)離蚩尤的下一刻，蚩尤飽含力道的一記勾拳緊貼著他的臉擦過，力道之大，甚至讓他的面頰與鼻尖感到刀割般疼痛。

蚩尤緩緩起身，拍拍衣服，活動著身體，冷笑道，“你就這點能耐？”

飛連抿了抿嘴，沒有說話。

“?？嶂?，還是先想好你要的到底是什么吧?！?/p>

“至少我知道，我要的不是陪他們玩家家酒。”

“你看不出來我?guī)銇磉@里是為了什么？”蚩尤皺眉反問。

“無非是讓我與他們好好交流，學(xué)習(xí)各人武學(xué)中的長處，以尋求擺脫修羅道束縛的辦法?！?/p>

蚩尤嚴(yán)肅的表情略緩了緩，道，“既然如此，那你又做了什么？”

“恕我直言，”飛連微微頷首，語氣中卻透著一股傲氣，“庸才就是庸才，不會因為人數(shù)眾多而多出任何一點參考價值。”

蚩尤怒極反笑，冷冷道，“博采眾長的道理，原來你不懂。小子，那些都是我手下的精銳，單打獨(dú)斗也未必輸你多少，大話還是先等能站穩(wěn)腳跟再說吧?！?/p>

“原來你自己也知道，他們不是我的對手?！?/p>

“行，小子。不想聽我的，老子絕不為難你。從今天起，我房間的武學(xué)典籍你隨意拿，校場武臺你隨意用。只有一點，”他盯著飛連，一字字道，“只要你沉淪進(jìn)黑暗，我就弄死你?！?/p>

飛連神色不改，頷首道，“悉聽尊便。”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蚩尤轉(zhuǎn)身離去。

“還有！”

飛連忽然道，“剛剛那一拳，要是你少用幾分力氣，長拳直下，我躲不開?！?/p>

聽了他的話，蚩尤本能地想笑。他縱橫天下數(shù)十載，還從來沒有人能在這方面對他妄加評論，但嘴才張開，就愣在了原地。他閉目凝神，細(xì)細(xì)地想了會兒后，猛地回過頭，驚訝地看向月光下那個獨(dú)自盤坐的人影。

七、

十年后，蚩尤與周遭其他部落開戰(zhàn)。

整個九黎頓時陷入了興奮狀態(tài)，幾乎不用蚩尤動員，每個人都隨時保持著高昂的士氣。

蚩尤更是親自披掛上陣，大殺四方，令整個天下顫抖不已。不僅如此，他帶出來的幾個部下也一一在戰(zhàn)場露面，并相繼成為了獨(dú)領(lǐng)一方的風(fēng)云人物，如刑天、天狗、河童等，都是敵人見到就頭疼的優(yōu)秀將領(lǐng)。

唯一讓他比較頭疼的，就是貓將軍。

“貓將軍？”白靈忽然插嘴，道，“我見過他！他說是自己太傲了，那陣子每天都被蚩尤狠揍。”

老者有些訝異地看了白靈一眼，點點頭，道，“是的，沒錯。蚩尤收了很多弟子，其中最讓他頭疼的，就是這位貓將軍?！?/p>

貓將軍的傲仿佛是天生的、印在骨子里的，尤其是藝成后，除了蚩尤，更是有一種把誰都不放在眼里的感覺。

從小到大，因為這點蚩尤教訓(xùn)過他無數(shù)次，但他卻從沒改過。令蚩尤覺得驚訝的是，以往碰到敢在他面前驕傲的人，貓將軍都會默默地把對方打到服氣為止。但飛連也驕傲，目空一切的那種驕傲，貓將軍卻甚少對他發(fā)脾氣，甚至兩個人還成了好朋友。

對此，飛連的解釋是，這是天才間的惺惺相惜。

說起飛連，自那一夜后，蚩尤真的再沒管過他，任由他翻閱自己多年武學(xué)收藏，也任由他每天躲在安靜的角落里一言不發(fā)。只有貓將軍，一有時間就去看他，兩人有來有往的切磋探討，不亦樂乎。

蚩尤還注意到了很有意思的一個地方，最開始貓將軍稱呼飛連，都是叫，“那小子”、“那小孩”，沒過多久，就改口成了“小飛”，再過一陣，貓將軍在蚩尤面前提起他時，已經(jīng)開始叫“阿飛”了。

“嗯？你怎么還不出發(fā)？”

今日蚩尤為眾將布置了一系列任務(wù)，這場一統(tǒng)黃河下游的戰(zhàn)斗已經(jīng)拖得太久了，他決定畢功于一役，在三日后對其他七個部落展開同時總攻，而為貓將軍安排的則是其中相當(dāng)重要的一處戰(zhàn)役據(jù)點。

“阿飛今夜閉關(guān)需要人守護(hù)。”貓將軍盤坐在地，頭也不抬地吃著抹了酥油的黃金烤魚，道，“況且據(jù)我們推衍，你今夜將有生死危機(jī)，我同樣不能走。”

“你他媽是在說笑嗎？”蚩尤冷笑了一聲，道，“老子自打娘胎里生下來后，就沒遇到過什么生死危機(jī)。趕緊給我滾出去帶兵！”蚩尤發(fā)了火，然而貓將軍看也不看他一眼，簡簡單單地道，“不去?！?/p>

“你是要違抗軍令么？”蚩尤嚴(yán)肅了起來，道。他治軍極嚴(yán)，真要是沾上了違抗軍令的罪名，貓將軍的小命今天大概也就交代在這兒了。

見氣氛變得嚴(yán)肅，貓將軍放下了手中香噴噴地烤魚，站直了身體，盯著蚩尤道，“今夜過后，你要是死了，也就沒有軍令這回事兒了?！?/p>

“既然你那么信他，”蚩尤道，“要是今晚沒事，怎么辦？”

“任由處置?！必垖④娀卮鸬厝珶o猶豫。

蚩尤冷笑著點了點頭，隨即望向貓將軍身后那綿延群山，他知道，在這群山之中，此刻正盤坐著一個白衣人影。

“我倒要看看，”朝那個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他轉(zhuǎn)身離去，“到底什么事，能讓我有生死危機(jī)?！?/p>

他沒有說是什么人，因為在他眼里，這個世界上絕不會有人能威脅到自己的生命。

八、

孤月懸天，無星無云。

在九黎部落最高最險的山頂，蚩尤靠在一株老樹上，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酒。

到了現(xiàn)在，他不得不承認(rèn)，那兩人的判斷可能是正確的。時間越接近夜晚，他心中就越是不安，一股隱隱地危機(jī)感找到他，過去的許多年里，這是從來沒有發(fā)生過的事。

于是他避開人群，獨(dú)自坐在這里，等待著能夠帶給他危機(jī)的人或事的到來。在那之前，他要少飲一些酒，好讓自己的狀態(tài)興奮起來。

不知道什么時候，原本守在下面綿延群山之前的貓將軍已經(jīng)不見了。不過蚩尤也懶得搭理這些，他原本也沒指望過別人相助，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是連他蚩尤都沒辦法解決的話，那再加一個貓將軍又有什么用呢？

月光漸漸黯淡下來，原本寧靜的夜空響起孤零零的夜梟啼叫，氣氛陡然變得詭異。

一陣烈風(fēng)吹來，蚩尤猛地站起了身，扔掉酒壺，朝著前方露出一抹張揚(yáng)的笑——強(qiáng)敵已臨。

“他真的可以么？”

山谷外響起陣陣激昂的喊殺聲，沒由來的，貓將軍的心懸了起來，擔(dān)憂的望向遠(yuǎn)處蚩尤所在。

“不可以也得可以?！北P坐在地的飛連已脫光了上衣，露出干瘦的背脊，道，“來吧，抓緊時間?！?/p>

于是貓將軍收回思緒，看向眼前這個除了蚩尤外自己唯一佩服的人，道，“挺住。不成功便成魔?！?/p>

眼前人沒有答話，他點了點頭，從地上抓起一柄鋒利至極的寶劍，朝后扔了過去，意思十分明顯——一旦失敗，你就殺了我。

住在這里的前半年，飛連不間斷地將蚩尤的藏書讀了個遍，為了破解修羅道所面臨的詛咒嘗試了無數(shù)種可能，卻無一成功。在這漫長又艱苦的過程中，他唯一的收獲，便是與貓將軍成了好朋友。

身為一個高傲的人，貓將軍平素甚少看得起人，但這一切驕傲，都在面對飛連時被打破——他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人可以那么快地領(lǐng)悟那些浩如煙海的繁冗復(fù)雜的武學(xué)典籍，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人可以在修羅道環(huán)境發(fā)作，痛的渾身溢血發(fā)抖時依舊讀書練武。

自那天起，在飛連面前，他便收起了自己所有的高傲，并與之成為了朋友。

“還記得該怎么做吧？”飛連的聲音適時地響起，將貓將軍拉回現(xiàn)實。他緊張地手心冒汗，在衣服上蹭了蹭，才又握緊彎刀，道，“以防萬一，你還是再說一遍罷?！?/p>

不怪他緊張，因為這實在是一個過于大膽的計劃。當(dāng)飛連第一次提出這個計劃時，貓將軍簡直驚掉了下巴，道，“你不要命了？”

飛連苦笑著搖了搖頭，道，“我已經(jīng)沒有多余的時間了，只能冒險賭一把了?！苯又噶酥缸约侯^頂獨(dú)角，道，“我越是抗拒它的力量，受到的反噬也就越大。這是天道意志的詛咒，由于我的反抗，這十年來其內(nèi)所充盈的力量，多到你根本無法想象?！?/p>

“應(yīng)該還有其他辦法的，對吧？”

“不錯，如果我只是單純地想活下去，辦法有很多。我可以盡情殺戮，沉浸其中，如同其他夜叉一樣，做一個人見人怕的瘋子，也可以用玄冰淬體，抑制體內(nèi)邪毒，或者其他許多種辦法。但是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那么，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貓將軍輕聲問道。

“我想要徹底地終結(jié)這令人厭惡的宿命?！憋w連答地擲地有聲。

“我受詛咒已深，縱用盡此生精力也難以擺脫，既然如此，索性以毒攻毒，將這獨(dú)角賜予我的力量發(fā)揮到最大?！?/p>

“同時也將自己的生命透支到最大?！必垖④姴遄斓馈?/p>

飛連沒有理會他，繼續(xù)道，“眼下五毒已齊，我需要你從身后剖開我的身體，將五毒煉制成的汁液分別融進(jìn)五臟，隨后再斬下四肢，并上頭顱身軀，投入熔漿火爐中煅燒半個時辰，期間，你要不間斷的在我體表灑下玄冰已保其免著火毒。這過程中，但凡有任何一點差錯……”飛連閉上了嘴，沒有說下去。

貓將軍僵硬一樣立在原地，久無動作。

“快來吧?！憋w連催促道，“再耽誤下去，我怕蚩尤堅持不了那么長時間?！?/p>

遠(yuǎn)處的吶喊聲隱隱傳來，貓將軍咬了咬牙，揚(yáng)起彎刀，狠狠地斬了下去。鮮血飛灑到他的臉上、衣襟上，一時間，那原本英俊白皙的臉龐恍若惡魔附體。

九、

有生以來，蚩尤從未打過如此惡仗。

站在他對面的是黃帝姬越，左側(cè)的是應(yīng)龍荊丘，右側(cè)是炎帝姜百農(nóng)，同時，身后還圍著將要與自己開戰(zhàn)的七族首領(lǐng)。

“倒是真看得起我?！彬坑鹊馈?/p>

面對這堪稱豪華的陣容，再加上為了備戰(zhàn)，自己幾乎派出了所有精銳，如今大營空虛，能打的也就一個他，一個不知身在何方的貓將軍。這種情況下，即使傲如蚩尤也不得不承認(rèn)，自己戰(zhàn)死的可能性遠(yuǎn)遠(yuǎn)大于活下來的可能性。若干年來，這還是他第一次擔(dān)心自己能不能活到下一個天亮。

“欠了人情，不得不來。”姜百農(nóng)苦笑。

“別看我，我打醬油的?！睂τ趪ミ@種事，高傲的荊丘覺得羞恥，但卻因為欠了人情，導(dǎo)致不得不來。姬越頷首笑了笑，沒有說話，其中無奈地含義十分明顯。

到了這種時候，蚩尤心中原本的那一點恐懼反倒煙消云散，他縱聲笑了笑，感到了體內(nèi)燃起的滾滾熱血，二話不說，吶喊一聲，朝著站在自己對面的姬越猛地轟出一記重拳。

即使面對如此險境，他也沒有一絲退縮，而是選擇先攻！

“爾等鼠輩，便是齊上，又奈我何！”

蚩尤沖來的那一刻，那句“爾等鼠輩”像一根針一樣，刺進(jìn)了他的心。這二傻子狂個什么勁兒，真當(dāng)這么多人都拿不下他？他與蚩尤從來都沒什么交情，再加上被人如此小瞧，換做往昔，早已怒火中燒，沖上去拼命了。

他舉起拳，想了想，又放下。糾結(jié)片刻，終于嘆了口氣，緩緩?fù)撕?，道，“蚩尤，我給你一刻鐘，若是還逃不掉，那今天活該你死在這里?！?/p>

姬越與姜百農(nóng)對視一眼，同時道，“正有此意?！?/p>

誰知發(fā)起狂來的蚩尤卻不肯領(lǐng)情，冷笑道，“真當(dāng)我這九黎山你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想走可以，留下半條命再說！”他拳風(fēng)凜冽，三人后退避戰(zhàn)，卻耐不住他步步緊逼。

在退到崖邊時，荊丘瞪圓了雙眼，終于按耐不住火氣，道，“蚩尤你的王八蛋真當(dāng)老子收拾不了你？”他長吼一聲，頓時仰頭化作一頭百丈長的滔天巨龍，盤旋著朝蚩尤攻去。

蚩尤仰天長笑，高聲道，“早該如此！”使出法天象地，身體頓時變成一個接天巨人，他在戰(zhàn)場中心狂笑，以一敵十，恣意狷狂。

“為什么那三個人都明確表示不愿參戰(zhàn)了，蚩尤還要逼著他們打呢？”聽到這里，白靈忍不住發(fā)問。

“在此之前，他與姬越、荊丘等人之間并沒有什么接觸，沒有過節(jié)也沒有恩惠，那三人不愿落下圍攻的口實，蚩尤又何嘗愿意一見面就欠下對方人情？說到底，還是因為他的驕傲?！蔽医忉尩馈?/p>

“寧愿死，也要驕傲嗎？”

我又想起了蚩尤給我講的那個故事，想起了故事中那個令人膽寒的、死也不愿承認(rèn)自己不如人的他，點了點頭，確定道，“寧愿死，也要驕傲?！?/p>

“沒錯?！崩险呓舆^話頭，道，“也正是因此，他才能看得上夜叉神飛連?！?/p>

“你還能撐多久？”

看著眼前身體縮回了正常大小，血流不止的蚩尤，姬越眼中閃過一抹同情。他雙手拄劍以保持平衡，略帶佩服地道，“蚩尤，九州第一人的稱號，今天我才算是真的服了。今日之事并非吾愿，若你不死，定會找我復(fù)仇。來日若有幸戰(zhàn)場相見——”他收劍入鞘，盯著蚩尤，一字字道，“姬越退避三舍。告辭！”

“告辭！”荊丘與姜百農(nóng)幾乎同時狠狠地吐了一大口血，深深看了蚩尤一眼，追上姬越的步伐，毫不猶豫地轉(zhuǎn)身離去。

“只剩你們七個了嗎？”蚩尤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如惡魔般的雙眼漸漸移到了那七名部落首領(lǐng)的身上。

盡管知道眼前的蚩尤已經(jīng)是強(qiáng)弩之末，但七人還是禁不住打了個寒戰(zhàn)，瑟瑟發(fā)抖。

蚩尤搖搖晃晃地向前踏了一步，那七人如同受到天大的驚嚇一般連退數(shù)步。蚩尤冷笑了一下，喃喃道，“鼠輩……”他手拄著一根裂痕斑斑的長槍，強(qiáng)撐著讓自己能夠站直身體。

“來吧！”他目眥欲裂，拼了命發(fā)出最后的怒吼，卻輕的像是鼠鳴，“吾命……休矣。”

七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向前，最后終于發(fā)了狠，他們明白，今天蚩尤要是不死，等他回復(fù)過來，死的一定是自己。他們咬了咬牙，揚(yáng)起手中兵器，狠狠地朝蚩尤沖了過去。

然而七人中沖的最快的那一位的刀劍才剛剛遞出去，還遠(yuǎn)未接觸到蚩尤時，忽然仿佛被火焰融化掉的堅冰一般軟了下去，最后化作一灘銅水，濺落一地。

一團(tuán)如冰一樣散發(fā)著寒冷氣息的黑火撲過，如噬骨黑蟻般爬上七人的軀體，僅僅一瞬間，七道高大的身軀化作一地灰燼，隨風(fēng)消散。

蚩尤驚訝地瞪大了眼，看向陌生的來人。那是一個同時被生機(jī)與死氣縈繞著的恐怖惡魔，頭頂著一根雕刻著無數(shù)古樸玄奧花紋的漆黑獨(dú)角，由背部延伸出一對古龍般龐大的雙翼，他的瞳孔瑩白，雙頰卻是地獄火般的赤紅。

在這一刻，即使是蚩尤，也從內(nèi)心不受控制地升起一陣本能的恐懼。

“你……”

“蚩尤？”那惡魔笑了笑，把手伸進(jìn)蚩尤的胸膛，一把抓住了他那顆跳動著的心臟，狠狠地扯了出來，“你這顆九州第一的心臟，我取到了?！?/p>

蚩尤瞳孔急縮，這熟悉的聲音與話語，讓他明白了眼前人的身份。

“你說過不傷他的！”身后的遠(yuǎn)處，傳來貓將軍憤怒的聲音。

那惡魔毫不顧忌的咧開嘴角，縱聲大笑，“九州第一？蚩尤？哈哈哈哈?！睙o數(shù)瑩白的生機(jī)如同洪水般朝著他手中那顆心臟涌去，“我說過取你心臟，則言出必踐。你是九州第一，我便是宇內(nèi)無雙！”說完，那惡魔手一用力，便將蚩尤狠狠地推下山坡，而自己則雙翼猛拍，朝著天空直沖而去。

“這一命，是我還你拜師之恩，從此以后，你我兩不相欠！”天空中隱隱傳來這樣的話語，惡魔沖入漆黑的云霄，沖入肉眼永遠(yuǎn)也無法分辨的九霄仙境，再也沒有下來過。

感受著體內(nèi)那顆生機(jī)勃勃的心臟，蚩尤在原地愣了很久。

那一夜，九霄云團(tuán)之上響徹貫穿天地的雷鳴，疾風(fēng)暴雨同時肆虐人間，持續(xù)了整整三日。

十、

“夜叉是被諸神詛咒的一族。在想盡了所有辦法，都不能根除這個詛咒之后，夜叉神想到了最后的，同時也是唯一的辦法?！?/p>

“屠神……”我渾身冒起雞皮疙瘩，喃喃道。

“不錯，屠神?！崩险哳h首，道，“沒有人知道那一夜究竟死掉了多少天神，只是自那以后，這困擾夜叉一族無數(shù)年的詛咒，終于煙消云散。他們不再是生來就作惡的一族，也不再是沒辦法救贖的罪惡一族?！?/p>

聽到這里，白靈有些困惑地?fù)狭藫项^，道，“可是我怎么翻遍了所有古書，都沒有找到這一段記載呢？”

“那是因為，”老者微微笑了笑，額頭正中忽然凸顯出一根瑩白美好的獨(dú)角，“自那以后，我們夜叉一族便從未出過山門?！?/p>

“你！”盡管早有疑慮，但當(dāng)他自報身份時，我們還是受到了不小的驚嚇。

“別怕?！崩险甙矒嶂覀?，“那一夜過后，夜叉族便得到了夜叉神的祝福?！?/p>

“是什么祝福？”白靈偏偏頭，好奇的問。

“只要做滿一百件好事，就能擁有這美麗漂亮的獨(dú)角?！?/p>

后來，在上路之前，我與白靈恭恭敬敬地去祭拜了小廟中的夜叉神。

只是當(dāng)我們走進(jìn)去時，廟里卻并沒有什么雕像，而是坐著一個英挺清秀的白衣青年，雙膝捧著本什么書，嘴里不停地塞著貢品。

見我們走進(jìn)，他抬起頭，揮手笑了一下，美好的如同春天里盛開的潔白梨花?！澳銈兘K于來了，快，給我講講蚩尤的故事吧。”他的笑容燦爛張揚(yáng)，如同一個多年未見的親切老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