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時出名了,一時有人競想跑來找他照相。還有記者采訪他,問他怎么拍得這么好。
他說不上來,已經(jīng)好了很多年的口吃又出現(xiàn)了。他很緊張,手心、額頭直冒汗。面對鏡頭遠不及他拿鏡頭在手里那么自然、從容、游刃有余。有一段時間找他拍照的人排成一長隊,別的攤子都冷冷清清的。
他也遭到了同行的嫉妒,不知是誰把他放照片的箱子劃出道子,遮陽傘也發(fā)現(xiàn)被劃了一個大口子根本不能遮陽,要不然就是凳子忽然少一條腿,差點把他摔個趔趄,甚至有一次他給顧客拍的照片,明明是洗出來放在箱子里可就是找不到了。他只好給顧客賠款道歉。
“哥們,你都這么大名氣了,還跟我們在這搶什么飯碗???你啊,就應(yīng)該去拍那些風(fēng)景照在那些知名的大展廳里擺著拿獎賣高價啊?!迸赃叺臄傊魇莻€年輕小伙,陰陽怪氣地說。
他不說話,只是笑笑,還是在那里整理照片。
當(dāng)人們走近他,用聚光燈靠近他,用話語贊美他,用那無盡的好奇心去解開一圈又一圈的膠帶時,他感覺到一種被包圍的窒息,他日常的節(jié)奏被打破,也不能安心攝影,好久沒有好的照片出現(xiàn)。最后,記者發(fā)現(xiàn)也得不到吸引眼球的內(nèi)容,便走了。
那些跟風(fēng)照相的人,一部分人看著照片撇撇嘴說:“也就那樣,沒看出來好在哪里?!?/p>
有的人說:“很好,我很滿意?!?/p>
李時不做什么回應(yīng),只是淡淡地笑下。他想起錢鐘書的《圍城》火了之后,很多人爭相想見見這本書的作者。他說:“如果你吃了一個蛋覺得味道好,你有必要一定要見見下那顆蛋的母雞嗎?”
他就是那只母雞,人們發(fā)現(xiàn)它和平常的母雞也沒有什么區(qū)別,便失望地走了。想著自己就像那只母雞,被人們一頓解剖發(fā)現(xiàn)不過如此便棄之一邊。
他自嘲地笑笑,不以為然。在報紙上登出來“李時江郎才盡”時,依然在廣場拍照,依然會出去采風(fēng)。
那是八月的一個周日傍晚,休息日比較忙,八點多李時才下班。金色的夕陽鋪滿了西邊的天空,有火燒云的燎原之勢。
他收拾好攤位,正要回去,扭頭看見不遠處,在廣場中央的噴泉處,一個人正站在那里朝著他微笑。
看到那雙澄澈的眼睛,他的頭“嗡”地一聲響,呆在原地。朵朵身著一件豆綠色絲質(zhì)襯衫,一條淺藍色牛仔褲,濃黑的及肩短頭發(fā)向內(nèi)卷曲著,前面的劉海被晚風(fēng)吹得翹起了一綹,顯得有些俏皮。
夕陽灑在她的身上,讓他想起上次相見時在集市上的情景。
他愣了幾秒,反應(yīng)過來,問:“你怎么來了?”
“怎么?李大攝影家出名了就不能來看看你了?”朵朵說著朝他走了過來。
李時不自然地笑了一聲,手慌亂地揉搓兩下,推著攤位車和朵朵一起走向廣場的出口。
“別挖苦我了。你,是出差嗎?”
“我辭職了,”朵朵用手撩了一下風(fēng)吹亂的頭發(fā),跟他一起走著。李時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是一縷淡淡的茉莉花香,似茶香清淡。
他的鼻息一緊,神經(jīng)有點繃緊,頭也有點暈。自從那次分開,他們沒有再見面。這次有點突然讓他緊張起來。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太短了,多數(shù)時間都是在通信,在用文字交流,這種近距離的接觸讓他感覺缺氧呼吸困難。
“是嗎?”他艱難地開口,腦子還沒反應(yīng)過來。走了兩步,才轉(zhuǎn)向她問道:“辭職?為什么?”
朵朵說:“就是累了,想歇一歇。你呢,最近怎么樣?”
“還可以吧?!?/p>
朵朵看他,“我看了報紙,你別在意那些內(nèi)容,他們是什么賺錢寫什么?!?/p>
李時看著朵朵眼里的擔(dān)憂,笑了一下,“你是說他們說我江郎才盡的話?這也沒什么?!?/p>
“沒事就好,”朵朵看著他,岔開了話題,“我餓了,請我吃什么好吃的?”
“你說,想吃什么?我請客?!?/p>
“我想吃……”朵朵看著他,“涮羊肉!南方總是吃不到正宗的羊肉。”
“好,我把東西放回家,咱們?nèi)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