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蛋走了，走得非常突然。
它是一只蘇格蘭立耳，爸爸是一只灰色的英短，威武雄壯，跟我們在寵物店有一面之緣，媽媽是一只蘇格蘭折耳，跟它一窩出生的有六只小貓，被放在寵物店的籠子里對顧客展示。那是2015年，我和小哥準備結婚，他答應讓我過上貓狗雙全的日子，于是我們去寵物店買貓。店主把一窩小貓都放出來供我們挑選，我們選中的不是蛋蛋，而是它的親兄弟，花名小傻逼，它跟蛋蛋同樣是一只立耳的黃虎斑，只是花紋更漂亮，臉更圓，模樣更漂亮。當時愚蠢的我們只知道蘇格蘭折耳有骨骼病，還專門挑選了立耳的小貓，以為這樣就能避免基因缺陷，這純屬自以為是的無知。
總之，2015年的10月，我們帶著蛋蛋的兄弟小傻逼回家了，它性格溫順，不會上躥下跳地撒歡兒，從不霍霍家里的任何東西——那時我們并不知道，這是因為它有病在身，只覺得小貓就該如此乖巧。
大概兩個月后，小傻逼突發(fā)心臟病去世了。
因為當時我不在家，且只在十月假期里跟小傻逼短短相處過十天，對此并沒有什么太大傷感，而是先檢討自己買貓不做功課的錯誤，然后開始聯(lián)系各家正規(guī)貓舍，選中了一只賽級英短，正要敲定的時候，小哥發(fā)來了蛋蛋的照片，說他經(jīng)過寵物店，看到那一窩小貓除了蛋蛋之外全都賣了出去，只有蛋蛋孤零零地被關在籠子里。它那時約六個月大，正好長到尷尬期，尚未發(fā)腮，方臉方下巴，瘦骨嶙峋，因為營養(yǎng)不良還長著貓?zhí)\，我們一致認為它是一窩里最瘦弱最丑的一只才沒有被賣出去的。
我看到小哥發(fā)來的視頻時，蛋蛋正頂著一張丑臉，掛在我房間的窗簾上撲騰——小哥先宰后奏，已經(jīng)讓它登堂入室了。當時我只看了一眼就心頭火起，倒不僅僅是因為它丑且皮，跟我看中的賽級英短形成鮮明對比，而是小哥明知這窩貓有基因缺陷，還要同情心泛濫，把這貓帶回家，將來動輒給我生個幾千塊的小病，豈不是自找煩惱，何況它還生著貓?zhí)\。
后來知道，它不僅生著貓?zhí)\，還長了耳螨。
小哥是個好人，天天帶它去洗藥浴，揪著它耳朵往里面滴藥水。
就這樣，等到我搬去小哥家住的時候，蛋蛋已經(jīng)差不多一歲了，長成了一只漂亮的大貓，并且在我和小哥度蜜月之前，被小哥送去寵物店挨了一刀，割掉了蛋蛋——忘記說，它之所以叫蛋蛋，是因為它原本有著一對漂亮飽滿的蛋蛋。
蛋蛋的性格非常大方，從不跟人見外，不管誰來我家它都熱烈歡迎，隨便擼隨便抱，一副不值錢的樣子，且熱衷于翻來客的包。但也很難說它是一只非常親人的貓，因為它在閑來無事時很少主動找人玩，但凡它主動來找我們，必然是有所求，且訴求明確，表達清晰：它會在我們身邊蹭來蹭去，抓住一切機會把我們領向廚房——它的貓糧、罐頭和零食全都在那兒。每次我們在吃飯時，它都會在桌子底下伸出一只爪子來拍打奮力我們，竭力要求給它嘗嘗我們究竟在吃什么，雖然大多數(shù)時候它在聞過之后會露出不屑一顧的表情。它不僅嘴饞，還十分挑食，只對貓條之類的垃圾食品情有獨鐘，對所有號稱科學營養(yǎng)的主食罐頭不屑一顧，曾經(jīng)把小哥氣到把它的頭按在貓食盆里——即使如此，它也不吃。
可惜造化弄貓，它有一副玻璃腸胃，但凡吃多點就竄稀，近十年如一日只能吃腸胃處方糧，能吃的零食十分有限，在它幾次因為上吐下瀉被送進醫(yī)院之后，我終于弄明白了它對它最喜歡的貓薄荷過敏，于是它也跟貓薄荷球之類的玩具無緣了。
蛋蛋唯一一次哈我，是它的骨骼病發(fā)作的那次。
那時它大約兩歲，正跟我玩鬧，突然發(fā)出一聲怪叫，隨即對我發(fā)出哈聲，遠遠躲到陽臺上，我見到它行為怪異，意識到可能是傳說中的骨骼病終于發(fā)作，我剛才的動作弄疼了它，遂把它送去醫(yī)院，三個醫(yī)生按住它拍片——因為疼痛，它拒絕被人為擺成四肢朝天的躺姿拍片，為此奮力反抗，最后醫(yī)生只得由它側躺著從多個角度拍了多張片子，最后得出結論是它脊椎骨節(jié)之間縫隙過窄，導致它行動時骨節(jié)互相擠壓摩擦，令它疼痛不已。這病無法根治，只能靜待惡化，直至癱瘓的那一天，醫(yī)生給它打了封閉，暫緩疼痛，我們都覺得蛋蛋命不久矣，但它靠著吃軟骨素和止痛藥，頑強地活到了今天。它每天要吃近十片藥，或許是因為藥片里添加劑夠足，它吃藥態(tài)度積極，每天晚上只要喊一聲“蛋蛋，吃藥了”，它就會甘之如飴地跑來，等待我們投喂它藥片，全當吃宵夜。
蛋蛋固執(zhí)，且皮厚，犯錯屢教不改，比如在我的洗臉盆里拉屎撒尿，但凡我要教訓它，它就敷衍地小跑幾步，算作逃竄，然后就地躺倒，一副“有種你今天打死我”的無賴樣，且一旦我結束訓斥，它就自己跑去吃幾口貓糧壓壓驚，然后下次還敢。
它唯一一次吃不下飯，是有一年夏天，我們嫌它掉毛掉得厲害，把它送去朋友的寵物店剃毛，回來之后，我們給它開了個零食罐頭以示安慰，它足足氣了半個小時才去吃罐頭。
即使在它去世的十分鐘之前，它也仍然在積極干飯，并且還喝了補水湯包。
蛋蛋成年之后，體重足有十八斤，把它當胸拎起來，是長長的一根貓條，腦袋在我胸口，后爪垂到我膝蓋下方，常常有人對著它驚呼，好大的土貓。帶它去寵物醫(yī)院看病時，曾經(jīng)把同時來就診的小狗嚇得瑟瑟發(fā)抖。但它除了揍過上門的邊牧之外，從不仗勢欺貓。在蛋蛋一歲半時，家里又養(yǎng)了一只白色德文，體型只有蛋蛋的一半，名曰臭臭，是只特別愚蠢的小貓咪，喜歡主動招惹蛋蛋，邀請它一起打架。蛋蛋每次都以慢動作耐心地將它揍一頓，除了偶然啃破臭臭禿頭上的一點皮之外，從未對臭臭造成過任何傷害。臭臭極其依戀蛋蛋，無論蛋蛋睡在那兒，它都要跟蛋蛋擠在一起睡，有時甚至直接大半個身子都壓在蛋蛋身上，蛋蛋也是能忍則忍——雖然它肉眼可見地對臭臭無比嫌棄。
直到蛋蛋去世之前的中午，它們還睡在同一個貓窩里曬太陽。
蛋蛋是和它的兄弟小傻逼一樣，心臟病發(fā)作突然去世的。
我最后一次見到蛋蛋是周日的下午，它跟過去近十年一樣，只要我出現(xiàn)在客廳里，它就想盡辦法把我領向廚房，用渴望的眼神看著我，向我討要零食凍干。盡管它明顯地腿腳不便，但是當我將凍干扔出去的時候，它還是會嗷嗷叫著奮力追趕，并且在吃凍干時發(fā)出開心的豬叫聲。再之前周六的晚上，我們在客廳里看球吃宵夜時，它也跟往常一樣，努力地跟我擠在一張椅子上，固執(zhí)地伸出一只爪子拍著我們，要求嘗嘗我們在吃什么。
我沒有親眼見到蛋蛋去世，是小哥送它最后一程，等我回到家的時候，蛋蛋已經(jīng)不在了。臭臭跟過去一樣豎起尾巴來迎接我，在我和小哥之間撒嬌。它大約是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的，仍然開心地打著小呼嚕，或許要到睡覺的時候，它才會想起去尋找蛋蛋。
實際上，蛋蛋的去世應該會對臭臭造成很大影響，對我的生活并不會造成什么影響，它只是一只愚蠢的小貓咪，每天除了吃吃睡睡、經(jīng)常性地串個稀，生一堆毛病，盡給人添麻煩之外，什么也不會干，而我近幾年來工作日一直住在外面，再加上對貓嚴重過敏，即使周末回家，我和蛋蛋唯一的交集也就是我在客廳中少得可憐的活動時間。我唯一一次和蛋蛋一起睡覺，是有一次它趁我的臥室門沒有關好，帶著臭臭偷偷溜進我的房間，爬到我的床上，睡在我的枕頭邊，導致我的眼球因為過敏腫得跟外星人一樣，嚇得我沖去醫(yī)院掛急診。為此我進出臥室都會牢牢把門關好，而蛋蛋總是會想方設法偷偷溜進我的臥室，甚至為了不讓我發(fā)覺，在溜進臥室的第一時間就躲到窗簾背后把自己藏好，它把每一次成功溜進我的臥室的行為都視為一次勝利，把我的喝罵視為喝彩，并且樂此不憊。
得知蛋蛋去世的消息，我匆匆趕回家，不是為了見蛋蛋最后一面，而是為了安撫小哥和臭臭。見到家里一人一貓情緒穩(wěn)定之后，我又匆匆趕回浦東，因為第二天還要照常上班，我的生活還要照常繼續(xù)。一路上我想著接下來臭臭該怎么辦，是否要再養(yǎng)一只小貓陪伴它，否則它一只貓要怎么度過這個寒冷又寂寞的冬天？那時我沒有感到多少悲傷，甚至多少有些慶幸——我們原本一直以為蛋蛋會忍著病痛再堅持活個五六年，直到徹底癱瘓為止，而那時我們可能不得不選擇將它安樂死，現(xiàn)在我們不必做那種痛苦的抉擇了。
一直到這一刻，我寫下跟蛋蛋有關的點點滴滴的時候，我才開始流淚不止。
我一直很理性地把貓視為寵物而非家人，但我也不得不承認，蛋蛋是構成家的重要部分，它比我更早住在這個家中，早已經(jīng)成為家的一部分，盡管它從小就有各種各樣的毛病，給我們帶來各種各樣的麻煩，但它帶給了我們更多的快樂，我們的家因為蛋蛋的存在而生機勃勃，它的一舉一動都能讓我們津津樂道，它干過的所有壞事我們也都津津樂道，盡管它似乎從沒干過什么好事，但我還是得說，它是一只很好的貓，是一只獨一無二的貓。
謝謝你，蛋蛋，忍著病痛頑強地活了快十年，陪伴了我們快十年。
朋友說老家有風俗，貓咪去世的時候，如果折一個紙帽子跟貓一起土葬或火葬的話，貓來世就會變成美男子或者美女子。但我還是祝你下輩子當一只貓，只不過這一回要健健康康，一輩子被人養(yǎng)，什么活都不用干，愛吃吃愛睡睡，想吃啥就能吃啥，再也不會上吐下瀉，想跳多高就能跳多高，再也不必忍受病痛，飛檐走壁，上房揭瓦，開開心心一輩子。
如果可以的話，下輩子再養(yǎng)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