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曉敏

1. 偶遇

夏天的一個周日，天氣炎熱燥悶。波士頓街頭熱鬧繁華。

我和幾個來自遠方的朋友，一邊說笑，一邊朝著波士頓碼頭方向快步走去。游船馬上就要出發(fā)了。

前方碼頭附近有一個開闊的必經(jīng)三角地帶，當我們隨著人流，路過其間的一個小角落時，瞥見地上有一塊小紙板，上面寫著寥寥的二句話：“我是個無家可歸者。請幫助救濟一下，愿上帝保佑你”。旁邊席地坐著一位與衣著光鮮的游人有些格格不入的中年流浪漢，身著一身皺巴巴的衣褲，一頭披肩的棕色長發(fā)，頭頂半禿，正捧著本破舊的書在漫不經(jīng)心地看著。

這樣的不協(xié)調(diào)場景并不少見。因為麻州的醫(yī)療福利是全美最好的，故而波斯頓成了流浪者們最偏愛的城市之一。

可是那身影，那自顧自看書的神態(tài)總覺得很特別，看著有點眼熟，情不自禁地讓我想起了杰米。于是，我忍不住放緩了腳步。

這時，一位路人恰巧擦肩而過，他幾步上前，友好地掏出五美元遞給他。我停頓下來，再次仔佃打量著流浪漢。只見他欠起身，不失尊嚴地抬頭揚起了一張飽經(jīng)滄桑的臉，拉碴胡子中間的二片嘴唇，正輕輕張開，露出一口七零八落的牙，真誠地向這位路人道謝著。

這，怎么可能是我昔日見過的那個穿戴得體，干凈瀟灑的杰米呢？

我嘲笑著自己的聯(lián)想。

“別發(fā)愣了?？熳撸覀円t到了?！?朋友催促著我，我猶豫地只好隨著朋友匆匆離去。

但，我的心緒無法再平靜。

2. 青春不羈

記得第一次見到杰米，是20余年前感恩節(jié)，吉姆教授的家庭聚會上。

當時，六十多歲的吉姆教授剛被提拔為ND大學(xué)主管科技的副校長，他的實驗室和科題組暫時由我先生代為管理。因為這一原因，他與先生交往甚為密切。

與吉姆教授的交流中得知他有倆兒倆女, 都已成人。

那天，給我們開門的正是杰米，吉姆教授的大兒子。他，二十七八歲左右的年齡，一臉的微笑，一身整潔的搭配，清新俊逸：

“歡迎，我是杰米。很高興見到你們?！?/p>

他邊自我介紹，邊禮貌得體的接過我們手中的花和酒。

“哦，你們這么快就認識了？杰米真不愧為我們家反應(yīng)最敏捷的一員。” 教授幽默而愉悅的聲音隨之傳來。

爾后，教授夫人, 大女兒凱蒂和小女兒金金也紛紛熱情地過來和我們打招呼、寒喧。小兒子在加州工作，沒能趕回家聚會。

“ 杰米，你又可以向客人們顯示你的配酒手藝了。” 吉姆教授笑呵呵的吩咐著兒子。

不一會兒，一位優(yōu)雅美麗的女士把杰米剛剛配好的雞尾酒遞給了我們。

“噢，對了，這是杰米的女朋友索菲?！?吉姆教授以充滿慈愛的口吻介紹道。

聊天間，我們得知杰米現(xiàn)正在芝加哥一家酒吧工作，他和索菲前不久在酒吧相識。索菲是位來自喬治亞的移民，聰明、勤奮、富有主見。杰米有著英俊的外表，淵博的知識，還有著一雙透著善意和溫柔的眼睛，使她深深著迷。而杰米也被索菲的魅力征服。兩人一見鐘情。

杰米顯然對酒情有獨鐘。飯前，他就已經(jīng)有多杯酒下肚。吉姆教授多次想阻止他少喝，但又不想在節(jié)日過于掃他的興。只得半開玩笑地暗示到：

“杰米，我要向你開始收酒錢了。”

杰米嘻皮笑臉的應(yīng)道：“今天先打欠條了.....”

杰米酒后話多，和姐妹們開始互相開玩笑、吹牛、講著奇聞妷事。我至今還記得杰米講的笑話，是有關(guān)愛因斯坦和卓別林的：

“當愛因斯坦碰到卓別林時，愛因斯坦說：

‘我最敬佩你的，是你的藝術(shù)具有世界性，你不需要說一個字，但是整個世界都能懂你?！?/p>

‘嗯，你說的對。不過你的名聲比我大多了。雖然世界上沒有人能懂你說的話，人們卻都在祟拜你?！！?/p>

聽上去杰米知識豐富，風趣脫俗，不屑名利。索菲大部分時間靜靜地聽著，側(cè)頭敬仰地看著杰米，她的英文當時還不是十分流利。

這樣的家庭聚會挺難得。席間，吉姆教授自然少不了利用這個機會關(guān)心地詢問孩子們的近況和對近期的事業(yè)規(guī)劃。孩子們很尊重他，詳細地匯報著。輪到杰米時，吉姆教授半帶著無奈、半帶著理解的口吻說：

“杰米，酒吧工作還合適你嗎？這是你的第三份工作了吧？準備干多久？”

杰米話中透著自信和滿不在乎：“我挺喜歡我現(xiàn)在的工作，可以經(jīng)常碰到有趣的人。收入也不錯。還可以有辦法天天嘗到各種不同風味的酒?！?/p>

吉姆教授聽后并沒有多做評論，只是意味深長地建議到：”杰米，你是個高智商的人，是否能利用這個智商優(yōu)勢，充分挖掘出你自己的潛力，讓自己的生活更上一層樓呢？比如重回大學(xué)完成學(xué)業(yè)，拿個學(xué)位......”

杰米有些不耐煩地應(yīng)道：“爸爸，我說過多次了，我不喜歡枯燥乏味沒有自由的課堂，很多東西我都可以自己學(xué)會。我對自己目前的生活狀態(tài)很滿意。放心，我會對自己的生活負責的?！?/p>

教授苦笑地、尷尬地住了嘴。轉(zhuǎn)身和藹地問起索菲，索菲則很高興地談起了自己的計劃。她想先補習一、二年美國高中英語課程，然后申請上大學(xué)，拿個藝術(shù)設(shè)計的學(xué)位。教授慈祥地看著她，滿滿地欣賞，很是欣慰。

飯后，大家一起來到客廳繼續(xù)閑聊。金金興致來臨，走到鋼琴邊彈起了一首俄羅斯名曲。杰米和索菲則心有靈犀地、情不自禁地應(yīng)曲相擁，在悠揚動聽的鋼琴聲中，情意綿綿，輕盈飄逸地邁起了舞步。

那一晚，杰米獨特的個性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十分羨慕他。他的背后有著愿意理解他、選擇尊重他的父母；有著興趣相投的姐妹兄弟，還有個深愛他的女友。他，青春無敵，無懼無慮。

3. 婚姻

多年以后。

索菲按計劃完成了大學(xué)學(xué)業(yè)。如愿地找到了一份理想的工作。之后，杰米求婚成功，結(jié)束了愛情長跑。他倆飛往索菲的家鄉(xiāng)喬治亞，按當?shù)仫L俗幸福完婚，并同時在那兒度過了難忘的蜜月?；楹?，兩人很快貸款買了房子。

杰米期間又換了工作，干起了貨物大卡車司機的活。雖然他愛索菲，但心底里時而會懷念單身漢時的自由自在，無人管束的時光。他喜歡開卡車在路上旅行的感覺，駕馭著的龐大的車子，看盡沿路風光。停車休息時，還可以在車里看看雜書，或瞇會兒眼，讓思緒自由馳騁。

索菲對家庭的未來充滿了憧憬。她希望杰米能安下心來，找一份白領(lǐng)技術(shù)工作，能盡快的有個孩子。她希望她對杰米的愛和婚姻能夠帶來他的改變。她不喜歡杰米的新工作。她常常因為惦念著杰米的安全而夜不能寐。那時候智能手機還沒流行，杰米開長途時，與杰米交流十分不便。而且杰米有時侯幾天不能回家。兩個人的距離漸行漸遠。

轉(zhuǎn)眼到了2008年，一場次貸危機引發(fā)了經(jīng)濟蕭條。杰米和索菲紛紛失去了固定工作。只得靠微薄的失業(yè)救濟金度日。兩人平日又不善克制花錢，久而久之房子就因不能按時還貸款而被銀行收回。倆夫妻只好搬進一處小小公寓暫住。生活的不順，使得矛盾越來越多，他們常常會為了一點小事而長期打冷戰(zhàn)。

但索菲并沒有被暫時的困難所擊垮，她憑著自己堅持不懈的努力，幾經(jīng)周折后又找到了一份收入不錯而又穩(wěn)定的工作。而杰米面對變故，卻有些不知所措，陷入怨天尤人，無所進取的狀態(tài)。常常和失業(yè)的朋友一起喝得酩酊大醉，夜不歸宿。索菲對杰米的生活態(tài)度變得忍無可忍。

2009年五月的一天，是吉姆教授70周歲大壽。教授夫人為吉姆教授籌劃了“驚喜生日”晚會，希望我們能夠參加。那時候，我們早已搬到大波士頓地區(qū)生活和工作。但我們和吉姆教授一家之間的友誼并沒有中斷，我們一直保持著電郵聯(lián)系，每逢過年過節(jié)，都會發(fā)個賀卡或傳些家庭相片聊聊家事。

我們很高興又有機會飛回到ND大學(xué)城。

晚會上，又一次見到了杰米。他情緒低落地拿著酒杯，斜靠在客廳的壁爐邊。我主動上前和他寒暄，一眼瞥見他的左手打著石膏和繃帶，忍不住關(guān)心的問他：

“你的手怎么了？”

“哦，前幾天出了點小事故。我晚上開車路過芝加哥的黑人貧民小區(qū)時，被兩個歹徒逼停搶錢。而我身邊當時毫無分文，歹徒氣急敗壞，用隨身帶的小刀砍斷了我的小手指?！?/p>

我聽得嚇出了一身冷汗，而杰米則是一臉的漠然，波瀾不驚。

芝加哥離ND大學(xué)城約3個小時的車程，我對那個城市很陌生。但聽說有些區(qū)域很不安全。我心里不免嘀咕，這么晚，怎么還在街上游逛，并穿行到那種地方？

杰米看著我的神情，冒出一句冷幽默：

“以后在芝加哥晚上出行，可一定得記著帶些保命錢嘍”。

我笑笑，“記住了?？赡阋院笳鎽?yīng)該小心些。”

“索菲呢？她今天怎么沒來？”, 我有些不解。

“噢。我們婚姻破裂了。我最近已經(jīng)被她趕出了家門?！?他聳聳肩，毫不隱瞞地答道。

我不敢再順著聊下去了，知趣地轉(zhuǎn)移了話題。

那天，整個晚會的氣氛熱烈而友好。吉姆教授的感謝詞真誠又感人，只是我的腦海里始終無法揮去杰米那形單影只的落寞神態(tài)，他恍惚迷茫的眼神尤其讓人感到不安。

4. 再遇不測

聽說，后來杰米手傷恢復(fù)后，有天在芝加哥街頭碰到了吉普賽部落所屬的一家移動建筑工程隊在招工。杰米很感興趣，這樣的工作符合他的個性。他又有機會行走四方了。很快地，杰米如愿以償?shù)丶尤肓怂麄兊膱F隊。

吉普賽人在美國為數(shù)不多，生活低調(diào)，他們有的以銅匠為生，有的做些街頭娛樂小生意，也有的做些修整房子的活。他們內(nèi)部很團結(jié)。

杰米起初和他們相處很友好和諧。但他慢慢發(fā)現(xiàn)了他常常遭排擠。在他們眼里，他是“外人”，他很難融入他們的文化，很難和他們結(jié)交朋友。他常常被內(nèi)心的孤獨感折磨著。而且他們合伙欺負他，重活臟活總是攤給他干?，F(xiàn)實和理想差距很大。他沒有獲得期待的快樂。

大約是2012年的春天，建筑工程隊來到了杰米表哥所住的緬因州。

一天，杰米在下班的路上，實在是又困又累，決定把車停在路邊打個盹。

不一會兒，杰米便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半睡半醒中的杰米，突然感覺到一輛汽車正在飛速行近，接著一股巨大的沖擊力把車撞翻，他在猛烈的震動中睜開眼，空氣袋正迎面張開罩住了他的前胸。隨著一陣刺耳的剎車聲，杰米失去了知覺。

等杰米醒來時，救護車已經(jīng)開到。他被快速送到醫(yī)院急救室。診斷結(jié)果，兩根肋骨骨折，肺部受損，中度腦震蕩。杰米在醫(yī)院里，惡心、嘔吐，昏昏沉沉地躺了幾天。

出院后，便是沒完沒了的官司。撞他車的那位女士是酒后駕車，可是她是位沒有買保險的，無證駕車的窮人。賠償車子、醫(yī)療費的事只能不了了之，最后以將這位女士關(guān)進監(jiān)獄而告終。杰米只能自認倒霉，車子報費了，又落了一身病。工程隊的活是無法再干了。

而那時，索菲剛再婚不久，嫁給了一位律師，有了個可愛的小女孩。過上了她想要的生活，實現(xiàn)了她的美國夢。

5. 出走流浪

表哥主動提出讓破產(chǎn)的杰米暫住在他家，在他的家庭寵物狗服務(wù)站幫忙。杰米擔當起給狗洗澡、梳理、剪毛之類的活。杰米天性很喜歡動物，尤其是狗。他常在草地里與狗兒嬉鬧，陪狗兒說話。

可是，杰米發(fā)現(xiàn)自己的體力已大不如從前了。他常常感到力不從心，有時候要把大狗弄上工作平臺都會覺得很困難，干活稍長點稍重點，就會出現(xiàn)頭暈，胸悶。而且杰米向來獨立不羈，對借住在表哥家里、沒有自己小車的生活很不習慣。

此時的杰米，沒有了屬于自己的溫暖的家，沒有了心愛的索菲，沒有了年輕健壯的體魄。也沒有了可供他自由馳騁的工具。

隨著時間的推移，杰米越來越消極，越來越沮喪，越來越陷入精神空虛。

那段時間，唯一能帶給他安慰的是酒精。酒精讓他昏然麻木，酒精讓他不再煩惱，酒精帶給他虛幻的快樂。只要一有錢，他就買酒喝醉。

遠在ND大學(xué)城的吉姆教授夫人此時卻又不巧被查出得了乳腺癌。而杰米卻正深陷在酒癮里而不能自拔，他內(nèi)心羞愧，愛不能助。

他在臉書上用特雷莎修女的話，表達了他當時內(nèi)心的失落：

“最大的貧困是孤獨，還有沒有人需要你的那種感覺“。

經(jīng)過一番痛苦的糾結(jié)和掙扎，杰米決定出走。

那天，他把臉書封面照片換成了一句話：

“一個自由的社會，每個個體都有自由去嘗試不同范疇的可能生存途經(jīng)，我的生活不需要別人理解”。

從此，有關(guān)杰米的音信越來越少。

6. 日暮

日暮時分，游玩結(jié)束，渡船返回。

碼頭附近，熱鬧依舊。形形色色的游人，正在各奔各的歸宿。

帶著五味雜陳的心情，我期待地返回那片三角地帶。

但那個似曾相識的他，已經(jīng)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