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宗顯慶元年 656年
三月,以度支侍郎杜正倫為黃門侍郎、同三品。
夏,四月,壬子,矩州人謝無靈舉兵反,黔州都督李子和討平之。
己未,上謂侍臣曰:“朕思養(yǎng)人之道,未得其要,公等為朕陳之。”來濟對曰:“昔齊桓公出游,見老而饑寒者,命賜之食,老人曰:‘愿賜一國之饑者。’賜之衣,曰:‘愿賜一國之寒者?!唬骸讶酥畯[府安足以周一國之饑寒!’老人曰‘君不奪農(nóng)時,則國人皆有馀食矣;不奪蠶要,則國人皆有馀衣矣!’故人君之養(yǎng)人,在省其征役而已。今山東役丁,歲別數(shù)萬,役之則人大勞,取庸則人大費。臣愿陛下量公家所須外,馀悉免之?!鄙蠌闹?。
六月,辛亥,禮宮奏停太祖、世祖配祀,以高祖配昊天于圜丘,太宗配五帝于明堂;從之。
秋,七月,乙丑,西洱蠻酋長楊棟附、顯和蠻酋長王羅祁、郎、昆、梨、盤四州酋長王伽沖等帥眾內(nèi)附。
癸未,以中書令崔敦禮為太子少師、同中書門下三品。
八月,丙申,固安昭公崔敦禮薨。
九月,括州暴風,海溢,溺四千馀家。
冬,十一月,丙寅,生羌酋長浪我利波等帥眾內(nèi)附,以其地置柘、栱二州。
是歲,以太常卿駙馬都尉高履行為益州長史。
韓瑗上疏,為褚遂良訟冤曰:“遂良體國忘家,捐身徇物,風霜其操,鐵石其心,社稷之舊臣,陛下之賢佐。無聞罪狀,斥去朝廷,內(nèi)外黎,咸嗟舉措。臣聞晉武弘裕,不貽劉毅之誅;漢祖深仁,無恚周昌之直。而遂良被遷,已經(jīng)寒暑,違忤陛下,其罰塞焉。伏愿緬鑒無辜,稍寬非罪,俯矜微款,以順人情?!鄙现^瑗曰:“遂良之情,朕亦知之。然其悖戾好犯上,故以此責之,卿何言之深也!”對曰:“遂良社稷忠臣,為讒諛所毀。昔微子去而殷國以亡,張華存而綱紀不亂。陛下無故棄逐舊臣,恐非國家之福!”上不納。瑗以言不用,乞歸田里,上不許。
劉洎之子訟其父冤,稱貞觀之末,為褚遂良所譖而死,李義府復助之。上以問近臣,眾希義府之旨,皆言其枉。給事中長安樂彥瑋獨曰:“劉洎大臣,人主暫有不豫,豈得遽自比伊、霍!今雪洎之罪,謂先帝用刑不當乎!”上然其言,遂寢其事。
顯慶二年 657年
正月,閏月,壬寅,上行幸洛陽。
二月,辛酉,車駕至洛陽宮。
庚午,立皇子顯為周王。壬申,徙雍王素節(jié)為郇王。
三月,甲辰,以潭州都督褚遂良為桂州都督。
癸丑,以李義府兼中書令。
夏,五月,丙申,上幸明德宮避暑。上自即位,每日視事;庚子,宰相奏天下無虞,請隔日視事;許之。
秋,七月,丁亥朔,上還洛陽宮。
許敬宗、李義府?;屎笾?,誣奏侍中韓瑗、中書令來濟與褚遂良潛謀不軌,以桂州用武之地,授遂良桂州都督,欲以為外援。八月,丁卯,瑗坐貶振州刺史,濟貶臺州刺史,終身不聽朝覲。又貶褚遂良為愛州刺史,榮州刺史柳奭為象州刺史。
遂良至愛州,上表自陳:“往者濮王、承乾交爭之際,臣不顧死亡,歸心陛下。時岑文本、劉洎奏稱‘承乾惡狀已彰,身在別所,其于東宮,不可少時虛曠,請且遣濮王往居東宮?!加挚寡怨虪帲员菹滤姟W渑c無忌等四人共定大策。及先朝大漸,獨臣與無忌同受遺詔。陛下在草土之辰,不勝哀慟,臣以社稷寬譬,陛下手抱臣頸。臣與無忌區(qū)處眾事,咸無廢闕,數(shù)日之間,內(nèi)外寧謐。力小任重,動罹愆過,螻蟻馀齒,乞陛下哀憐?!北碜啵皇?。
己巳,禮官奏:“四郊迎氣,存太微五帝之祀;南郊明堂,廢緯書六天之義。其方丘祭地之外,別有神州,亦請合為一祀?!睆闹?。
辛未,以禮部尚書許敬宗為侍中,兼度支尚書杜正倫為兼中書令。
冬,十月,戊戌,上行幸許州。乙巳,畋于滍水之南。壬子,至祀水曲。十二月,乙卯朔,車駕還洛陽宮。
十二月,丁卯,以洛陽宮為東都,洛州官吏員品并如雍州。
是歲,詔:“自今僧尼不得受父母及尊者禮拜,所司明有法制禁斷?!?/p>
以吏部侍郎劉祥道為黃門侍郎,仍知吏部選事。祥道以為:“今選司取士傷濫,每年入流之數(shù),過一千四百,雜色入流,曾不銓簡。即日內(nèi)外文武官一品至九品,凡萬三千四百六十五員,約準三十年,則萬三千馀人略盡矣。若年別入流者五百人,足充所須之數(shù)。望有厘革?!奔榷耪齻愐嘌匀肓魅颂唷I厦齻惻c祥道詳議,而大臣憚于改作,事遂寢。祥道,林甫之子也。
顯慶三年 658年
春,正月,戊子,長孫無忌等上所修新禮;詔中外行之。先是,議者謂貞觀禮節(jié)文未備,故命無忌等修之。時許敬宗、李義府用事,所損益多希旨,學者非之。太常博士蕭楚材等以為豫備兇事,非臣子所宜言;敬宗、義府深然之,遂焚《國恤》一篇,由是兇禮遂闕。
二月,丁巳,上發(fā)東都;甲戌,至京師。
十月,中書令李義府有寵于上,諸子孩抱者并列清貴。而義府貪冒無厭,母、妻及諸子、女婿,賣官鬻獄,其門如市,多樹朋黨,傾動朝野。中書令杜正倫每以先進自處,義府恃恩,不為之下,由是有隙,與義府訟于上前。上以大臣不和,兩責之。十一月,乙酉,貶正倫橫州刺史,義府普州刺史。正倫尋卒于橫州。
戊戌,以許敬宗為中書令,大理卿辛茂將為兼侍中。
開府儀同三司鄂忠武公尉遲敬德薨。敬德晚年閑居,學延年術,修飾池臺,奏清商樂以自奉養(yǎng),不交通賓客,凡十六年。年七十四,以病終,朝廷恩禮甚厚。
是歲,愛州刺史褚遂良卒。
雍州司士許祎與來濟善,侍御史張倫與李義府有怨,吏部尚書唐臨奏以祎為江南道巡察使,倫為劍南道巡察使。是時義府雖在外,皇后常保護之。以臨為挾私選授。
顯慶四年 659年
春,二月,乙丑,免臨官。
夏,四月,丙辰,以于志寧為太子太師、同中書門下三品;乙丑,以黃門侍郎許圉師參知政事。
武后以太尉趙公長孫無忌受重賜而不助己,深怨之。及議廢王后,燕公于志寧中立不言,武后亦不悅。許敬宗屢以利害說無忌,無忌每面折之,敬宗亦怨。武后既立,無忌內(nèi)不自安,后令敬宗伺其隙而陷之。
會洛陽人李奉節(jié)告太子洗馬韋季方、監(jiān)察御史李巢朋黨事,敕敬宗與辛茂將鞫之。敬宗按之急,季方自刺,不死,敬宗因誣奏季方欲與無忌構陷忠臣近戚,使權歸無忌,伺隙謀反,今事覺,故自殺。上驚曰:“豈有此邪!舅為小人所間,小生疑阻則有之,何至于反!”敬宗曰:“臣始末推究,反狀已露,陛下猶以為疑,恐非社稷之福?!鄙掀弧拔壹也恍?,親戚間屢有異志,往年高陽公主與房遺愛謀反,今元舅復然,使朕慚見天下之人。茲事若實,如之何?”對曰:“遺愛乳臭兒,與一女子謀反,勢何所成!無忌與先帝謀取天下,天下服其智;為宰相三十年,天下畏其威;若一旦竊發(fā),陛下遣誰當之?今賴宗廟之靈,皇天疾惡,因按小事,乃得大奸,實天下之慶也。臣竊恐無忌知季方自刺,窘急發(fā)謀,攘袂一呼,同惡云集,必為宗廟之憂。臣昔見宇文化及父述為煬帝所親任,結以昏煙,委以朝政;述卒,化及復典禁兵,一夕于江都作亂,先殺不附己者,臣家亦豫其禍,于是大臣蘇威、裴矩之徒,皆舞蹈馬首,唯恐不及,黎明遂傾隋室。前事不遠,愿陛下速決之!”上命敬宗更加審察。明日,敬宗復奏曰:“去夜季方已承與無忌同反,臣又問季方:‘無忌與國至親,累朝寵任,何恨而反?’季方答云:‘韓瑗嘗語無忌云:“柳奭、褚遂良勸公立梁王為太子,今梁王既廢,上亦疑公,故出高履行于外。”自此無忌憂恐,漸為自安之計。后見長孫祥又出,韓瑗得罪,日夜與季方等謀反?!紖Ⅱ炥o狀,咸相符合,請收捕準法?!鄙嫌制唬骸熬巳艄麪?,朕決不忍殺之;若果殺之,天下將謂朕何!后世將謂朕何!”敬宗對曰:“薄昭,漢文帝之舅也,文帝從代來,昭亦有功,所坐止于殺人,文帝遣百官素服哭而殺之,至今天下以文帝為明主。今無忌忘兩朝之大恩,謀移社稷,其罪與薄昭不可同年而語也。幸而奸狀自發(fā),逆徒引服,陛下何疑,猶不早決!古人有言:‘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参V畽C,間不容發(fā)。無忌今之奸雄,王莽、司馬懿之流也;陛下少更遷延,臣恐變生肘腋,悔無及矣!”上以為然,竟不引問無忌。戊辰,下詔削無忌太尉及封邑,以為揚州都督,于黔州安置,準一品供給。祥,無忌之從父兄子也,前此自工部尚書出為荊州長史,故敬宗以此誣之。
敬宗又奏:“無忌謀逆,由褚遂良、柳奭、韓瑗構扇而成;奭仍潛通宮掖,謀行鴆毒,于志寧亦黨附無忌?!庇谑窃t追削遂良官爵,除奭、瑗名,免志寧官。遣使發(fā)道次兵援送無忌詣黔州。無忌子秘書監(jiān)駙馬都尉沖等皆除名,流嶺表。遂良子彥甫、彥沖流愛州,于道殺之。益州長史高履行累貶洪州都督。
五月,丙申,兵部尚書任雅相、度支尚書盧承慶并參知政事。承慶,思道之孫也。
涼州刺史趙持滿,多力善射,喜任俠,其從母為韓瑗妻,其舅駙馬都尉長孫銓,無忌之族弟也,銓坐無忌,流巂州。許敬宗恐持滿作難,誣云無忌同反,驛召至京師,下獄,訊掠備至,終無異辭,曰:“身可殺也,辭不可更!”吏無如之何,乃代為獄辭結奏。戊戌,誅之,尸于城西,親戚莫敢視。友人王方翼嘆曰:“欒布哭彭越,義也;文王葬枯骨,仁也。下不失義,上不失仁,不亦可乎!”乃收而葬之。上聞之,不罪也。方翼,廢后之從祖兄也。長孫銓至流所,縣令希旨杖殺之。
六月,丁卯,詔改《氏族志》為《姓氏錄》。
初,太宗命高士廉等修《氏族志》,升降去取,時稱允當。至是,許敬宗等以其書不敘武氏本望,奏請改之,乃命禮部郎中禮志約等比類升降,以后族為第一等,其馀悉以仕唐官品高下為準,凡九等。于是士卒以軍功致位五品,豫士流,時人謂之“勛格”。
許敬宗議封禪儀,己巳,奏:“請以高祖、太宗俱配昊天上帝,太穆、文德二皇后俱配皇地祇?!睆闹?。
秋,七月,命御史往高州追長孫恩,象州追柳奭,振州追韓瑗,并枷鎖詣京師,仍命州縣簿錄其家。恩,無忌之族弟也。
壬寅,命李勣、許敬宗、辛茂將與任雅相、盧承慶更共覆按無忌事。許敬宗又遣中書舍人袁公瑜等詣黔州,再鞫無忌反狀,至則逼無忌令自縊。詔柳奭、韓瑗所至斬決。使者殺柳奭于象州。韓瑗已死,發(fā)驗而還。籍沒三家,近親皆流嶺南為奴婢。常州刺史長孫祥坐與無忌通書,處絞。長孫恩流檀州。
八月,壬子,以普州刺史李義府兼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義府既貴,自言本出趙郡,與諸李敘昭穆;無賴之徒藉其權勢,拜伏為兄叔者甚眾。給事中李崇德初與同譜,及義府出為普州,即除之。義府聞而銜之,及復為相,使人誣構其罪,下獄,自殺。
乙卯,長孫氏、柳氏緣無忌、奭貶降者十三人。高履行貶永州刺史。于志寧貶榮州刺史,于氏貶者九人。自是政歸中宮矣。
冬,十月,丙午,太子加元服,赦天下。
初,太宗疾山東士人自矜門地,昏姻多責資財,命修《氏族志》例降一等;王妃、主婿皆取勛臣家,不議山東之族。而魏征、房玄齡、李勣家皆盛與為昏,常左右之,由是舊望不減,或一姓之中,更分某房某眷,高下懸隔。李義府為其子求昏不獲,恨之,故以先帝之旨,勸上矯其弊。壬戌,詔后魏隴西李寶、太原王瓊、滎陽鄭溫、范陽盧子遷、盧渾、盧輔、清河崔宗伯、崔元孫、前燕博陵崔懿、晉趙郡李楷等子孫,不得自為昏姻。仍定天下嫁女受財之數(shù),毋得受陪門財。然族望為時俗所尚,終不能禁,或載女竊送夫家,或女老不嫁,終不與異姓為昏。其衰宗落譜,昭穆所不齒者,往往反自稱禁婚家,益增厚價。
閏月,戊寅,上發(fā)京師,令太子監(jiān)國。太子思慕不已,上聞之,遽召赴行在。戊戌,車駕至東都。
十一月,丙午,以許圉師為散騎常侍、檢校侍中。
戊午,侍中兼左庶子辛茂將薨。
以盧承慶同中書門下三品。
龍朔二年 662年
是歲,西突厥寇庭州,刺史來濟將兵拒之,謂其眾曰:“吾久當死,幸蒙存全以至今日,當以身報國!”遂不釋甲胄,赴敵而死。
——《通鑒 唐紀十六&十七 高宗上之下&中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