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佳節(jié)倍思食

去離家千里之外的北京上大學之后,才發(fā)現(xiàn)有些味道,是即便繁華如帝都的他鄉(xiāng)都沒有的,是獨屬于我的家鄉(xiāng)的人間煙火。

我在天已入秋,而日頭仍舊灼人的九月初坐上了離家的火車?;疖囈宦废虮保垡娭巴獾木拔镉蓽赝袢绠嫷慕纤l(xiāng)風光,變作幾個小時見不到一條像樣河流的廣袤田地,我知道,我離家越來越遠了。

獨身一人在京,每逢佳節(jié),嘗異鄉(xiāng)之食,新奇過后便是無窮的思念。家鄉(xiāng)的味道原來是這樣獨特,刀刻斧鑿般在我記憶中留下不會隨時間銷蝕的印記。

1.

來到北京以后過的第一個節(jié),就是中秋。自古中秋就是一個團圓的節(jié)日,闔家團聚一桌,吃著月餅,賞著東方冉冉升起的月。那月應當是泛著金黃的色澤,就像此時手里的廣式月餅一樣,黃澄澄的,十分誘人。但我只是在宿舍吃著從稻香村買來的散裝廣式月餅,賞月則并無此情亦無此景了。

其實我最愛吃的不是那些真空包裝的、濃妝艷抹的新式月餅。我一直對家鄉(xiāng)的那種用牛皮紙包裹的,一卷八個十個的月餅情有獨鐘。那牛皮紙上會有紅色的印刷字體,簡潔明了地寫著月餅的口味,字的外面圍著一圈簡單的花樣;牛皮紙上會有一些油印,那是里面的月餅皮上的油香。月餅是蘇式的月餅,餅皮是那種酥酥的、香甜而干燥的酥松皮層,咬一口會掉下皮渣子來。我最喜歡的屬椒鹽味的月餅,清咸帶甜、香而不膩的味道可以記一輩子。


家鄉(xiāng)的新塍月餅,多年來味道一直沒變。侵刪


對了,中秋佳節(jié),在我的家鄉(xiāng)還有另一種美食,叫作“眉毛餃”。

“據(jù)說在太平天國時期,新倉當?shù)孛癖娪眯螤钪挥袌A月一半的眉毛餃作為聯(lián)絡(luò)暗號,約定在農(nóng)歷八月十五起事反擊,使老百姓免遭了一場劫難,此后就作為八月半的紀念點心?!保ㄕ跃W(wǎng)絡(luò))

上段摘錄的文字中提到的新倉,我懷疑它約莫就是離我鄉(xiāng)下家里半小時自行車車程的那個小鎮(zhèn)新倉鎮(zhèn)。我家鄉(xiāng)的老人都不把中秋叫作中秋節(jié),而是叫八月半,用的是農(nóng)歷的說法。而這眉毛餃,其得此名有幾種不同說法,如因為形狀如同餃子樣,彎彎的,中間粗,兩頭尖細,狀如眉毛而得名;或者說是因眉毛餃是八月半吃的食物,八月半的八字像兩條眉毛,故得名。

奶奶做的眉毛餃,皮包餡多,甜甜的芝麻白糖餡和酥脆金黃的面皮外殼,咬一口唇齒留香,甜而不膩,脆而不干。我最喜歡的是看奶奶做眉毛餃時給它們捏花邊。一個個半月形的白面餃子被捏上花邊,看上去有點像一個白圍裙。一般的餃子做完就下水煮,煮熟了就直接吃了??墒沁@眉毛餃卻還要經(jīng)過一個油炸的過程,直到面皮被炸得金黃,一口咬下去嘎嘣脆,眉毛餃這才算是做好了。

這一年只能吃到一次的眉毛餃,我這個甜食資深愛好者一口氣能吃上七八個。

在北京自是吃不到這家鄉(xiāng)美食了,問過我的幾個室友,她們竟都連聽也未曾停過。嘖,我可真該帶她們回家嘗嘗。


眉毛餃。侵刪


2.

在北京過的第二個傳統(tǒng)節(jié)日,準確地說是節(jié)氣,是冬至日。好像吃餃子是北京以及很多其他地方過冬至的傳統(tǒng)。我入鄉(xiāng)隨俗,在食堂打了餃子,度過了第一個沒有赤豆糯米飯的冬至日。

在我的家鄉(xiāng),冬至日是一定要吃赤豆糯米飯的。“相傳,有一位叫共工氏的人,他的兒子不成才,作惡多端,死于冬至這一天,死后變成疫鬼,繼續(xù)殘害百姓。但是,這個疫鬼害怕赤豆,于是人們就在這一天煮吃赤豆飯,用以祛避疫鬼,防災祛病?!保ㄕ跃W(wǎng)絡(luò))這就是冬至日吃赤豆糯米飯的由來。

在我很小的時候,家里人都住在一塊兒,冬至日就煮上一大鍋赤豆糯米飯,大家圍坐到一起,捧著熱乎的碗,吃著香糯的赤豆飯。后來我跟爸媽為我上學的事離家入城后,每年的冬至前夜,爸爸都會回奶奶家一趟,帶回來一瓶赤豆,冬至日用來煮赤豆糯米飯吃。或者有的年份,奶奶冬至日煮好了一鍋赤豆糯米飯,然后讓爸爸回去拿,用一個小臉盆大的帶蓋搪瓷盆裝上滿滿的飯,外面再纏上兩層保鮮膜,裹得密不透風。拿到城里家中,打開蓋子,里面的飯還是熱乎的,直把冬日的冰寒全都驅(qū)走了。

赤豆糯米飯。侵刪


3.

我今年的元宵節(jié)也是在北京過的。我吃上了一碗甜甜的芝麻湯圓,感到有些不夠滿足。還想再吃一份咸咸的肉湯圓。

我的室友們對此感到萬分震驚,完全無法想象世界上竟然還存在咸湯圓、肉湯圓?!霸欢际翘鹛鸬膯?”來自大江南北的幾個年輕人瞪大了眼,異口同聲?!安?,我們家那兒吃肉湯圓呢?!蔽因湴恋卣f。也不知道有什么好驕傲的,大概是因為與眾不同?我的家鄉(xiāng),就是這么一個獨特的地方呀。

顛覆室友三觀的肉湯圓。侵權(quán)刪


4.

清明節(jié),吃青團。這個北京倒是也有的賣。但是,但是,不一樣??!

家里的青團,青汁是用艾草等野菜熬出的汁做的,粉皮是用糯米新磨的粉做的,豆沙餡料是前一晚用紅豆或蠶豆做的。待青團被蒸熟,整個房間都彌漫著一股清香,經(jīng)久不散。拿筷子將黏連在一起的青團輕輕分開,小心地托起一枚青團放到碗里,夾是不好夾的,因為剛蒸熟的青團太軟了。吹涼后輕輕咬上一口,那種綿軟的口感是一般團子所不具備的,滿口芳香的艾草味更是難得的體驗。

但我在北京吃到的青團,跟家鄉(xiāng)的不太一樣。它的皮沒有那種綿綿的軟,而是微帶彈性的軟,更像是雪媚娘的面皮。咬下去并非“藕斷絲連”,而是干脆利落,完全不會流連唇畔。可能有人更喜歡這種口感,但我還是在嚼著青色“雪媚娘”的同時,想念著家鄉(xiāng)的青團。

這是網(wǎng)上找到的最接近家鄉(xiāng)青團模樣的圖。侵刪

5.

端午,又是一個值得說道的節(jié)日。

我家鄉(xiāng)的粽子十分有名,尤其是鮮肉粽、蛋黃豬肉粽等咸粽子。我們這兒有一家老字號的粽子店,五芳齋粽子,號稱“江南粽子大王”。除此之外,每家每戶都很會做粽子。粽子并不像青團、眉毛餃那樣,只在特定節(jié)日才會吃,在我們那兒,粽子算是一種特別家常的食品,平時想吃了就會做來吃。

我們家就特別喜歡吃粽子。我喜歡吃肉粽,奶奶和媽媽喜歡吃甜粽。于是,奶奶每次做的粽子都會做很多的肉粽,和少一些的甜粽。我喜歡拿粽子當飯吃,也會把它當零嘴兒或夜宵。

但是在北京,肉粽似乎并沒有那么受歡迎,反而是甜粽子更受大家的喜愛。端午的時候,食堂里的粽子都是甜粽,我想吃個肉粽,還得去外邊的店里買。更有來自黑龍江的同學,笑著跟我說,粽子就是甜的才好吃呢,我們北方都不吃肉粽的。

不吃肉粽?那粽子的美妙你們可就錯過了!

五芳齋粽子

我這么一對比才發(fā)現(xiàn),原來我的家鄉(xiāng)有這么多讓我懷念的食物。都說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我倒是每逢佳節(jié),就會更加想念家鄉(xiāng)的食物。當然了,也更會想念,跟我一起吃這些東西的家人。

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好了,我得去給奶奶打個電話,讓她給我做粽子吃,好不容易回趟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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