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丹雨把書包扔進教室，拿著保溫杯準備去開水間接水，正巧撞上了剛接完水拿著杯子迎面朝她走過來的楓寒。眼神猝不及防對上的瞬間，她連忙把目光移開，偏過頭去看貼在走廊墻壁上的校規(guī)校訓(xùn)。
“丹雨?！鄙倌曛鲃娱_口。
她故作驚訝地轉(zhuǎn)過頭。
“昨天你怎么哭了？發(fā)生什么事了？”
她輕輕笑了笑，問：“雅琰沒跟你說嗎？”
“我管她說什么，”少年不屑地撇嘴，看著她說，“我問你呢?！?/p>
丹雨心中一顫。
“我跟她之前有點矛盾，女生之間的事，跟你也說不清。對了，夏茉的傷沒事吧？我昨天不是故意撞她的，真的對不起，我得再跟你道個歉?！?/p>
“沒事兒，擦破點皮?！彼麚狭藫项^，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那丫頭大大咧咧的，也不知道疼，怕我擔(dān)心，一直看著我傻笑。”
鼻腔涌上酸澀，丹雨連忙朝他擺了擺手：“那就好，我先回班了，拜拜?！?/p>
她步速飛快，沒幾步便走到了教室門口，突然想到開水還沒接，愣在原地，苦笑起來。
她到底在干嗎？
她無奈轉(zhuǎn)身，再次對上了他的目光。
“我剛還在想你不是要接水嗎？怎么又走了？”楓寒失笑。
“一聊天我就忘了?！彼刈呷ィ銖姷貨_他笑了笑。
“雅琰那女生不是善茬，我跟夏茉說過，但夏茉偏喜歡跟她玩。如果她再找你麻煩的話，你就來找我，我替你擺平?！?/p>
丹雨走到他面前，呆愣愣地看著他的眼睛。
可昨天你什么都沒有說。
昨天雅琰說了那么難聽的話，你什么都沒有說。
既然你滿心滿眼只有夏茉，現(xiàn)在又何必說這些？
我為什么要找你？
“為什么？”她脫口而出。
這回是楓寒愣住了。
“咱倆什么關(guān)系啊，你遇到麻煩我當(dāng)然要幫你了，不然也太不夠意思了?！彼ζ饋恚瑳_她挑了挑眉。
咱倆什么關(guān)系啊。
這么多年，楓寒，你真的從來沒有設(shè)想過，我喜歡你嗎？
然而，她又有什么資格質(zhì)問他。
拼命偽裝恨不得把這份感情一起帶進墳?zāi)估锏娜?，從來都是她自己?/p>
所以，算了。
她禮貌地笑了笑，然后越過他，去開水間接水。
那天過后，丹雨不怎么再經(jīng)常碰見楓寒。偶爾在去做課間操或者去食堂的路上不小心撞見了，她便會用眼神避開，故意跟章艷聊一些開心的話題，然后在他注意到自己的時候?qū)Ｗ⒌卮笮?，笑得臉都有些僵硬?/p>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樣刻意和做作。
或許僅僅是為了讓他不再笑瞇瞇地跟自己打招呼而已。
他一沖她笑，她就會特別難過。
高三生活并沒有丹雨想象中那么恐怖，緊張感和學(xué)習(xí)量的增加并不是突然而迅猛的。
又或許是因為她早就把高一和高二兩年都過成了高三，如今反而能放平心態(tài)，一切如常。
章艷在學(xué)習(xí)上越來越用功，振文經(jīng)常會用一整節(jié)自習(xí)課的時間給她講題，講著講著，兩個人又會大吵起來。
“講三遍了還不會，你是豬嗎？”
“不想講就別講！罵誰呢你？”
“行了行了，最后一遍。別吃了！把薯片放下！聽到?jīng)]有章艷！”
“不！放！”
“你再吃我跟我媽舉報你！”
“行啊振文，再敢威脅我，咱們就分手！”
“好了好了，讓你吃，你吃個夠。別揪我耳朵啊，哎喲疼！”
丹雨總會在埋頭訂正試卷的間隙抬起頭，靜靜地觀賞兩人打情罵俏的溫馨場面，彎著眼睛不自覺地笑起來。
真好。
她突然想起初中時候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能在上高中時跟他分到同一個班。她從不知道他平常上課下課都是什么樣子的，跟他日復(fù)一日地朝夕相處起來，她又能有多快樂。
想到這里，她使勁晃了晃腦袋讓自己清醒，甚至恨不得想打她自己兩巴掌。
時間的指針伴隨緊著鑼密鼓的第一輪復(fù)習(xí)緊密轉(zhuǎn)動，期中考試后氣溫驟降，一場初雪來得猝不及防。
午休時間，丹雨翻開了桌上的英語試卷，拿起筆準備做一道完形填空。
她的座位緊挨著窗戶，冷冽的冬風(fēng)從關(guān)不嚴的窗縫透進來，把她的手指凍得都有些僵硬。
窗外的人群喧嚷吵鬧聲不斷，文科樓和理科樓中間的大片空地上，學(xué)生們正三五成群地堆雪人和打雪仗。
窗玻璃上凝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霧氣，不知道為什么，丹雨從小就很喜歡在帶有霧氣的玻璃上用手指畫畫和寫字。
小學(xué)的時候，她會用手指在起霧的玻璃窗上畫星星和愛心之類的小圖案。
大約是上了初一之后，再看到起霧的玻璃窗，她腦海里的第一反應(yīng)變成了用手指下意識地去寫一個人的名字。
楓寒。
她會趁沒有人注意的時候，偷偷地寫下“楓寒”這兩個字，然后再匆忙地用手指把它涂掉。
干凈透明的玻璃窗里，藏著她干凈透明的秘密。
她伸出手指，下意識想在窗玻璃上寫下他的名字，一個“木”字還沒寫完，她忽然反應(yīng)過來自己正在做什么，指尖馬上頓住。
她正在做什么呢。
他有喜歡的人了啊丹雨。
他不喜歡你，從來都不喜歡你。
所以，你現(xiàn)在到底在做什么？
她胡亂地用手掌去抹剛才自己寫下的字跡，發(fā)泄情緒般地試圖將窗戶上凝結(jié)的水汽擦得干干凈凈。她的掌心被冰得通紅，玻璃窗被她涂抹得透徹干凈，能清晰地透射出外面一片喧嘩熱鬧的景象。
忽然，一個雪球砸上了干凈透明的玻璃窗，在上面炸開，像一朵純白晝亮的煙花，猝不及防地綻放在了她的眼前。
“楓寒砸的?！闭裎牟恢朗裁磿r候進了教室，坐在了丹雨右前方自己的座位上，冷不丁地回頭說了一句。
丹雨怔怔地望著窗外。
少年穿著藏藍色的格子棉襖，舉起戴著灰色棉布手套的手朝她的方向揮了揮。他跳得高高的，笑容燦爛明亮，宛如他頭頂上方的冬日暖陽。
冰天雪地里，他像個自帶熱源的太陽。
丹雨只覺眼角酸澀，看見振文向窗外的他揮了揮手，于是馬上避開了眼神，低頭去看英語試卷上的完形填空。
一個英文句子被她反反復(fù)復(fù)地讀了好幾遍，卻怎么都進不了她的腦子里。丹雨莫名心臟一陣痛意，她逼著自己不再胡思亂想，試圖全神貫注地去做眼前的這道完形填空。
振文忽然轉(zhuǎn)過身來，敲了下她的桌子：“你學(xué)得進去嗎？”
丹雨點了下頭，和振文對視了片刻，又誠實地搖了搖頭。
“聊會兒天？”振文說。
“聊吧，”丹雨索性放下了筆，抬頭問，“聊什么?。俊?/p>
“你到底喜不喜歡雨塵?。俊闭裎穆冻隽速\兮兮的笑。
“你是不是有??！”丹雨一臉無語地吼道。
“不是，你急什么啊。”振文不解，“我就問問，那我換個問題，你有喜歡的人嗎？”
丹雨一頓，搖了搖頭。
“也是，你整天就知道學(xué)習(xí)，估計也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么感覺。”振文悠悠道。
怎么可能不懂，丹雨在心里反駁他，沒有人會比我更懂喜歡一個人是什么感覺。
“其實我之前也不懂，認識她之后才懂?！闭裎恼f著，抬了抬下巴指向了章艷空著的座位，“我發(fā)現(xiàn)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吧，就和大腦不受控了一樣。她的一舉一動就像一條線一樣牽著你的大腦，只要是和她有關(guān)系的事，你就會本能地作出反應(yīng)和行動，根本不受理性控制。”
振文說：“我這可是實踐得出的經(jīng)驗，感覺還挺靠譜的，你也以用來驗證驗證，看看你喜不喜歡雨塵?！?/p>
丹雨抬手就要打振文，振文猛地起身躲開，說要出去溜達一會兒，然后轉(zhuǎn)身走出了教室。
丹雨的視線再次落回到眼前的完形填空上，腦海中卻反復(fù)思索著振文剛剛對自己說的那一番話。
難道愛意一旦傾瀉，便真的再也無法受理性控制，最終只能走向覆水難收的結(jié)局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