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唯一的情書 第七章

簡青趴在圖書室的桌上,看著窗外的那幢掩映在郁郁蔥蔥樹木中的教學樓。那幢樓里的最后一層,左數(shù)第四個窗戶,是馮克老師的辦公室。那日她去他的辦公室,不光記住了他睫毛的長度,也記住了他窗外的風景。在夜晚里,那扇窗戶透出昏黃的光,就像他的笑容一樣,讓她的心里可以瞬間草長鶯飛.

他現(xiàn)在在做什么呢?簡青閉上眼幻想,最有可能是他正在工作.他修長的手指敲打著鍵盤,偶爾他會停下,微微皺眉思考.他的書架擺著兩罐雀巢速溶黑咖啡,所以他的電腦旁也許還擺著一杯早已沒了熱氣的咖啡.正值入秋時節(jié),馮克老師也許會穿著毛衣,因為他很喜歡毛衣的樣子。簡青想起那日他垂首讀筆記時,下巴微微陷入米白色的高領(lǐng)毛衣里,專注的神情和微微抿起的嘴角讓她那時有股強烈的想要輕吻他的沖動……

不能再想了!簡青坐直,重新投入到學習當中。

圖書館提醒著關(guān)門時間,簡青習慣性的看向窗外,馮克老師的窗戶此時已是漆黑一片。她收回目光,收拾好書包出了圖書室。

街上人影憧憧,她走著,偶爾眼角余光捕捉到高個的身影,或是金色頭發(fā)的人,她都會下意識的多看兩眼。

她是真的很想見到他啊。

此時,無法被滿足的欲望就像黑死病,迅速蔓延了她的思緒,攻陷了她的一個又一個心防。她潰不成軍,腦海里仿佛有一個人在悲傷的低吼,她知道,沒有人會回答這個聲音,沒有人。

可是她到底又是喜歡他哪點呢?她幾乎對他一無所知。

怎樣才算了解一個人?了解這個人的家庭,在他身上發(fā)上過的事情,他去過的地方,他認識的人。這是了解嗎?

不!這不是!腦海里的那個聲音憤怒的否認。

為什么?

因為,這一切都只是表象!從來沒有所謂客觀世界,每個人的世界都是主觀的,是這個人的意識的投影。我想要去撕破這個表象,觸碰他赤裸的意識。我想直接知道他的真實想法,不是經(jīng)過二手事件去了解他的想法。

那只能把自己的頭腦和他的連在一起了。不對,就連這樣,你還是無法真正理解他。因為,你也知道的是嗎?語言是思想的叛徒。假設(shè)一個人能夠百分百的準確表達自己的想法,用正確的單詞,正確的邏輯,然而傾聽的人也永遠無法得到百分百準確的信息。多么可悲啊!而且,他永遠保留欺騙你的權(quán)利。

簡青與自己的爭論進入了死胡同。

其實我不需要了解這些無用的信息,我可以從一些蛛絲馬跡窺探他靈魂全貌,就像一葉知秋。為什么會落葉,因為秋天來了。一個平素性格溫和的人,卻對餐館服務(wù)生大吼小叫。是沒修養(yǎng)?沒同情心?是,但簡青更傾向于說這個人的人格有缺陷。而當他改掉這個毛病之后呢?他的人格就完整了嗎?不是,因為還會有其它的壞毛病源源不斷的冒出來。

而她不要這樣的人,她要的是一個性格完滿的人。

簡青父母是自由戀愛結(jié)婚的。在他們那個小鎮(zhèn),父母包辦婚姻的占多數(shù),然而他們的婚姻也未受到雙方父母的太多反對。簡青父親簡天明是個讀書人,然而簡天明的父母卻是實實在在的莊稼人,他們讓簡天明別讀書了,回來種田。那時候的簡天明十五六歲,卻有著同齡人沒有的上進心,他頂著家里的壓力,每日踩著泥濘的路風雨無阻的去上學,學校同學們嘲笑他打補丁的褲子和破了洞的布鞋,他心里恨得咬牙切齒,表面卻不顯露半分。就這樣,他考上了大學。雖然不是什么名牌大學,還被調(diào)劑到挖礦學,但是卻讓簡天明父母成功地閉上了嘴。

簡天明上大學的時候家里的姐姐哥哥們都已經(jīng)上班了,所以他是不愁生活費的。他上大學第一個月,每天中午吃泡面,省著錢在月底給自己在百貨店里打折區(qū)添了一整箱的衣服和鞋子。那個在中學時期沉默,甚至有點木訥的少年在他收到大學通知書的那一天就被他自己殺死了,他開始懂得交際,進入學生會,甚至和系花劉琪,以后也是簡青的母親,談起了戀愛。他會來事,懂得察言觀色,哄得劉琪對他服服貼貼的。

畢業(yè)了,簡天明在自己姐夫介紹的一家公司當技術(shù)工程師,薪資還可以。他向劉琪求婚,劉琪同意,于是他帶她在快結(jié)婚前去了他老家一趟。當看到簡天明父母佝僂的身軀,和簡天明母親用帶著泥土的指甲縫的雙手給她在往有豁口的大瓷碗里盛粥時,這個系花崩潰了。簡天明再三保證婚后絕對不會接父母到城里同住,這才讓劉琪答應(yīng)結(jié)婚。劉琪父母對簡天明第一印象尚可,想要再考慮一下,卻沒想到劉琪竟然懷孕了。

于是,簡天明和劉琪匆匆辦了婚宴。一個二十三歲的青年,和一個二十二歲的少女就這么迫不及待的雙雙跳入了名為婚姻的火葬場。簡天明和劉琪原本是打算婚后兩三年等工作穩(wěn)定了再要孩子,可是現(xiàn)在,一切計劃都被打亂了。劉琪剛畢業(yè)又懷孕,不能出去找工作,只能在家等著生孩子。

簡天明在公司也很能吃得開,經(jīng)常和同事們下班后去喝酒吹牛逼。一個月里至少有三次是喝得醉醺醺回來。劉琪是個脾氣挺大的人,再加上懷孕,情緒不是很穩(wěn)定。她和簡天明鬧過,簡天明哄她,還保證不會再去應(yīng)酬了。消停了兩個多月,一天晚上簡天明晚歸了,劉琪挺著已經(jīng)七個半月大的肚子在小區(qū)門口來回踱步,不時張望著大門口。直到她看到一個黑色的轎車在門口停住,一個女人摻著醉如爛泥的簡天明從車中出來。劉琪停住腳步,片刻后,她擦干了眼淚,轉(zhuǎn)身上樓。

當天晚上,簡青降臨在這個人世間,因為是早產(chǎn)兒,住了快半年的保溫箱,才出了院。這期間,簡天明初為人父,每日下班就過來醫(yī)院看女兒,劉琪看著他歡喜的眉眼,沒有說什么。

劉琪和簡天明白天上班,把她托給劉琪父母照顧。劉琪父母退休在家,很是樂呵得在家?guī)O女。簡青性格安靜,很少哭鬧,還很愛笑,讓二老對這個孫女的疼愛每日漸增。簡天明父母聽聞劉琪早產(chǎn),心急如焚的從鄉(xiāng)下坐火車趕來,媳婦不冷不熱的態(tài)度讓兩位老人的心有些冷卻,但是他們還是想看一眼孫女再走。劉琪沒說什么,把簡青從房間里抱出來。簡天明是他們最后的一個孩子,也最讓他們驕傲,此時看到他家順業(yè)順,兩位老人的眼眶都有些濕潤。簡青躺在劉琪懷里,睜眼看見陌生人,也沒有哭鬧,只是咧開嘴笑了,把胖乎乎的小手伸向他們。兩位老人看見了喜歡的不知如何是好,顫顫巍巍的伸出手卻被劉琪突然打斷了:“哎呀,我得帶青青去喂奶。你們先坐會兒?!?/p>

兩位老人在招待所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回去了。

劉琪和簡天明婚后生活平淡,但是那一個晚上的所見卻在劉琪的心里埋下了懷疑的種子,逐漸生更發(fā)芽。結(jié)婚畢竟和談戀愛不一樣,當你與一個人朝夕相處,彼此之間達到負距離的時候,矛盾也掀開了最后一層遮羞布,毫無顧忌地行走在這個只有九十平的套房中。劉琪會和簡天明因為今天晚上誰做飯洗碗吵上半天,簡天明奉行君子遠庖廚的原則,對廚房執(zhí)行三不政策,不接觸,不談判,不妥協(xié)。劉琪有時會半夜醒來,看著枕邊的簡天明,覺得那是個陌生人。

簡天明和劉琪十次吵架,有七次簡天明會去哄,余下的三次以冷戰(zhàn)開始,冷戰(zhàn)結(jié)束。冷戰(zhàn)的時候,簡天明干脆睡在辦公室。漸漸地,簡天明回來的越來越晚,有時甚至夜不歸宿。劉琪無法忍受,有一次偷偷地跟在簡天明身后,看到他在酒吧和一個女人把酒言歡,那個女人的背影很像是那天晚上的那個女人的。劉琪回家,吞了大把的安眠藥,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看著睡在病房沙發(fā)上的簡天明,等他醒來,冷靜的說:“天明,我們離婚吧?!?/p>

簡天明一愣,下意識的搖頭說:“不,我不同意?!苯又謶嵟馁|(zhì)問:“為什么?”

劉琪不看他,眼淚卻流了下來:“昨天晚上,我看見你和一個女人在酒吧喝酒。”

簡天明擰起眉頭:“你就是為了這個自殺?劉琪,我從來不知道你是這么一個無理取鬧的女人?!?/p>

劉琪轉(zhuǎn)過頭,不可置信的盯著簡天明,順手抄起床邊的杯子朝他砸過去,怒吼著:“你滾!我不要再看見你了!”

簡天明臉色難看的看了她一眼,轉(zhuǎn)身離開了。

他們離婚了嗎?

當然沒有,簡天明臉皮那么厚的一個人,當然有辦法哄得劉琪回心轉(zhuǎn)意。

他們在一個機緣巧合下移民到了加拿大,把年幼的簡青留在了劉琪父母身邊,直到簡青十四歲才把她接到加拿大共同生活。簡青從來沒有對別人說過,在姥姥姥爺身邊的那十幾年是她人生中最快樂的日子。

她滿懷著對未來的憧憬來到了加拿大,當看見失業(yè)在家的父親與在外辛苦工作的母親整日因為錢吵架的時候,她心里對父母的所有美好幻想崩塌了。

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卻各有各的不幸。

簡青在與他們生活了幾年之后,慢慢體會到了,一個幸福的家庭需要滿足很多條件,少一個,就會淪為不幸的家庭。父親沒有工作,母親的工資也可以養(yǎng)活整個家庭,他們其實不缺錢。那么到底是什么讓他們不幸呢?

十三歲的簡青以為,是母親太累了,下班后還要做家務(wù),所以才會心情不好,與父親爭吵。于是,簡青下課后回來做飯,做家務(wù),力所能及的幫助母親。但是,她發(fā)現(xiàn),沒有用。母親還是會整日對現(xiàn)在家里上網(wǎng)看新聞的父親大吼大叫,斥責他為什么不出去找工作,一點男子氣概都沒有。父親自然不甘示弱,于是他們還是經(jīng)常爭吵,打架。

簡青十四歲的時候,父親還是失業(yè)在家,母親因為語言不好,上班越來越不開心。簡青除了上學做家務(wù),還要每天都聽母親發(fā)牢騷,承受母親無處宣泄的怒火,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活著。她夜晚看著窗戶,就想這么逃走,可是,她太懦弱了,和她的母親一樣。

簡青特別厭煩別人說這樣的話,我沒有選擇啊,我沒有辦法啊。她想對對方說,你有選擇的,因為如果生活再怎么不堪,你還可以選擇去死啊??墒悄銢]有,因為你的懦弱。每個人都要為此付出代價,不管什么。

簡青看著鏡中的自己,背上的淤青清晰可見,她想,她正在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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