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曾說苛政猛于虎也。那天,小麗卻對我說,親戚比猛虎更甚。
小麗是我的小學(xué)同學(xué),因家庭困難,讀書一度受到威脅,憑借外界資助,一直堅持到讀完大學(xué),參加了工作。
二月中旬的一個晚上,突然收到小麗發(fā)來的視頻請求,畫面清晰后,只見其臉上盛滿了怒氣,細細一問,才知道,這幾年來,因為貧窮,沒少受親戚的閑氣。
至嚴重時,被這些心疾擾得不能安寧,夜不成寐,甚至還跟上了不干凈的東西,差點跳樓。
丈夫發(fā)現(xiàn)她不正常,已經(jīng)是兩個月以后,經(jīng)觀察,發(fā)現(xiàn)她一到晚上就心緒不寧,大哭大鬧,白日里卻安靜的很。
醫(yī)院大夫也無濟于事,聽人勸,才開始嘗試找先生。女先生看了她的生辰八字,一拍大腿說,哎,跟上臟東西了,這玩意兒就喜歡跟心氣兒不順的人。
“這些人,以前都躲著我,生怕沾上我一點,現(xiàn)在見我有了盼頭,都換了一副嘴臉,三天五頭打電話辦事,辦完了事,又說各種不是,無論怎么待她們,都是錯!”小麗氣憤之余,臉上冒著熊熊火焰。
1.
小麗自小就是個不幸的孩子。
母親智力有輕微障礙,父親成天在酒鄉(xiāng)里泡著,對家庭不承擔(dān)絲毫責(zé)任,每天帶著滿身的酒氣回家。
父親進家門的第一件事就是毒打母親,把母親打得鮮血淋漓,這樣的場景日日上演,以至于小麗對父親,以至于對男性都充滿恐懼,成年后的她,每遇到和男性對話的機會,都惴惴難安。
父親雖猙獰恐怖,對小麗尚存了幾分良知,從不舍得動她一根手指頭,偶爾不聽話,也只是象征性的嚇唬幾下。
縱是如此,精神上的迫害也無以復(fù)加。
父親常把玩得正開心的小麗強行呵斥回家,讓她陪在旁邊,自己站在地上,趴在炕邊上,像鴕鳥一樣,很長時間一動不動。
本打算趁他睡著了,偷偷溜出去玩兒,可母親踢踏的腳步聲,由遠而近,驚醒了他,“唉,這個愣牲口……”,父親似乎恨極了母親。
母親并不像鄰街的瘋花子規(guī)矩。瘋花子生完小兒子,坐月子的時候,母親深夜探望,從此以后,俊俏利索的花子變作和她母親一樣的瘋子。人們都說母親給她帶去了狐子。
但瘋花子對人對物沒有一絲破壞力。
母親不這樣,她的破壞力可以強大到,毀滅一個家庭,摧毀人的信心。
當(dāng)初父親兄弟姐妹七八個,爺爺給父親置辦的是最好的家當(dāng),牛羊成群,家里的玻璃亮亮堂堂。
可若干年后,事情發(fā)生了巨大的反轉(zhuǎn)。院子里光禿禿的,一只羊都不剩,都被父親一只,一只換了酒喝。
院子里其余的生靈也未能幸免于難。
那條陪伴小麗長大的大白狗,在某個夜晚離奇死亡。第二天早上,小麗找到它,已經(jīng)靜靜地躺在羊圈,怎么搖晃都不醒,直到日上竿頭,才確認,它的確死了。
墻角的那棵杏樹,曾無數(shù)次點亮小麗的童年,在經(jīng)歷了數(shù)次的回光返照,也終于干癟了枝干。東南角上,原本有棵柳樹,四五個人都合抱不過來,鄰居們用來乘涼,被父親拉來大鋸,換來八十塊錢。
自此以后,院子里再無生機,只剩了半人高的蒿草獨自寂寥,荒涼。
父親的神奇之處就在于,在他手里,沒有賣不出去的東西,之前賣東西,后來賣女兒,智障的妹妹,在他手里,一晃變成最值錢的,媒人來提親,張嘴就是十幾萬。
母親和父親,似乎是天敵。每次看見父親喝酒,母親便似瘋了一般,疾走回家,伴隨著吼聲,聲如雷霆,致風(fēng)云變色。
母親所到之處,便是災(zāi)難的開始,鍋碗瓢盆,窗戶玻璃,凡是能砸的家伙什,都成了母親發(fā)泄的犧牲品。
經(jīng)過數(shù)輪掃蕩,窗戶逐漸變成塑料紙,楊樹枝代替了筷子。
母親心情好的時候,也不閑著,學(xué)鄰家老太太,剪碎了布條,縫制窗簾,但母親的窗簾永遠在路上,而那些遭殃的床單被罩,卻再不能復(fù)合。
有一次,母親把小麗新買回來的大衣,剪成碎片,那是唯一一件,可以抵抗冬寒的大衣。怒極的小麗,絕望之余,破罐子破摔,索性把炕頭上的被枕拆了個干干凈凈。
母親站在地上攔又攔不得,帶著哭腔央求:“快別拆了,以后再不敢了?!?/p>
一會兒又說:“唉,拆就拆吧,反正也快要換洗了?!毙←惏c坐在炕上,失聲痛哭。
2.
外婆生有四女二男,對唯一的傻女兒,始終耿耿于懷。每年夏天,都會從二百里外的市區(qū)趕來,將家里上上下下清洗一遍。
外婆在的那些天,是母親最幸福的日子。渾身上下,干干凈凈,街面上的人,一看母親的打扮,不同于平時,就知外婆來了。
外婆帶來的零食水果,都是前所未見的,但外甥女在她眼里是外人,這些吃食都動彈不得,稍微有些許逾矩,一雙渾濁的眼睛便冷森森斜刺過來。
外婆每次臨走前,都要發(fā)作一次,“家里怎么一點糧食也沒有?還想不想過人家!不過就離婚!出去借糧食去!借不回來就別進家門!”
父親是懶慣了的,村里的人都躲著他,哪兒能借出糧食來,一個人坐在廈屋的門檻上,痛哭流涕。
外婆的苛刻是出了名的。一次小麗拿著二姨讓買醬油的余錢買了糖葫蘆,外婆知道了,劈頭就是一口唾沫,小麗在屈辱中哭泣了半晌。
外婆教她最多的就是如何做家務(wù)活,四五歲起,小麗就學(xué)會了洗衣服,但凡外婆在的時候,小麗就喪失所有外出玩耍的權(quán)利,母親卻可以去外面任意逍遙。經(jīng)外婆調(diào)教,小麗七八歲便學(xué)會了做家務(wù),外婆一家認定,小麗的出生,注定就是來伺候母親的。
可外婆還是不滿足,有一天惡狠狠地對小麗說:“麗子,我們之所以這么幫襯你,為得就是讓你長大以后管你娘!”
過后又忿忿不平:“麗子,你要是不管你娘,姥姥做了鬼也不放過你!”
產(chǎn)褥期的小麗果然看見外婆,眼神凄厲,直視著睡夢中的小麗說:“麗子,你怎么不管你娘?”“你自己生下的傻女兒,憑什么讓別人管?還不是你把我娘生傻的?”小麗嚴厲地懟了回去,外婆倏忽不見了蹤影。
第二天她還是回去探望了母親。她只是想告訴所有人,回家探母是心中本分,不受任何人脅迫!
外婆最常問的還是那句:“麗子,將來你媽和你爸離婚了你跟誰過?還是跟你媽好,跟了你媽,以后姥姥管你?!彪S后又嘆口氣:“唉,你肯定還是和你爸好。”
未經(jīng)世事的小麗被逼到角落,唯唯諾諾,小聲答一句:“我隨我媽……”眼神里滿是恐懼。而當(dāng)奶奶家的人問起她跟誰時,她又回答“我跟我爸”,六七歲的孩子究竟還不明白離婚意味著什么。
外婆到死也未能給母親辦理離婚,外公死的早,她自己也是改嫁,再帶個離過婚的傻女兒,還怎么過日子?
小麗見外婆的最后一面,是在涮涮洗洗中度過,外婆終于道出一句良心話:“這么多年,你自己撲棱的也夠可以了,爹娘誰都指不上,一個人讀到高中,也真是不容易!”
3.
因為家庭貧窮,小麗沒錢交學(xué)費。家里吃了上頓沒下頓,讀書無疑是件奢侈的事,但小麗執(zhí)拗,對讀書這事像是中了邪,天天往學(xué)校跑,為此經(jīng)常遭來父親呵斥,父親常睜著猩紅的雙眼唬嚇小麗:“以后少給老子念書去!家里啥都別干了,就知道念書?”說完提起小麗的書包扔進灶里,繼續(xù)躺下睡覺!
可同齡人都上了學(xué),身邊沒了玩伴,小麗便整天趴在育紅班的鐵欄桿上,看著伙伴們進進出出,直到育紅班的老師有一天對她說:“小麗,明天你就來上學(xué),不用你交學(xué)費,帶根筆和一個本兒就行?!?/p>
第二天小麗便喜滋滋地坐到了教室,同桌問:“你爸不是不讓你來念書?”
“老師讓我來的!”頭一揚,小麗一臉的得意。
父親唬嚇不住,專門找了說客來阻止小麗,來人是村里最能干的年輕干部,為了當(dāng)上村書記,經(jīng)常拿小麗這家遠近聞名的窮戶做文章,他會故意在人群熙攘的地方,拖著生意人收剩下的豆角,宣揚說這是給小麗家的。
他直視著小麗說:“人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你看我不過高中畢業(yè),現(xiàn)在不也過得挺好?總念下去何時是個頭,就你家這樣的情況,你也堅持不了多久呀!”來人循循善誘。
父親悶坐在燒火凳上,一聲不響地抽著煙,似乎在等小麗回心轉(zhuǎn)意。
在讀書這條路上,連最親的人都不支持她。
因為物質(zhì)上的貧乏,小麗時常遭人排擠和嘲諷,有的同齡人趁她走路之際,專門伸出一條腿絆倒她,還有人在她經(jīng)過的地方,故意甩起衣服摔她的臉,甚至有一次,一個男生一直跟在后面,陰陽怪氣的笑,最后吐了一口唾沫,揚長而去。
這些都給小麗帶來巨大的創(chuàng)傷,使她對人群始終充滿恐懼,她害怕在人多的地方講話,一張嘴說話,就上氣不接下氣。
如果說前面是小麗的貧困前傳,畢業(yè)后就是貧窮后傳,殘酷的現(xiàn)實并未隨著小麗成家立業(yè)而有絲毫改變。
4.
四月中旬的一天,單位休假,小麗回了老家,這一回讓她對父母徹底失望。母親和被婆家遣送回家的妹妹,在黑魆魆的窯洞里掙扎著過活兒,正值中午,屋子里濃煙滾滾,連落腳的地方也沒有。
母親坐在灶口攏火做飯,鍋里是剛下進去的面條,沒有葷腥和蔥花,妹妹正躺在黑漆漆的被子上。經(jīng)年累月,屋里的東西都失去了原有之色,東西都被蒙上厚厚的灰塵。
父親自兩年前和母親打了一架后,搬到廢棄的大隊,在眾多窗破門毀的房子中央,父親住的屋子還算有些人氣,盡管門上的玻璃碎了一角。屋子里還堆積著大隊搬遷時遺留下的廢紙,還有早年踩高蹺穿的彩裝。
父親住了兩年,這些垃圾一直陪伴著他,屋子里,只有一張立柜,和用箱子堆砌起來的床鋪,床上是軍大衣,和一床被子,枕頭底下墊著兩三塊磚頭,這就是父親全部的家當(dāng)。屋子里沒電沒水,甚至沒有碗筷。
父母把田地都租給了他人,已經(jīng)有兩年沒有收回田租。院子里去年種了西葫蘆,今年荒草蔓延。
親友們剛開始好言相勸,看在兩個孩子的份上,應(yīng)該振作起來,可等到人們的熱情散盡,收回自己的好心,這個家庭不僅沒有任何起色,反而變本加厲,支離破碎。
近些年來,政府組織各單位下鄉(xiāng)扶貧,因為小麗工作的關(guān)系,父母被取消了低保,扶貧也沒有份,村里的扶貧房一棟棟蓋起來,小麗家的窯洞卻日漸塌陷下去。
姨母們繼續(xù)發(fā)揚外婆的風(fēng)格,要求小麗無償照管母親,三番兩頭電話炮轟,明里暗里要小麗?;丶铱纯矗踔烈笏o母親重新蓋房子。
小麗的工資全數(shù)還給了曾經(jīng)資助她的人們,且剛剛成家立業(yè),日子還未過穩(wěn),姨母們不等她喘口氣,就獅子大開口,她們把小麗當(dāng)做為母親不幸買單的替代品。
小麗也曾申辯:“我在外面受了這么多委屈,家里未曾給過一分錢,你們給我出的錢該還的都還了,憑什么讓我出錢蓋房,想要贍養(yǎng)的權(quán)利得先盡撫養(yǎng)的義務(wù)吧!我當(dāng)時窮的時候,你們都躲得遠遠的,現(xiàn)在倒都過來索取,憑什么?”
姨媽也不是善茬:“你媽說白了就是個愣貨,你跟她要什么撫養(yǎng)義務(wù)!”
“傻就有理了?想要房子張張嘴就行?給你解決溫飽問題還不夠,還想掏我家底,你們把我媽的人家拆散,還想拆散我的家庭,存的什么心!”
母親因為智力障礙,做飯半生不熟,做出來的飯菜不是太咸就是太淡,鍋碗瓢盆在院子里到處扔著,父親懦弱,同她一起熬煎了幾十年。
姨母們把所有的仇恨都強加到父親和小麗身上,看見他們,如臨仇敵。實際上,小麗在吃穿方面都盡量滿足母親,不時給些零花錢,讓她開心??煽目慕O絆走到現(xiàn)在,不僅沒有得到親戚們的祝福,反而一再受到挖苦責(zé)難。
小麗家就好像非洲中東地區(qū),地方窮,矛盾多,人人都想摻和進來,卻無人能解決實際問題。
5.
2012年的春節(jié),按照傳統(tǒng),這一天人們會外出給親戚拜年。村子里親戚不多,只剩了姑姑一家,對于這次拜年,小麗本就心有抵觸,可礙于情面,還是前往拜年,進了門,寒暄幾句,以姑姑的暴脾氣,果然沒幾分鐘就露出了真面孔。
“天天鉆在窮叭洞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個窮窩子有啥可待的,給你有吃還是有喝?過年也不出來給人們拜年,難不成真成了白眼狼,忘恩負義了?”堆聚的小眼睛里滿是惡毒。
一頓話,連珠帶炮,年輕的小麗承受不住,直轟得淚眼婆娑,心臟發(fā)抖,哆哆嗦嗦,只吐出幾個字:“沒這樣的事……”被人欺辱到大的小麗不知道該做何反抗,甚至忘記了可以掉頭就走的權(quán)利。
踉踉蹌蹌,回到家,小麗直哭了三天。
要說小麗和姑姑的矛盾,得從高中畢業(yè)說起。
高中畢業(yè)的小麗無處可去,坐等錄取通知書,同時也為大學(xué)的費用整天發(fā)愁。一天上午,姑姑急匆匆趕來,本以為來找父母,不想開門見山,一進門就對著小麗哭訴自己家如何困難,養(yǎng)了三個孩子,欠著十幾萬的窟窿,實在無力再幫你上學(xué),直說的聲淚俱下。
經(jīng)這一番哭訴,小麗倒覺得姑姑才是村里最窮的人。為了消除姑姑怕她借錢的懼怕心理,小麗一直未和她靠近。
后來經(jīng)人資助,小麗順利進入大學(xué),有一天收到一則陌生短信,一些無關(guān)痛癢的問候,等到假期回家,才知是姑姑發(fā)來的。
姑姑來家里探望小麗,責(zé)問她為何不回短信,并且惱怒小麗對她的疏離,這種怒氣一直積攢到新年來臨,如火山爆發(fā)一樣,徹底噴在無辜的小麗身上。
她并未意識到,這些愚昧狠毒的話,給小麗帶來多么嚴重的創(chuàng)傷,以至于產(chǎn)褥期患上嚴重的抑郁癥,能勉強支撐到現(xiàn)在,沒死在親戚們的口舌之下,算她命大。
6.
父母一如既往地貧窮,家庭并沒有因為她念了大學(xué),找了工作,而有絲毫起色,反而距離毀滅更近了一步。
面對這個了無生機的家庭,任何東西投進去,都聽不見一點回響,如同面對一個莫大的深淵。
院子里仍舊人跡罕至,經(jīng)常光顧的只有成群的野貓野狗。過完年,父親把瘦骨嶙峋的看門狗賣了五十塊錢,抱怨著,這狗總是咬鄰居家的羊,咬壞了可賠不起!
小麗眼神黯然。狗是這個世界上,最忠誠,有靈性的動物,每次回去,無論隔多長時間,都會親熱地圍著她轉(zhuǎn),也是這個家中唯一對她報以熱情的活物,如果不是餓極了怎會去啃羊?
因為投錯了胎,無辜的它,或許已經(jīng)化作了他人嘴里的下酒菜。每思及此,小麗總感到悲哀,心中默念,下輩子無論做人,還是做狗,一定要投個好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