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喜歡老人,喜歡他們瞳孔中慢慢回歸的童真,喜歡他們笑容中隱藏的陽光——溫暖,遲慢,是光陰的記號,是歲月的沉積。
正如三毛所說:
歲月極美,在于它必然的流逝。
春花、秋月、夏日、冬雪。
年過半百的母親愛上了花草樹木,每年剛開春,她就拿起鋤頭給園子松土,修水道,然后再將前一年打下的種子擺在地上分類,黃瓜,豆角,辣椒,茄子,她認得所有的種子,一袋一袋,如數(shù)家珍。
待到陽光明媚,冷風散去,土地溫暖,新的生命就可以在園子里生根發(fā)芽了。此后的每一天,母親的腳步都像是有了牽引一般,不停地朝園子邁去。
夏日,天剛蒙蒙亮,她就拿起了鐵鍬和鏟子走進小菜園,一邊澆水,一邊除草,老屋門口,父親手握放大鏡,正讀著我買給他的《圍城》,一臉平靜。暑假貓在家里的我,也不愿在這清涼的早晨繼續(xù)賴床,穿上拖鞋,站在院子里向南張望。
剛剛及腰的圍墻上開滿了海棠,花瓣的邊緣還搭著晶瑩剔透的露水,走過去,輕輕落下一吻,滿口的甘甜,一抬眼,便是滿園綠意。
晨光熹微,母親站在水道邊,額角滲出點點汗珠,似水,似露,順著眼角的皺紋緩緩流淌,啪嗒啪嗒,落在土地里,那聲音忽然就在我耳邊放大。
我轉身跑進屋子,剛一進門,一陣過堂風迎面吹來,掀起額間碎發(fā),讓人忘記了夏日本該擁有的燥熱。來不及享受,摘下白墻上掛著的草帽,來到母親身邊,輕而易舉地就戴在了她的頭頂。
走到井邊蹲下,看著水道里的細膩的沙子經(jīng)過水流的沖刷,一層疊著一層,上面三三兩兩地浮著幾棵小草,草上還爬著不知名的小蟲子。我緩緩落手,指尖剛剛觸及那抹清涼,渾身的毛孔就都張開了,忍不住掬起一捧,撲到臉上,忽然間,那水好似擁有了神奇的魔力,透過皮膚,順著血液循環(huán)的方向,流進骨頭縫里,驅走了體內所有的熱浪和困倦。
抬起頭,剛好撞上母親眼里飄來的的笑意,如沐春風。
年華流逝,她越發(fā)溫潤如玉。
從前,生活里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引發(fā)無止無休的爭吵,如今,時光雖然總是偷偷小跑,可父母卻抖落了身上浮塵,越發(fā)地不急不躁。
曾經(jīng)他們用最惡毒的語言傷害對方,哪怕遍體鱗傷,也絕不退讓,如今,他們成了彼此最堅實的依靠,相互攙扶,相互珍惜。
而我,再不用面對猙獰的面孔,不用擔心哪一天這個家會支離破碎,不用躲在角落里瑟瑟發(fā)抖,那些昔日埋藏在心底的不安,都隨過往的歲月一起煙消云散了。
我們的通話時間越來越長了,爸爸不似從前那般沉默,媽媽也不再強硬,時間軟化了他們心底固若磐石的堅持,讓他們慢慢放松下來,真正給自己一點時間,然后,認真地老去。
像所有的生命那樣!
墻頭盛放的海棠,在颯爽的秋風中慢慢凋零,褪去往日鮮明的色彩,留下最簡單樸實的枯黃。
門外白楊也逃不過新一輪的衰老,秋天,我總是一個人徘徊在鋪滿落葉的街道,每前進一步,就會留下一陣沙啞,抬手接住一片正欲落地的秋葉,你會發(fā)現(xiàn),老去的脈絡竟越發(fā)清晰。那一刻,恍然大悟。原來,只有當你慢慢老去,你才能活得更加通透明白!
所以不必懼怕衰老與死亡,花會凋,草會枯,世間萬物都會一點一點變老,悄無聲息。
當皺紋爬上眼角,當目光波瀾不驚,當笑容溫暖山河,你會驚奇地發(fā)現(xiàn),原來變老竟是這么美好的一件事情。
我是歲安,愿你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