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 三月
三月的風(fēng)一吹,柳條就綠了,桃花就紅了,村里的野貓就開始發(fā)情了。李秀英喜歡這花紅柳綠,可她卻聽不得野貓喵嗚喵嗚地亂叫,這聲音傳到耳朵里讓她的心里發(fā)慌。她總擔(dān)心這些野貓會叫出什么亂子來。
丈夫趙東城去湖南跑長途去了,她一個人在家有些無聊,倒也自在:想什么時候起床就什么時候起床,想什么時候吃飯就什么時候吃飯。實在躺不下去了,她才慢吞吞地從被窩里爬起來,在身上松松地披著一件寬大的睡衣,坐在化妝鏡前仔細地端詳著鏡子里的自己。她清楚自己頗有幾分姿色,這幾分姿色曾讓她頗為驕傲,可現(xiàn)在,她開始傷感起來。三十八歲,有些老了。
她沒有結(jié)婚的時候,總想著找一個對自己好的人就好了。她遇見了趙東城,和他結(jié)了婚,十八年來,趙東城始終像結(jié)婚第一天那樣對她:她不喜歡做家務(wù),就不做;不喜歡干農(nóng)活,就不干;她愛亂花錢,就亂花。反正他生來就是干活的,就是拼命掙錢的,就是愛惜她的。結(jié)婚頭兩年,特別是兒子剛出生的那段時間,她滿足極了,覺得她想要的就是這些。慢慢的,她就覺得不夠了。她也說不出少了什么,就是覺得生活不應(yīng)該這樣子的,愛情也不應(yīng)該這樣子的。她對趙東城越來越挑剔,無論他穿衣、吃飯還是走路的姿勢,她全都看不順眼。她看不順眼,卻又不愿直接向他挑明,只是用嘲諷的目光冷冷地看著他??蓱z的丈夫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只能將她的不滿當(dāng)作一個妻子對丈夫另一種愛照單全收了,他反而對她更好了。
丈夫走了兩個星期了,她也不盼望他早點回來,她不掛念。他走的時候把錢全都交給她了。錢快花完了,她才翻翻掛歷計算著他返回家的日子。明天他就要回來了。
第二天一清早,她剛起床,還沒來得及梳頭,他就回來了。連著開了十多天的半掛車,他多少覺得有點疲倦,可一到家他立刻又精神起來。
他推開門就大聲地說:“秀英,我回來了!”
她連忙放下梳子,接過他手里的行李包,一陣亂翻。“給我買的衣服呢?”她問。
很快,她從包里拿出一條棉布的連衣裙。大紅色,印滿了黑色的翹著尾巴的貓,從脖子到下擺一整排白色的扣子。
“這么土!”她有點失望。
“不土吧?我看城里的女人都穿這樣的衣服?!彼p輕整理著她蓬亂的頭發(fā)說。
“真的?城里的女人都穿這個?”她問。她又仔細地看了 一會兒,又覺得確實挺好看。她跑到臥室里,換上這件裙子,在鏡子前面來回走來走去。因為這件裙子,她開始盼望著夏天的到來了??涩F(xiàn)在才是三月啊!
“要是現(xiàn)在就是夏天就好了!”她說。
“為什么?”趙東城眼睛盯著妻子白皙的頸部問,他不由自主地舔了一下嘴唇。
“夏天熱啊,天熱了我就可以穿裙子了?。 ?/p>
“你是不是又沒衣服穿了?去買吧,這個月的運費已經(jīng)結(jié)了,我一會兒給你?!?/p>
“這倒不用?!彼纯醋约旱囊鹿裾f。衣柜里面掛的算是她的衣服,有的連吊牌還沒來得及剪掉。
“我想你了。”趙東城摟著妻子的肩膀說。
“我餓了?!彼﹂_他的手說。
“我真的想你了。”
“我真的餓了?!?/p>
“那你吃掉我吧!”他還是不甘心。
李秀英撲哧一下笑了,說:“你又臟又臭,還那么丑,我才不愿吃你呢!”
趙東城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發(fā),說:“那媳婦兒想吃什么我就去做什么!”說完就去廚房做飯去了。
李秀英透過窗戶看著在廚房里忙著做飯的趙東城,忽然就傷感起來。她不是不明白剛才他的意思,不是不清楚他想要什么,可她就是要假裝糊涂,就是不愿意給。她知道這樣對他不公平,他是個好人。
她有時會慶幸自己遇見了這個好人,有時又對這個好人感到厭倦。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只鳥:餓了,想吃他的食物;飽了,又想飛走。她覺得這也怪不得自己,跟一個平庸的人一起生活,任誰都會感到無聊吧!她也想打起精神來深愛這個男人,可她做不到。在這個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莫過于假裝愛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