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夕陽落在她的頭發(fā)上,面龐上,肩上,襯得她有如金像。那一刻,我的心里,對這個平凡而不幸的女人,充滿了深深的敬仰。

1.
一個二十八歲的年輕媽媽,獨自帶著一個五歲的腦癱兒子,是什么滋味? 這個孩子頸子總是向后背伸,強直,走路向前一竄一竄。五歲了還不會說話,只會吚吚啞啞地亂叫,高興了就笑,笑得象烏鴉,不高興就哭,哭得象老牛。左肘基本沒法彎曲,右肘彎曲度也嚴重受限,吃飯吃得滿身滿地都是,媽媽只好喂他。
二十年前,我剛到那個醫(yī)院工作時,病區(qū)收治了很多腦癱患兒,從3歲到20來歲的都有。腦癱,大多都是由出生缺陷或出生時意外受傷引起的,先天后天的因素都有。這些患兒因為不可逆的大腦損害,引起智力缺陷,肢體活動障礙,這一生,基本上都要靠家里人照顧了。
這些孩子都是在各個醫(yī)院治了個遍,中醫(yī)西醫(yī),推拿理療,民間偏方,甚至神仙道佛,都試過了,最后不得不接受,這就是命。我們那個醫(yī)院是因為一種特殊的頭針治療,吸引到來自全國的不少腦癱患兒,父母抱著多試一次也無妨的心態(tài)前來就診。因為療程較長,這些父母,就帶著孩子在病房長住下了。
我是那個病區(qū)的年輕護士,很多時間都必須留在病房里,跟這些孩子以及他們的父母很快就熟了。孩子們平時難得有人跟他們玩,現(xiàn)在那么多同樣癥狀,同樣表現(xiàn)的孩子都聚在了一起,雖然很多孩子連話都不會說,但是在一起玩還是很開心,你看著我笑,我看著你擠眼,你推我一下,我撞你一下。有時看著他們那種單純的樣子,純粹的快樂,我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覺得這樣也挺好的。
但是,這些殘障孩子的父母,我就很少能看見他們快樂的樣子。他們在一起交流,說起他們經(jīng)歷過種種煎熬,痛苦,絕望 ,說著說著眼睛就紅了,聲音就哽咽了。然后注視著在旁邊傻傻地玩著的什么也不懂的孩子,就說不下去了。
2.
琴姐帶著她五歲的兒子在我們病區(qū)住了將近一年的時間,算是住得比較長的了。很多家長,都是在給孩子治療了一兩個月以后,看看沒有什么特別顯著的效果,就出院了。琴姐從來沒有放棄過她的執(zhí)著的信念,那就是她兒子一定能治得好,只是她沒有給他找到合適的治療方法。我們醫(yī)院的醫(yī)生讓她堅持,她就一直堅持,后來還是因為經(jīng)濟原因,不得不出院回家。
琴姐留給我的印象非常深,因為她是一個不可多見的極其堅強的女人。她跟很多其他孩子的父母不同,是難得的樂天派,長得濃眉大眼,性格大大咧咧,還沒說話,人就先哈哈哈地笑開了。所以我們科室護士都喜歡逗她說話,因為笑聲是可以傳染的。
她是那么愛說話的一個人,時間一長,我們就都知道了她的故事了。她生兒子的時候難產(chǎn),上了產(chǎn)鉗,兒子拉出來以后全身青紫,不會哭。在醫(yī)院恒溫箱里呆了一個星期,回家后一開始還看不出異常,二歲后就慢慢覺察到了。兒子學不會說話,學走路也比其他孩子慢,步態(tài)不穩(wěn),老是摔倒。這幾年她帶著兒子到處奔波求醫(yī),北京上海都去過了。家里存的錢也花得差不多了。
她跟她丈夫住在一個鄉(xiāng)村小鎮(zhèn)上,他丈夫是會計,她是紗廠工人。要是兒子象別人家的孩子一樣正常的話,小日子應(yīng)該過得還不錯。丈夫是家里的獨子,公公婆婆看她第一胎就生了個大胖小子,把她服侍得不知有多周到??墒亲詮暮⒆拥臍堈习Y狀漸漸明顯,一家人臉上愁云密布,商量來商量去,公婆與丈夫的意思是,反正這孩子也治不好了,那就不要再把錢白搭進去了,就把他放家里養(yǎng)著,該怎樣就怎樣,然后催促她再生一個。
琴姐雖然是一個極隨和極樂觀的人,然而兒子的狀況對她的打擊太大了,好象生活中的所有真正的快樂就此離她而去了,剩下的只是打起精神強顏歡笑。而當家里其他人都已經(jīng)放棄了她兒子時,她知道她現(xiàn)在是兒子唯一所能依賴的了,她必須堅持,必須堅強,因為一個母親對兒子深深的愧疚,憐憫與心痛。
在大城市的醫(yī)院治療了一圈后,兒子的狀況絲毫沒有好轉(zhuǎn)。她在家里人強大的壓力下,也覺得應(yīng)該放棄了。心情的抑郁,生活的勞累,對未來的擔憂,與公婆的種種矛盾,使得她身心憔悴,竟然一直都懷不上第二胎。
除了上班,她把所有的時間與心思,都用來照顧兒子。照顧他飲食起居,給他讀童話故事,給他按摩,教他走路,說話。她越是投入,就越覺得不能輕易放棄兒子的未來。她不忍心把兒子一輩子鎖在家里,當動物一樣,聽之任之。
這次到我們那個醫(yī)院就診,她沒有征求她家里人的意見,到紗廠請了半年事假,帶著孩子就出來了。她知道家里人是不會同意的,也不會給她錢。她丈夫,已經(jīng)是對她,對兒子越來越疏遠了,一個月都沒有幾句話跟她說。她自己也很累,吵架都沒有心情去吵了。
她在醫(yī)院一呆就是一年,她丈夫從來都沒有來看過孩子。她經(jīng)濟情況越來越窘迫,過得非常節(jié)儉,在醫(yī)院飯?zhí)么蛞环蒿垼鷥鹤觾蓚€人一起吃,讓兒子先吃,她吃剩下的。我們同事都很照顧她,家里孩子喝的奶粉也會時常拿過來給她。還一致慫恿著我們主任跟院長求情,減免她一部分費用。
每天下午,在做完了治療以后,都會看到她帶著她兒子在醫(yī)院的草坪上玩。斜陽鋪地,綠草如茵,她在前面張開雙臂蹲在地上,迎接她兒子,兒子在幾米開外,大聲笑著,跌跌撞撞跑向媽媽的臂彎,一頭撲進去,媽媽抱緊兒子,兒子得意地吚吚啞啞。
我還記得有一天下午,也是在這樣的金色斜陽下,我和琴姐坐在草地的石凳上閑聊,她兒子在不遠處,坐在草地上研究螞蟻。我問她為什么可以這么樂觀堅強,她講了一個佛教故事,給年輕的我,上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課。
她說她其實并不是一個堅強的人,曾經(jīng)有千百次她在心里怨恨過她兒子,毀了她的人生。她想,當時為什么要把他救活過來呢?讓他去了多好! 他自己也不用一生遭罪,家里人也不用面對這么多磨難。
她帶她兒子去普陀寺進香,每年觀音菩薩生日都去。寺廟里的一位高僧,給她講了沙瓦提城的積撒茍答彌的故事。稍微對佛教感興趣的人都知道這個痛苦的女人的故事,但是我那時候沒有聽過,所以內(nèi)心被深深地震撼了。
琴姐說這個故事讓她明白了世人皆苦,只是痛苦的原因不一樣而已。她的痛苦也許比一般人的難以接受,可是世上還有更多的人比她還要不幸。那位高僧告訴她,佛就是要通過撫慰眾生的痛苦來渡人離開苦海。只有當她明白,這世間的每一種痛苦,都是佛陀伸出的救贖與引渡之手,穿過痛苦,你就會到達彼岸。高僧還說,她的兒子,是她在這世上的使命,也是她的救贖。
金色的夕陽落在她的頭發(fā)上,面龐上,肩上,襯得她有如金塑。那一刻,我的心里,對這個平凡而不幸的女人,充滿了深深的敬仰。
3.
二十來年后,我已經(jīng)離開了原來的那家醫(yī)院,去了很遠地方的另外一個醫(yī)院工作。
有次因為寫了一篇關(guān)于腦癱患兒家庭護理的論文,去參加了一個相關(guān)的論文交流會。論文交流完畢后照例有一些專家講課,藥廠以及相關(guān)機構(gòu)的最新研究以及專題活動的推介。
一個來自某民間腦癱患兒基金會的代表上臺報告她們這些年來的工作動態(tài),她們對貧困地區(qū)腦癱患兒的資助。她的講課感情投入,繪聲繪色,再加上課件上一幅幅在鄉(xiāng)下泥地里玩的腦癱孩子們的插圖,獲得了一陣陣的掌聲。
我一直覺得這個代表我在哪里見過,可是又想不起來。她是一個職業(yè)化的,風格老練而利索的中年女性領(lǐng)導,充滿情感的魅力。后來報告結(jié)束,她的一個同事在門外,喊她,琴姐。我猛然想起來了,是她! 沒錯,是她! 可是怎么可能是她呢?我實在無法把二十年前那個不幸的女人與現(xiàn)在的這個成熟而成功的女代表聯(lián)系起來。
我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我,但是她對我來說是久別重逢的故人,機會難得,我走到她身邊,喊她,琴姐。她抬起頭,對著我笑,以為我有相關(guān)的問題要問她。我說,琴姐,兒子還好嗎?還記不記得二十多年前,那個醫(yī)院?
她怔住了一下,然后看著我,笑了,眼里有了淚光。她說,我記得你,那個年輕的小護士!
我知道她現(xiàn)在很忙,就邀請她晚上一起吃飯。她說晚上安排好了,對不起。要了我的微信,后來的交流都是通過微信的。
她的兒子十四歲時,自己一個人偷偷跑出去了,竟然再也沒有回來。后來在離家不遠的一條河里找到了尸體。她還發(fā)了一些兒子生前的照片過來,孩子長得清秀而又文靜,很懂事的樣子,要不是他的頭老是生硬地向左后方扭去,還真看不出來他是一個殘障孩子。
我問她自己的近況,她說,從我們那個醫(yī)院回去后沒多久,就跟丈夫離了婚,確切地說,是被婆家掃地出門,連同她的兒子。她住回了娘家,紗廠的工作也丟了,沒辦法只好另找工作,在一位親戚的幫助下,去了一家醫(yī)院做護工。后來由于她的勤懇,能力強,被那家公司聘為管理那家醫(yī)院所有護工的小領(lǐng)導。
而加入這家民間腦癱患兒基金組織,一開始是義工,后來她自學了很多相關(guān)的醫(yī)學知識,又加上出色的與患兒家屬溝通的能力,就被基金會要過去了。做到現(xiàn)在,主要負責溝通,宣傳與推廣方面。
她沒有再婚,更加虔誠地信仰佛教。她說她在很多年后,才再次找回了遺失了很久的那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快樂的感覺。
4.
附:
抱亡兒乞藥的母親:積撒·茍答彌
貧苦而憔悴的茍答彌
沙瓦提城(Savatthi)住著一個窮人家的女孩茍答彌(Gotami,古譯:瞿曇彌、憍答彌、憍曇彌、俱曇彌、喬答彌,或瞿夷、裘夷),她因家境貧苦而很瘦弱與憔悴(kisa,音譯「積撒」),所以人人都稱她為「積撒.茍答彌」,意即「憔悴的茍答彌」(古譯:翅舍瞿曇彌、吉離舍瞿曇彌)。[1]如果有人看見又高又瘦的她走過,由于無法得知她內(nèi)在的富足,他可能會老實地說她:
彼乃內(nèi)在美,
從外不得見。
由于出身貧窮與不吸引人,積撒.茍答彌
(kisa Gotami)一直找不到丈夫,這令她很沮喪。但有一天,某個富商突然決定娶她為妻,因為他欣賞她內(nèi)在的財富,認為這比她的家世或外表更重要。然而,夫家的其他人都瞧不起她,他們輕蔑地對待她。這種敵意使她很不快樂,尤其因為她所深愛的丈夫,被夾在父母與妻子之間左右為難。
但是,當積撒.茍答彌生下一個男嬰時,丈夫全家終于接納她為兒子暨繼承人的母親。她終于松了一大口氣,感覺如釋重負,如今她非??鞓放c滿足。她對小孩的愛超出一般母親,她非常執(zhí)著于這個嬰兒,因為他是她婚姻幸福與內(nèi)心平靜的保證。
抱著亡兒四處乞藥
然而好景不常,快樂很快就幻滅了,她的小孩有一天突然生病死了。這個悲劇對她來說太過沉重,她擔心夫家會再次鄙視她,說她沒有生孩子的命,城里其他人則會說:「積撒.茍答彌一定是做了什么缺德事,才會落得如此下場?!?/p>
她甚至害怕丈夫會變心,另外去找一個家世更好的妻子。她一直這么胡思亂想,終于導致精神錯亂。她拒絕接受孩子已經(jīng)死亡的事實,相信他只是生病,只要給他正確的醫(yī)藥就會康復。
她抱著小孩跑出家門,挨家挨戶為孩子向人討藥。她在每一戶面前乞求:「請給我的孩子一些藥?!谷藗兛偸腔卮鹚帥]有用,因為孩子已經(jīng)死了。然而她拒絕接受此事,又到下一家去,始終相信孩子只是病了。
到從未有死者的人家取芥菜籽
許多人取笑她,還有人嘲弄她,在經(jīng)歷許多自私與無同情心的人之后,她終于遇見一個明智的好人。他知道她只是因為傷心過度而心神紊亂,于是建議她去找最好的醫(yī)生——佛陀,他一定知道正確的解藥。
她立即遵照建議,趕去揭達林給孤獨園,佛陀正住在那里。她抵達時手中抱著小孩的尸體,心中重新燃起希望,她奔向佛陀并且對他說:「大師!給我治療孩子的藥?!狗鹜佑H切地回答他知道有一種藥,但她必須親自去取。她著急地問他是什么。
「芥菜籽。」佛陀回答,震驚在場的每一個人。
積撒.茍答彌問她應(yīng)該去哪里才能取得它們,并且種類為何。佛陀回答她只需要從未曾死過人的家庭取回少量即可。她相信世尊的話,隨即進城去。
在第一間房子,她問是否有任何可用的芥菜籽?!府斎唬 箤Ψ交卮?。「我能要一些種子嗎?」她問?!笡]問題。」那人對她說,然后給了她一些種子。接著,再問第二個她認為不是很重要的問題:「這個家中曾經(jīng)死過人嗎?」「那當然!」那人說。
結(jié)果每一家的說法都相同。有一家最近才有人去世,另一家則在一、兩年前;有一家父親死了,另一家則是母親、兒子或女兒。她找不到不曾死過人的家庭。人們對她說:「死者,比活著的還要多?!?/p>
了解死亡是一切眾生的命運
到了晚上她終于了解,并非只有她有失去親人的痛苦:這是人類共同的命運。無須再對她說什么,她自己一路走來的經(jīng)驗,已經(jīng)讓她看得很清楚。她體悟到存在的法則,諸行無常,有生必有死,生死輪回不已。
佛陀就這樣治療了她的迷執(zhí),讓她接受世間的實相。積撒.茍答彌不再拒絕相信她的孩子已經(jīng)死亡;她了解死亡是一切眾生的命運。佛陀就是使用這樣的方法治療哀傷逾恒之人,帶領(lǐng)他們走出無法自拔的迷惘,他們一直在里面以自己個人失落的狹隘觀點,來看待這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