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冬天的清晨，氣候異常寒冷。新月戴著醫(yī)用口罩，這是她一年到頭的個人習慣。自從最近幾年以來，更加沒有改變過。新月把羽絨服的帽子嚴嚴實實的裹在頭上。將自己由眼睛以下都藏了起來。只露出一雙憂郁的大眼睛。外表看來毫無表情，不喜亦不悲。
新月騎著帶有擋風被的電動車，匆匆的趕到單位。新月所在的單位是一個鄉(xiāng)鎮(zhèn)單位。這個鄉(xiāng)鎮(zhèn)是距離縣城最近的一個鄉(xiāng)鎮(zhèn)。騎電動車20分鐘左右就可以從家里趕到單位上班。
頭幾年開始的時候新月一個人在鄉(xiāng)鎮(zhèn)里面一間宿舍里居住。這樣一住也有好幾年。最近幾年新月搬到了縣城一個保障房小區(qū)里面居住。
這種保障房是專門提供沒有房產(chǎn)的城鎮(zhèn)居民居住的，位于縣城的新區(qū)的一角，有六排十幾層到二十幾層的電梯房，前面一排是廉價房便宜出售，后面五棟房子全是廉租房，租金便宜，水電物業(yè)自付。
廉租房里居住的有孤寡老人、中年夫婦、少量帶小孩的夫婦，但最多的是單身的男女，什么年齡段的都有，中年的居多，特別是像新月這樣的80后，幾乎占據(jù)了1/3。
夜深人靜的時候，新月喜歡一個人，孤零零站在陽臺上，房子位于18樓，房子只有五十多平方，裝修簡單。新月久久往外觀察行色匆匆的鄰居們。
昏黃的路燈下，花壇里幾排寂寂的花草，一年四季沒精打采的靜默著。有時也會有各種顏色的小花朵次第花開，然后寂寥凋謝無人問津，自有一種花自凋零水自流的傷感。
小區(qū)的夜晚，偶爾有幾個晚歸的人，或開車或者騎電動車，大多數(shù)人是步行。
他們放好車，匆匆的進入某一個單元的某一個房間。那個漆黑的房間瞬間亮了燈。那個男人或者女人。會在里面或做飯，或干家務，或者是洗漱休息?！罢l知道呢？”新月想。
但新月清楚的知道在這一個一個的燈光下，一定會有一顆又一顆孤獨的破碎的靈魂。并且他們都是有故事的人?！斎灰舶ㄇ匦略伦约?。
是的，宏展是睡下了！永遠的睡了下去！他在那個冰冷的世界，整整睡去十年……
紅展，我奮力鎖上我的記憶，鎖上我的憂傷，不再去想你。怎么可能不再想你？快樂是禁地，生死之后再也找不到進去的鑰匙。
“愛到底是什么東西？為什么那么心酸，那么苦痛。只要還能握住它，到死還是不肯放棄，到死也是甘心?！毙略锣哉Z，淚如雨下。
前塵往事，在這一霎間，涌上了心頭。
(一)
新月早年喪父。十八歲那年，母親終因積勞成疾也撒手人寰。在大姐二姐的幫助下，新月讀了市里的師范學校，那時候的師范學校是包分配的。
三年畢業(yè)后，新月回到了老家的鄉(xiāng)鎮(zhèn)，成為一名小學教師。20歲出頭的新月算不上頂漂亮。并且個頭不高。但每天收拾得清清爽爽， 清秀的臉龐，清澈的眼眸，還有那由內(nèi)而外散發(fā)出朝氣蓬勃的氣息，倒是夠得上青春亮麗了。畢竟年輕就是最好的化妝品吧！
秦新月和方紅展的認識并不浪漫，其實太普通不過了，是經(jīng)一個熟人介紹相親認識的。
方紅展也是本縣的人。家住在鄰居鄉(xiāng)鎮(zhèn)，距離新月所在的鄉(xiāng)鎮(zhèn)也有四五十公里的樣子。
方紅展大學畢業(yè)后，分配到新月所在鄉(xiāng)的鄉(xiāng)政府辦公室里當個辦事員。小伙子頎高的個子，長形臉，黝黑的皮膚。棱角分明的臉。一雙銳利深邃的眼睛。身上一件白襯衫永遠散發(fā)著肥皂水的清香，清清爽爽的一個大男孩，活潑幽默又勤快，人緣極好。
那時候鄉(xiāng)鎮(zhèn)上班要經(jīng)常下村，走鄉(xiāng)串戶。方紅展花了幾十塊錢，買了一輛二手破舊的自行車，連泥瓦腳蹬都沒有。天氣熱的時候，他會戴上草帽。到所居村里去工作。十幾公里沙石路上午早早出門，晚上披星戴月。人家指著他的破草帽笑他，他一點都不惱。
用他自己的話說:“我就是農(nóng)民伯伯呀！”。小伙子吃苦耐勞，說話風趣幽默，深得村干部和村民的喜愛。
方紅展住在鄉(xiāng)政府的宿舍里，在政府食堂里吃飯。新月也在學校的食堂吃大伙。
兩個人初次見面也不拘謹，倒有種一見如故的感覺，特別是紅展，無端想起賈寶玉見到林黛玉那句:“這個妹妹我見過”?！翘煅臏S落人吧！都是貧困農(nóng)家出來的孩子，什么困難都不在話下，再有既然相識一場，那些有的無的矯揉造作也是免了吧。
在這個小小的鄉(xiāng)鎮(zhèn)里，逢雙日子逢集，逢單背集。逄集的上午會有一些趕集的村民，下午和背集時基本上都沒有什么人，更談不上有什么娛樂活動了。
夕陽余暉，血色黃昏，晚風徐徐地拂送來一陣陣梧桐樹和不知名小花夾雜的幽香，兩個人會相約到田野去散步，在一起總有說不完的話。鄉(xiāng)政府門前的那條水泥路，兩個人走來走去，總沒有厭的時候。
每個周末或者周日的下午，方紅展都會在中學的操場里和同事或者學校的年輕老師一起打籃球，揮汗如雨。
那時，新月或坐在旁邊的田埂上，或站在操場邊?？聪﹃栍鄷熣赵诜郊t展年輕的臉龐熠熠生輝，光彩照人。方紅展會跳得老高，投完球，朝新月調(diào)皮地手揮了又揮，好似在說：看，我厲害吧？累得通紅的臉流著汗發(fā)著光。
每當這個時候，新月就會有點恍惚，這個男孩真的是那么純粹，樸實親切，他難道不是上天賜予自己珍貴的禮物嗎？世上還有比覓得良人更值得慶幸的事情嗎？老天對自己真的不薄。
(二)
方紅展和新月都不是那種頂心細，生活十分講究的人，但是倆人對工作都極認真負責。
兩個人認識快半年了，公開了關系，大家都很看好他們。雖然兩人還是只限于聊聊天散散步，但相互卻產(chǎn)生了深深的眷戀。這份感情不是那么濃烈，算不得是熱烈的愛情，卻深沉牢固，水到渠成。
新月隨方紅展到了他家?guī)状?。方紅展家還有一個弟弟和妹妹，父母都是60多歲的農(nóng)民，父親農(nóng)閑的時候還外出打打零工，母親還會騎電動車到公路邊的一個汽車4S店里幫人洗車掙錢。
紅展的弟弟妹妹還在上學，家庭的條件很艱苦。但是他的父母都是忠厚樸實的農(nóng)民。對人十分和善，老實巴交。一家人在一起一團和氣，個個溫柔和善有禮貌，孤身一人的新月，早就愛上了這一家人。
新月愛極了這一家人的溫馨的氛圍。他們雖說是普通的農(nóng)家。但他們的氣質(zhì)，舉止，修養(yǎng)卻透著一股書香氣。對他們的好感，雖然多少也有點愛屋及烏，但新月早就把紅展的家人看成自己的親人。
節(jié)假日總是和紅展一起去家里幫忙干農(nóng)活，命運讓新月早早地成為孤兒，卻把這么素質(zhì)高，和氣友善的一大家子人熱熱鬧鬧地送給新月，新月內(nèi)心充滿了欣喜和對命運的感激。
(三)
鄉(xiāng)鎮(zhèn)的工作就是會議多，方紅展每天要么開會，要么下鄉(xiāng)，忙得不可開交。相比之下新月小學校較為輕松。
每個晚上，新月就會在宿舍里用煤爐燉上湯炒上幾個菜，靜靜的等待紅展下班回家。
紅展居村的鄉(xiāng)村干部，每次都會在食堂里下館子。自從認識新月，紅展拒絕在外吃晚飯。偶爾還會從老鄉(xiāng)那兒帶上鄉(xiāng)親們給的青菜，匆匆的趕到新月的宿舍，自己露上兩手。
還沒有結婚的紅展，在同事和那些村干部的眼里嘴里都被戲稱為“耙耳朵”。紅展也不辯解，只嘿嘿一笑。紅展見不得新月，一個人孤零零落寞的獨處，只想趕回家陪著新月。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斜陽還留戀的撫摸著地平線，最后一片晚霞會經(jīng)過紅展的頭頂，他匆匆而來。
新月老遠就能聽見紅展匆匆忙忙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紅展幾乎都是用跑的，新月無聲的笑了，內(nèi)心滿歡喜的。都認識這么久了，不能慢慢的走嗎？用得著這么著急嗎？
昏黃的燈光下，兩人相對而坐，幾碟小菜，半杯紅酒。有時兩個人也會下象棋，靜靜的對弈到天上星星點點。飯后，在他們那總也走不完的大路上走來走去，他們的身影幾乎成了那個鄉(xiāng)鎮(zhèn)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無論是相熟的同事，還是陌生的純樸的老鄉(xiāng)，看見了他們倆，都會會心和善的一笑。內(nèi)心對這對年輕人充滿了憐愛和祝福，他們?nèi)兆悠届o且充實。
有時，紅展接到辦公室電話，要臨時回鄉(xiāng)公務，只留新月一個人繼續(xù)散步，匆匆回轉(zhuǎn)來的紅展，黑暗中喚著新月的名字，新月聽得出聲音竟然含有急切的悲愴而紅展不自知。
(四)
農(nóng)忙的時候，紅展會經(jīng)常加班。新月寒暑假或節(jié)假日，會長時間住在紅展家，幫他的父母干農(nóng)活，二老不忍她下地，只留她在家做飯。
農(nóng)民苦，農(nóng)民累，春耕夏種汗浹背。農(nóng)忙時的農(nóng)家人分身乏術，一個人恨不得要分成幾個人用，家里吃飯都成問題。
新月雖然身小力薄，下不了地，做不了什么力氣活，但在農(nóng)忙的時候，上街買菜，然后幫忙做飯也是好的，算是中了大用，幫了大忙了。
老兩口對新月滿心憐愛。紅展下午必然會坐三輪車趕回家。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又匆匆的趕回鄉(xiāng)里去上班。
(五)
中秋節(jié)的晚上，空氣少了白天的燥熱，變得清涼舒適。兩個人手拉手肩并肩躺在稻場的稻谷上，凝望天空，圓月像一只雪球高懸中天，皎潔的月光，像水似地瀉向大地。幾朵灰白色的、輕紗似的云朵覆著云朵飄浮在月亮的旁邊。宛如仙女舞動紗巾在天空翩翩起舞。
“新月，你看那月亮像不像你呀？”紅展輕輕地說：“人家說一個人會對應天上的一顆星星，不對，你應該是滿月。我是不是距離你最近的那顆星星啊？月月，我們對著月亮許個愿吧。”
“好！紅展，許愿是要有儀式感吧？就像我這樣雙手合十，閉上眼睛。”新月微笑：“不許出聲哈。”
紅展聽話的照做了。
坐起身，上手合十。良久兩個人才睜開眼睛。月光下，兩個人的雙脌都閃閃發(fā)光，里面反映著對方的臉，竟然都流下了淚。
“你許的愿望是什么？紅展（新月）”兩個人幾乎同時低聲問對方。
“但愿人長久……但愿人長久……”又是同時喊了出來。
久久的沉默……紅展緊緊抱住新月，淚順著他們的臉頰無聲地流淌著，無語凝噎。
中秋節(jié)是團圓的節(jié)日，兩個人又依偎在一起，這是多么值得高興的事??！可是不知道為什么，新月的心里卻沒來由的發(fā)了慌，似乎幸福觸手可及又遙不可及！
月亮好好的掛在那里，那么圓，那么大，那么美，它溫柔地注視著這對相愛的年輕人，一切都會是美好的。他們很快就有一個溫暖的家，會有孩子，會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可是不知道為什么，那不明原因的擔憂和患得患失，長時間觸痛了新月的心。因為幸福滿溢，新月怕得悲傷。只是相互太幸福了，才生出的懼怕吧？新月?lián)еt展的脖頸，竟會無端的落淚。
“我們結婚吧！”新月低低地說。
“你是向我求婚嗎？我可付不起彩禮?！奔t展好似調(diào)侃?？尚略路置骺匆娫鹿庀?，紅展炯炯的眼睛竟淚光閃閃。自己的一只手早讓紅展絞得的生疼。
依偎著紅展，新月可以清楚地聽到紅展狂熱的心跳，明明一直這樣幸福的靠在一起，無形中，新月卻有一種可怕的時日不多的錯覺。
有時新月好好的在給學生上課。突然那種痛楚的感覺，狂風暴雨般的襲來。這種感覺太熟悉了，也太可怕。夜半噩夢里的里面突然驚醒，夢里夢見紅展騎著自行車在前面跑，自己穿著火紅的外衣一路狂奔，邊追邊歇斯底里呼喚紅展的名字。——盡管自己從沒有穿過火紅的外衣，盡管紅展也許久沒騎那輛破舊不堪的自行車了。
無論新月怎么急切的呼喚。騎車的人的背影若隱若現(xiàn)，卻怎么不肯回頭，更不肯停下來……
難道說因為自己孤身一人生活的太久了。突然來了這場大幸福。自己無形中就是比別人更用力，更想牢牢抓住嗎？
快點結婚吧！快一點！對紅展，新月沒有所謂的矜持！
無論如何，對這個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沖口說出那句話，都將是他們倆最大的心愿。但愿人長久——但愿人長久——雖然下一句如此不吉利，就這樣生生世世在一起！就這樣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
這樣纏纏綿綿，?？菔癄€，不愿分開。一日泛濫一日，分開一會兒，魂牽夢縈，新月內(nèi)心就會沒來由的狂跳。生怕有不好的事情發(fā)生，希望紅展永遠不要脫離自己的視線。
新月想到墨菲定律說，如果你認為一件不好的事情會發(fā)生，那他大概率就會發(fā)生。新月痛恨死了自己的胡思亂想，竭盡全力用別的事情來沖淡這種討厭的想法?？墒牵较朐噲D沖淡越難忘。
(六)
認識一年零二十天之后，婚期定了，這年的冬天。
馮展和新月到縣城租下了兩間，租金便宜的農(nóng)民房。雖然簡陋，兩人內(nèi)心卻是歡喜的。兩個宿舍里的“家”的物品，什么都不舍得扔，開始用它們布置，他們破舊的新家。
租的房子位于縣城老城區(qū)，一家農(nóng)戶自建房的二樓。
房子一共有三層樓舊房子。一樓臨街商鋪，房主開了一個雜貨店，二樓有三個房間，其中兩間租給了他們，三樓用于他們家自住。
一樓五六十平的鋪面，簡陋破舊，貨架凌亂的塞些商品，就連室內(nèi)樓梯上面也堆滿了商品。新月和紅展要上樓也很困難，幾乎下不去腳，只小心翼翼的側身路過。
房東大哥常年在外忙碌什么工程，很少在家。新月他們也沒有見過他幾次。
房東大姐40多歲了，姓劉，兩個人都叫她劉姐。劉姐人很和善，又高又肥的身材，一臉肥肉總是紅撲撲的，一雙小眼睛，腫眼泡。一條橡皮筋隨意的把頭發(fā)扎個低馬尾。長年一身舊衣服歪歪斜斜的掛在身上，總是那么不整潔，劉姐人很懶，寧愿坐那兒跟人聊天或者打牌，也沒有料理家務的習慣，家里的東西堆得亂七八糟，舊鞋子，舊衣服，空酒瓶，扔的到處都是。
劉姐常年一雙應該是自己做的變了形的棉拖鞋，隨意地汲拉在腳上，打老遠就能聽到她走來走去，劉姐說話大嗓門兒，總是一副風風火火的樣子。
劉姐家里有三個孩子。大的男孩子應該讀了高中，每天晚上10點多才放學回家。兩個小的是雙胞胎女孩兒，也讀了初中。
劉姐最大的愛好就是打麻將，那時候還沒有時興麻將機，卻有麻將桌。劉姐隨便的把貨物扔在貨架上，或者地上，樓梯上，卻把兩個麻將桌排在鋪子里正中間。鄰居來買東西，她就讓人自己動手。
每天下午，她家里有會有兩桌麻將，屋子里煙霧繚繞，吵吵嚷嚷。晚上也會有一桌，會有幾個人玩通宵。
劉姐的兒子放學回家，劉姐也不離開麻將桌。劉姐的兒子隨媽，足有二百多斤。晚上從不見他做功課，只會整宿的坐在媽媽的旁邊看麻將，時不時指點“迷津”。媽媽起身有事的時候，這孩子就會代替媽媽打麻將，十五六歲的孩子也被劉姐的朋友們夸是麻將高手。
據(jù)說他的中招考試兩百多分，是家里拿錢買的縣高中。
紅展和新月住二樓兩間房間，另外一個房間就是這個胖男孩的臥室。紅展和新月的房間可能專門用于出租，上一任租戶剛剛搬走，里面有一個簡陋的衛(wèi)生間和只容得下一個人的小廚房。其余的地方也只夠放下一張雙人床和一個很小的方桌。
出租屋的墻壁上面的粉刷，要么變得發(fā)黃，要么都脫了皮。紅展從鄉(xiāng)里拿來許多報紙。新月用面粉打了一鍋漿糊。
星期天，兩人從早上整整忙到天快黑的時候，把那所有的墻壁用報紙糊了一遍，床頭還糊上了雪白的白紙，掛上兩個人的巨幅合影。
已是寒冬，紅展只穿了件黑色套頭毛衣，依然滿頭大汗。一切外在困難都不能改變紅展為家的決心，他心中的家，他夢中的家，他們未來的家。現(xiàn)在都被親手創(chuàng)造出來。整個房子立刻顯得干凈整潔，明亮溫馨起來。
幸福也像那火山爆發(fā)一樣，把一切都要融化。滲透皮膚，輾轉(zhuǎn)內(nèi)臟，存在于身體的每一個部分。
午飯后，紅展非要強迫新月去休息一會兒，新月乖乖的躺在床上，哪里睡得著？看紅展忙前忙后，敲敲打打，把每一個角落都敲的平和。
兩個人還在舊貨市場淘了一個舊雙人沙發(fā)。沙發(fā)很便宜也很破。有的地方都露出了里面的海綿。
新月用一個舊的毛巾被，把那個破洞的地方用縫衣針縫了又縫。放在床頭，外面看來倒像一個古色古香的工藝品。
買了一個很小的雙門新衣柜，除此以外，兩人沒有任何家用電器。沒有洗衣機，衣服全靠在衛(wèi)生間里手洗，沒有電視，沒有冰箱?！须娨曇矝]用，下面每天打麻將吵吵嚷嚷的聲音，早就蓋過了電視的聲音。再說兩個人也都沒有看電視的習慣。
紅展媽送來了三面新的四床棉被，另外還有床單，被罩，枕套，枕巾。新月用舊棉襖裝滿枕套，然后用縫衣針把枕巾縫在枕套上，整整齊齊的排到床上，倒是像模像樣的。
有了一個溫馨的家，累得夠嗆的新月拉著紅展妥妥在坐到沙發(fā)上，欣賞著兩人的勞動成果，那一刻倒想起那句——公主和王子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月月，委屈你了。你放心，總有一天我會讓你住上大房子，里面買上全套的家電?！奔t展不好意思的說:“還有，以后你的衣服全放在那里，我下班后，全歸我洗，不要跟我搶喲！”
“怎么會委屈呢？紅展，謝謝你愿意給我一個家。”新月深情的看著戴著用報紙疊的大帽子的紅展:“你看，這一切多好啊！”
“月月，承蒙你不棄，我們會越來越好的。”紅展把手搭在新月的肩上“也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家?！?/p>
紅展新月十指交纏，面對面凝望對方了好久。在昏黃的燈光下，彼此向?qū)Ψ轿⑿χf:“祝賀你！你有家了！方先生(方太太)”
然后，輕輕的一吻。兩人都莫名地瞬間淚濕眼眶。如此幸福的時刻，兩人都有一些恍惚。兩個人這樣謝來謝去，己是無語凝噎。
新月為了打破沉寂，故意大聲說:“今天是咱家里第一次開火做飯。我來燒水下面條。方先生，我是女主人。我的地盤兒我做主。你也不要和我搶哦。你照照鏡子先看看自己，像不像一個花鼻子貓？”
“好吧”紅展說:“我不和你搶。我先把這一點墻糊好。一會兒，我去切點兒鹵豬耳朵，再買瓶啤酒，給你來杯奶茶，搬了新家，我們一定要慶祝一下?！?/p>
“這么奢侈嗎，方先生？”新月微笑。
開始動手系上圍裙燒開水。準備下面條兒。紅展糊好了墻，洗了把臉就匆匆的下樓了。
新月通過房間的后窗戶玻璃窗，看見紅展腳步輕盈的穿過車流，跑到馬路的對面一家鹵菜館。指手畫腳的和鹵菜老板開心的聊著什么。新月甚至能聽到紅展高亢的笑聲。
新月也無聲的笑了——雖然這個家如此簡陋，雖然下面打麻將聲吵吵嚷嚷沒個停息。但畢竟在縣城有了一個小小的家，又擁有了彼此，這難道還不夠嗎？新月覺得自己真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可那種如影隨行痛苦的感覺不知道為什么又在此刻襲了上來。聽到紅展急匆匆上樓的腳步，新月連忙用毛巾擦了臉，向鍋里下了面條。
這個小縣城的夜晚霓虹閃爍，萬家燈火，車水馬龍。遠比他們所在鄉(xiāng)鎮(zhèn)里熱鬧的多。
晚飯后，兩個人總也不避人的手拉手到街上去散步。第一天在縣城居住，竟然真如同做夢一般，以前到縣城來總是匆匆忙忙，晚上回家深怕趕不上那些三輪車。既使來辦事，也是來去匆匆，沒有閑情逸致欣賞縣城的景色，更何況是夜景呢。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霓虹閃爍?？v橫交錯的街道上，路燈雪亮。路旁店鋪林立，人潮涌動。一輛輛汽車急駛而過。大凡城市的夜晚總是比白天多了一份朦朧，一份美麗，甚至于一份曖昧。兩個人都是新奇和興奮的，總也不厭的沿街燈下一直走下去。
(七)
兩人上下班總是搭乘從鄉(xiāng)鎮(zhèn)到縣城的三輪車。那些三輪車主總是等不夠一車人死活不走。這樣下來，兩個人不是上班遲到，就是下班回家很晚。
紅展和新月決定到電動車車行，買一輛嶄新的大塊頭的歐派電動車。
那個時候電動車是很時髦的東西，這輛電動車成了他們家里的奢侈品，也是除兩部諾基亞手機以外唯一的電器。
原本新月是要買個二手的電動車，可是相看了幾個，又破又舊。關鍵是家距離單位又有十來公里，跑個來回充一次電，倆人一起騎，怕是電不夠。紅展執(zhí)意買了一輛嶄新電動車，紅展神氣活現(xiàn)騎著電動車上下班。夠氣派，速度又快。
早上起來帶上新月一塊兒去上班，中午大家在單位里吃食堂。下午紅展早早的等待新月的學校門口一起回家。零度左右的天，倒也不覺得冷。
婚期一天天近了。新月學校也放了寒假。只有紅展一個人天天騎著電動車風風火火的上下班。
(八)
每天早上7點左右，新月站在后玻璃窗里面，朝馬路上看了又看。晨霧籠罩的整個街道，西風刺骨，梧桐樹的枯葉隨風飄落。
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車來車往。只見紅展騎著電動車一點一點消失在車流里，心里卻是一次比一次隱隱的擔心，直到晚上6點左右，聽見紅展匆匆的上了樓，才放下了心……
有時新月會穿著睡衣，隨紅展下樓，要送紅展下去。紅展恐她冷，只溫柔地說:“傻女子，難不成你下了樓我就不用去了嗎？天冷回去吧！多睡一會兒”
新月哪里肯多睡，只會一寸一寸擦拭他們那小房子。把每一個角落收拾又收拾。同事喊上街，新月也是不肯，更不忍離去。恐怕紅展早回見不到人。
(九)
紅展早回也是常有的事。單位里領導同事都知道他婚期將至，許多工作都有好心的同事幫助完成，到縣城辦事的大好機會，想當然全都交給了紅展。匆匆辦完工作，紅展總會在很突然的出現(xiàn)在新月的面前。新月雖笑稱，紅展專吃家食，是只偎家門的雞?？墒?，內(nèi)心卻是欣喜的。
紅展和新月會上街上去購買一些結婚用品。紅展大大拉拉，總被新月拉著他一家一家的問，一家一家的轉(zhuǎn)。紅展生平最討厭逛街。卻也是不厭其煩的陪著新月，被囑不許說話。到人家店里就坐在那里一言不發(fā)?？葱略卤葋肀热?，心里暗笑，卻也是不惱。
有時候，鄉(xiāng)里或者村里會請客下館子，大多數(shù)同事們都會帶上家屬。大家都在一個鄉(xiāng)鎮(zhèn)上班，都己經(jīng)熟了。
同事教紅展叫上新月，紅展不打電話，總會騎電動車奔幾條街回家，不由分說拉上新月。
都是熟面孔，新月也不拘束，只是勤快的端茶倒水，館子也是常去的那幾家。新月甚至會幫飯館老板端菜。大家都笑稱，秦老師快成“田螺菇?jīng)觥绷税?。很快田螺姑娘成為新月的代稱。
大家一進飯館，老板第一句話就是，快叫田螺姑娘來。我老婆今天不在家。
同事笑起來：“秦老師是小方的田螺姑娘，關你什么事？”
紅展也叫：“我老婆又不是免費勞動力。大哥人不美，想的倒是真美?！?/p>
同事都笑成一團，開始拉桌子打麻將。
這里紅展邊說著話，早就沖出館子好遠，樂滋滋騎車回家叫新月了。
新月原本不喜歡這種應酬，明白知道紅展一直心疼自己太瘦，想要自己去吃大餐，自己一個人又太過孤單，最主要是在紅展內(nèi)心深處，也是有了新月而驕傲。
新月喜歡編織，總是把拆掉下來的舊毛線，織成家里的各種各樣的小物件兒，或掛在墻上或擺在床頭。
新月在學校里學的是美術，她把自己的特長，恰到好處地用在家的設計上。新月還會畫極漂亮的素描畫，紅展硬是拿到街上花錢給裱了起來，掛在每一個顯眼的地方，逢人就夸耀個不停。
把個家整你得溫馨潔凈，找不到絲毫從前的樣子。
劉姐看了，也嘖嘖稱奇。有時趁新月一個人在家，硬拉著那些女牌友前來參觀。有女人見了新月的壁畫，以為是新月花錢買的，打聽在哪里買的，什么價格，還有的要花錢買新月編織的小物件兒。
新月都是微笑的應承下來，答應回頭送她們一個，最后當然沒有收錢，對懂得欣賞的人，它就是無價的。對不懂得的人，它只會一文不值。
男人都是愛車的——買不起汽車，電動車也是好的。電動車是紅展主動要求買的，有了自己的“愛車”，愛若至寶，雨雪天也會用塑料罩包得嚴嚴實實。
別看紅展平常又對新月花錢“一擲千金”，“花錢如流水”，對自己卻是異?？量塘邌?，寒冬臘月還穿了一雙上大學時買的單皮鞋，有些地方甚至還脫了皮，新月擦油也無濟于事，最主要是每天腳凍得冰涼，甚至生了凍瘡。
晚上新月燒了熱水幫紅展燙腳，總是會心疼得流淚。那雙皮鞋在補鞋師傅那己經(jīng)補過好幾次，鞋底己經(jīng)磨得很薄了，請師傅打了掌子，鐵釘走在路上，“咔嚓咔嚓”響。新月一直催著紅展去買新皮鞋，紅展總是借口工作忙，不肯進鞋店。
其實新月知道他是不舍得對自己花錢。這天新月記著鞋碼和同事上街給紅展買了一雙兩百多元的中筒皮棉鞋，油光锃亮，紅展回家大大的“生氣”了一番，卻也穿上里面帶了軟軟糯糯的羊毛的皮棉鞋，興奮的走來走去，喜形于色，到單位逢人就炫耀。
(十)
紅展對工作也是極其認真的，別人不愿意去的老遠村，釘子村，紅展自告奮勇。
自己剛剛參加工作，又年輕力壯，多為老同志分擔一下，并找機會向老同志學習。
紅展每天都奔走在自己聯(lián)系的村子的路上，幫村里解決實際問題。帶頭和村干部走鄉(xiāng)串戶，深入農(nóng)戶家里噓寒問暖。
一個村子里的二十一個小組，二千八百多人，每個農(nóng)戶家住哪里，有幾口人，家里的情況他了如指掌，亂熟于心，談起工作頭頭是道，總能帶著一個落后村，最早最好完成各項任務。
一度，紅展還是各村支書眼里的“紅人”，那些村支書們個個打報告，請求鄉(xiāng)黨委書記把紅展放在自己村里。還說，工作拖了鄉(xiāng)里后腿不是因為沒竭盡全力，而是因為沒有一個叫“方紅展”的優(yōu)秀居村干部。
能干的男人都是因為有動力，對新月承諾給新月幸福的生活就是紅展的動力。
這樣工作不到三年的紅展很快就通過組織的考核，公示七天后提為副鄉(xiāng)長。
(十一)
晉升為副鄉(xiāng)長的紅展越發(fā)忙了。每天就是不停的下鄉(xiāng)下隊下組，走鄉(xiāng)串戶。
那些村長村支書爭來爭去的結果是，紅展一個人居了兩個距離很遠的落后村。每天基本上是上午在這個村指導工作，下午又騎電動車跑到另一個村去。兩個村距離有五六公里的樣子，周六周日都很少休息。
婚期將至，新月一個人忙前忙后，對于紅展力求上進，新月是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但也是全力以赴支持紅展的，新月不是嬌氣的女子，她明白知道紅展能有今天的成績，是多么來之不易呀。
新月和紅展商量著婚事要從簡，紅展心存愧疚，新月反過來安慰紅展。雖然沒有正式辦婚禮，但自從兩個人在鄉(xiāng)民政登記，早已成為了法律上的夫妻。
蜜月好像從有了這個租來的家，就開始了吧！雖然家里多是新月一個人等了又等——守著家，守著愛人，守著那急匆匆上樓的步伐。
(十二)
婚期定于年后二月初二龍?zhí)ь^的好日子。
臘月二十三過小年，紅展又早早起床騎電動車上班走了。冬天的早上，天亮得晚，都快七點的時候，天還麻麻亮，到處不知是霧還是霾，灰蒙蒙的。紅展交代，年底鄉(xiāng)里工作忙，會議又多。今天有上級領導到村里檢查工作，中午不可能回家。
新月想著過小年了，告訴紅展，她要買點肉，置辦點年貨，然后打車到紅展的家里，替紅展看望爸媽還有和弟弟妹妹。新月的周到紅展當然是高興的。不由對新月謝了又謝。新月心里暗笑，只覺得紅展傻得很可愛。
早上起來，云開霧散。天氣少有的晴朗，冬日暖陽，照在身上溫暖且舒適。
新月到集市上買了一大塊肉，又到文具店去給弟弟妹妹買了漂亮的文具。公公婆婆每人買了一雙工貿(mào)棉鞋。新月提到東西在街上等車，從縣城到紅展家坐三輪車有40多分鐘車程，公婆見兒媳婦貼心又賢惠，大包小包地回來，試穿剛剛合腳地棉鞋，只夸新月有心，心里美滋滋的，連忙燒火做飯。
弟弟妹妹也放了寒假，見著漂亮的文具，自然是愛不釋手。見了沒見過幾次的嫂子又害羞，躲在房間里不肯出門。爸媽叫才忙羞羞答答的走出門房門，出來幫忙做飯，弟弟妹妹躲在廚房里，柴火鍋的里面，你一把我一把推推爽爽，只是不敢看嫂子。
新月見了，自己倒先不好意思起來。主動和弟弟妹妹搭訕，問起學習上的事，畢竟都是年輕人，三個人很快熟絡起來。
公婆見了只是你看我，我看你相視而笑。公婆燉了肉，又到菜地里刨了蘿卜白菜，熱氣騰騰做了一大鍋河南燴菜。公公特意到集市上買了甘蔗和橘子，三個孩子邊吃邊聊，等新月準備回家時，還有點兒難舍難分。
晚上，紅展回到家，新月把自己的行程，一五一十的告訴紅展。最后說:“要不我們都不要租房子了？干脆到家里住就好了?！奔t展取笑道:“家里那么遠？難道我們都不要上班了嗎？你真是個傻妮子，想一出是一出?！?br>
(十三)
紅展終于放假了。雖然，也被安排要去鄉(xiāng)里值班一天。在新月的強烈要求下，兩個人還是把行李收拾一下，提到鄉(xiāng)下紅展家。紅展的媽媽可是個利索人，早就把兒子的房間收拾出來，雖然東西不是新買的，但也洗得干干凈凈，鋪得整整齊齊。
兒子兒媳的回來，給這個家又平添了許多歡樂的氣氛。弟弟妹妹也和新月熟了，總是纏著新月問這問那。
鎮(zhèn)上逢集的時候，四個人還相約一起步行到小集市上去趕集?？磩e人置辦年貨，自己照樣子大包小包的買起來。雖然免不得回家遭爸媽埋怨，但新月看得出來是爸爸媽媽不忍心，她和紅展花錢。
新月提議用廢舊報紙把舊房子糊了一遍。弟弟妹妹還在街上買了許多張心心念念的大幅的明星照相，各自貼在床頭。弟弟妹妹還偷偷的買了幾張大幅胖娃娃的照片，貼在倆人的床頭上方，拿來取笑紅展和新月。新月一下子羞紅了臉。四個人嘻嘻哈哈，你追我趕，笑成一團。
孩子回家了。爸爸媽媽想著法兒做好吃的。紅展和新月拉著弟弟妹妹自己動手做飯吃。爸爸媽媽一年到頭辛苦，不勞爸爸媽媽動手。那個燒火的板凳成了四個人掙著搶著要坐的地方，冬天的時候，燒火可是個美差。任誰坐在那里燒鍋，臉被火烤得紅樸樸的，心里可是美滋滋的。
那年的冬天是個暖冬，過年的時候，天氣堪比三月小陽春。大年三十的上午一家人圍在一起包餃子。
紅展一個勁說著笑話。新月有點恍惚，自己真的很喜歡這個家的氛圍，似乎真成了這個家的一員了。想到這，新月忍不住微笑起來。媽媽兩只手動作靈巧的搟面皮兒，一個人甚至可以供應他們五個人包餃子。新月內(nèi)里佩服的五體投地，也笨拙地向媽媽學習。
年夜飯十分豐盛，在紅展的極力勸說下，爸爸和新月都陪紅展喝了點白酒?？创汗?jié)聯(lián)歡晚會的時候，爸爸媽媽早早睡去了。四個年輕人嘰嘰喳喳，吵成一團。
午夜十二點，紅展拿出鞭炮，要接年了。
“我們都要許愿哈，新的一年，新的開始……”紅展提議道。
鞭炮響起來火光映照著四張年輕的笑臉——但愿人長久，但愿人長久……紅展悄悄地拉住新月的手，十指相扣——這就是天長地久吧……
(十四)
春節(jié)過后，紅展初三值班一天，鄉(xiāng)里基本上早早地就開始上班了，新月學校開學要到過了元宵節(jié)之后。
新月就住在婆婆家里，四個年輕人除了看電視，就湊在一起打撲克牌。紅展的臉上每天都要貼滿小紙條。
被大家笑稱是“僵尸況天佑”，結果打牌的時候，輪到紅展大家都叫，“天佑，天佑，該你了”。這些個日子，別看平時弟弟妹妹挺悚紅展的，可這時兄妹關系一下子拉的那么近，弟弟妹妹也不避嫌，總是“天佑哥，天佑哥”的叫得歡。爸媽聽了，只罵弟弟妹妹沒大沒小。紅展嘿嘿一笑，聲喊聲應。
紅展要去上班了，因為離家遠，初二下午就要趕到縣城，否則早上就要遲到，趕不上時間。紅展央求新月一起回縣城，弟弟妹妹哪里肯讓，纏著新月不讓她走。紅展雖追著妹妹打，但紅展新月也只笑著妥協(xié)。
晚上，紅展下了班，回家只有坐三輪車。那些三輪車主等不滿一車人，仍然不肯走，等紅展趕回家去，都要到八九點鐘的時候，天完全黑了，晚上坐在四面透風的三輪車上，天又降了溫。紅展凍得瑟瑟發(fā)抖。
好在初四那天紅展可以休息一天，可是到了初五，七天長假就要結束了。
下午，新月不放心紅展這樣跑來跑去，只默默收拾行李，隨紅展回到了縣城的家。
(十五)
楊姐家的三個孩子樓上樓下的跑，吵得要命。動不動還有孩子三更半夜把新月的門敲得“啪啪”響，待開了門，那些孩子早哄笑著跑不見了。
大過年的，新月和紅展又不好生氣。
最要命的還是那些麻將聲。畢竟是春節(jié)，那三個麻將桌，坐無虛席。白天黑夜的“奮戰(zhàn)”。加上旁邊站著“觀戰(zhàn)”的人，里面黑壓壓都是人，煙霧繚繞中，摔麻將聲，罵人聲，吵架聲，人聲鼎沸。一天到晚，一夜到亮，沒有個停歇。
那三個孩子也是頑皮得很。早上睡著不起，晚上精神抖擻。那個胖男孩都十五六歲了，更是奇葩，帶著弟弟妹妹，動不動躲在新月的門口，從門縫里朝里面偷看，白天夜晚的吵鬧。新月只能當作沒聽見，關上門，泡杯茶備課或者是看書。
“我當真是，兩耳不聞麻將聲，一心只讀圣賢書了”。新月苦笑的想。
側耳傾聽那熟悉的匆匆忙忙的腳步聲?！芎托膼鄣娜伺阍谝黄?，外界的聲音又算得了什么呢？只要聽見上樓的腳步聲，門便會很快的打開，門內(nèi)門外站了兩個笑意盈盈的人。
每次兩人會相對良久，傻傻的笑，好似門外的人剛剛才從萬水千山回來一樣。
(十六)
方紅展和秦新月要結婚了。2月2正是春暖花開的三月。滿目明媚，一派生機。
新月家只有大姐，二姐，另外還有幾個親戚。這時候兩人租的房子，就變成了新月的娘家。
紅展的爸媽把鄉(xiāng)下的大院子收拾的干干凈凈。四間平房簡單的裝修了一下。在家里請了廚師，新月的同事和這幾個親戚隨車都到了紅展的家里。
鄉(xiāng)下的條件雖然簡陋，但卻是另一番熱火朝天的景象。大院子里搭起了帆布蓬，整齊劃一排好了桌椅板凳。紅展家的親戚自家都前來幫忙。人人都歡天喜地，笑逐顏開。
廚房外面一排的爐子“咕咕嘟嘟”燉著肉。廚房里廚師正在忙碌著，油鍋里正炸著滑肉滑魚。
院子里幫忙摘菜的自家親戚開著什么玩笑，大家都笑成一團。紅展的大學同學千里迢迢從外地趕來了好幾位。還有紅展居村的那些村干部，其余大部分都是同事，大家陸續(xù)從四面八方趕過來。
紅展西裝革履，紅光滿面。紅展的五官輪廓分明，鼻梁挺拔。頭發(fā)濃密有光澤。顯得干凈利落，英氣逼人。這時候他胸前配戴著一朵大紅花，早早的坐婚車，趕到縣城。只見新月上身穿一件大紅的呢子長大衣，下面穿了條緊身黑褲子。腳穿一雙高跟紅皮鞋。
新月化了妝，盤了頭。紅展見了，竟然楞了半天，一時竟不敢接近秋月。紅展所能想到那句“新娘倩影如花朵”。這時候的新月明眉皓齒，神采飛揚，可謂是傾國傾城，散發(fā)出玫瑰花朵般嬌艷迷人的光彩。
婚車剛拐進村囗，那些小伙子們舉著長長的鞭炮，都迎了過來。
鞭炮驚天動地點響，“噼里啪啦”舉過了新月的頭頂。紅展護著新月跑起來，后來干脆抱起新月三步并作兩步，把新月抱進了新房。
姑娘小伙吵成一團，吵著找新娘要喜糖。里三層外三層幾乎要把新房擠爆。紅展擠不進去，只好任由那些年輕人鬧，自己在外面，招待客人，端茶送水。
晚上，按照鄉(xiāng)下的慣例，那些姑娘小伙兒是要鬧新房的。大姐，二姐和幾個親戚都由紅展派車各自送回了家。這時新月也到外面幫忙收拾桌椅碗筷，客人送走了一波又一波。
晚上10點多，要“喝團酒”，這種“喝團酒”就是在堂屋中間放上一張大桌子，上面放上喜糖喜煙和點心，新郎新娘坐在中間，然后所有的人圍坐在桌子四面。
按照既定的程序一條一條完成那些儀式。有點像過去的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送入洞房意味。最后以一對新人喝了“交杯酒”而儀式結束。
姑娘小伙鬧了一天，興許也都累了，時間都凌晨了，只盡興而歸。臨了，臨了，還有醉得東倒西歪的鄰居小伙，不忘取笑兩人“春宵一刻值千金”。
紅展工作忙，又一個人居了兩個落后村。主持指導村里的工作。開春了，村上里的任務又繁重復雜，連節(jié)假日都沒有，天天下村。新月?lián)嗡哪昙壍陌嘀魅?，對那些孩子也放心不下?/p>
畢竟“一年之計在于春”，兩個人都是有責任心的工作狂。在家待了不到一周的時間，就匆匆趕到各自的單位，各自的崗位，開始各自的工作。
陽春三月，遼闊的大地上，暗柳青青，草長鶯飛，小麥起身。桃風李白迎春黃。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楊姐知道兩人辦了婚禮，還貼心的送來了賀禮。那幾個打麻將的大姐，大家都得了新月的繪畫。湊錢給兩人買了大紅刺繡緞錦被面。紅展和新月收到了禮物，很是過意不去。樓下的麻將聲，也是只在兩人不在家的下午再繼續(xù)。
紅展和新月給每人包了一大包喜糖。
幾個大姐看見新婚小兩口在家的時候，麻將基本就取消了。即使不取消麻將，也過意不去，留意聲音小了許多，甚至小到新月紅展關上房間門，不注意幾乎都聽不見。
有時新月會向馮展夸楊姐人好，或者是某某位大姐人好。紅展就會就刮著新月的鼻子笑道:“好是好，就是他們通宵打麻將的時候，也是要命的很?！?/p>
新月感慨道:“人家肯定是不好意思再吵到咱了?？梢?，人跟人之間還是需要感情溝通的?！奔t展連連點頭稱是。兩人各自談起工作中的所見所聞，每天都有說不完的話題。
(十七)
可能是辦婚禮，把新月累著了，也或許春天人總是容易犯困的，新月午飯后，總是在學校里午休。紅展來找她，她也是沒精打采。
晚上紅展有應酬，用電動車帶新月回家，一般都是直接到那飯館去，那老板又點名要新月去幫忙，新月只推說困得很，只教紅展把她送回家。早早洗洗就睡覺了。
晚上，紅展會給新月打包許多吃的東西。還說起老板餐館老板念叨新月的事。新月也沒胃口。紅展見新月老是提不起來精神，總是擔心新月生病。
這天是周二，上午，上班的間隙，紅展還一直擔心新月的身體，就給新月打電話，約定新月上完上午的前兩節(jié)課，就一起到鄉(xiāng)衛(wèi)生院去檢查一下。新月本是不肯，覺得自己只是累了，休息兩天就好了。奈何紅展自己早早的就到了醫(yī)院。新月只好穿過大街也到了那個醫(yī)院。
鄉(xiāng)衛(wèi)生院就位于鄉(xiāng)政府和學校的之間。
醫(yī)院的醫(yī)生都認識他們倆，門診的老醫(yī)生，見了兩人。啥也不說，就直接把兩人攆到了婦產(chǎn)科。
不檢查不要緊，一查才知道星月懷孕已經(jīng)快三個月了。
紅展欣喜若狂，連忙打電話向爸爸媽媽告訴好消息。新月也給大姐，二姐發(fā)了信息。大家都替兩個人高興。特別是紅展，聽到自己快要當爸爸了。手舞足蹈，高興得像個孩子。
紅展擔心新月顛簸，再也不肯新月坐電動車，只把新月送到大街上坐面包車上下班。每天目送面包車離開，才肯騎電動車出發(fā)。為此面包車司機沒少調(diào)侃小兩口:“結婚這么久，還是這樣膩膩歪歪，難舍難分，真是叫人不懂”。
偶爾電動車帶新月的時候，總是小心不得小心，生怕磕著，碰著，就這樣紅展媽媽還不放心，電話里總是千叮嚀萬囑咐。唯恐紅展什么都不懂，粗心大意，照顧不好新月。
(十八)
婆婆還時不時的送些土特產(chǎn)到縣城，什么土雞蛋，老母雞，大米，青菜，肉，其實他們做不了幾次飯。
周六，周日囑紅展一定要把新月帶回家去補充營養(yǎng)。婆婆見兒媳婦面黃肌瘦，紅展沒少挨罵。好在學校很快的放了暑假。公婆親自來到家里，把懷孕四五個月的新月，接回了老家。紅展也就是周六，周日在家里待兩天，其余的時間一個人住在縣城，每天騎電動車上下班。
新月的身子越來越重了。國慶節(jié)快要放假的時候，學校批了新月的產(chǎn)假。新月只在縣城家里安心養(yǎng)胎，公婆農(nóng)活也忙，住在縣城相對會方便一點。紅展每天早出晚歸上班。
楊姐是個過來人，也是個直腸子，熱心腸，常趁上午新月獨自一人的時候，總是來給新月“上課”，腦補各種肓兒常識。幾個打牌的大姐，還從家里拿出一大堆，從前自家孩子穿過的衣服，槳洗的干干凈凈，疊的整整齊齊，送給新月。
開始新月還不好意思收，楊姐說，小孩子撿別人家小孩的舊衣服穿，好生養(yǎng)，你就收下吧。
秋天的下午還有些炎熱，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斑駁的光影，蟬在樹林里歇斯底里聒噪。
紅展飯后正在和村干部一起走鄉(xiāng)串戶。這時候手機響了，一看是座機。楊姐打來的。
楊姐急切地聲音:“方鄉(xiāng)長，快點！快點回來！新月肚子疼剛送到醫(yī)院去啦，怕是快要生了。你快點啊”。
紅展接電話的時候，那三個一起的村干部都聽見了。連忙和紅展一起匆匆趕到村部，要紅展趕緊趕到醫(yī)院。其余的工作他們?nèi)齻€一起完成，只要紅展放心。
紅展簡單的安排了一下，顧不得多說，連忙騎電動車。抄小路匆匆的趕到縣城。
縣城里只有一家婦幼保健院?？h城里生孩子一般都是到這個婦幼保健院，兩人平時也提了一嘴。
紅展趕到時，大姐和二姐都已經(jīng)趕到，新月已經(jīng)住進醫(yī)院。這時候正在病房里睡著了。奇怪的很，到了醫(yī)院新月的肚子又不疼了。紅展給爸爸媽媽打了電話，媽媽爸爸也正在趕來的路上。
不用說這些電話，包括大姐和二姐的電話，都是熱心的楊姐給打的。一下子驚動那么多人，自己卻又沒了動靜，新月很過意不去。
吩咐紅展帶大姐二姐出去吃點東西，然后請他們先回去。公公婆婆來了，也讓紅展先把他們送回自己家，安排好他們休息，病房里晚上用不上這么多人。
紅展因為明天中秋節(jié)要放假，也給鄉(xiāng)里打了個電話，晚上在醫(yī)院里陪新月。
病房里有四張病床。中間有白色拉簾子隔開，每個病床上都躺有待產(chǎn)的孕婦。
新月靠墻，挨近旁邊的病床上有一個肥胖的孕婦，聽她那個瘦高瘦高的丈夫說，老婆懷孕后巨能吃。醫(yī)生都囑咐她要多走動，可她哪里肯聽，總是吃了睡，睡了吃。這回胖孕婦可遭了大罪了，一直躺在病床上。大聲的呻吟喊叫，一刻也不停。那個瘦丈夫勸慰她，她又轉(zhuǎn)過來罵丈夫，既粗魯又難聽。
新月和紅展只悄悄的相視一笑，拉上了他們之間的簾子。
胖老婆一會又罵丈夫，讓去叫醫(yī)生，說自己痛死了，快活不下去了。中年女醫(yī)生來了好幾趟。女醫(yī)生每次都極不耐煩的走過來，在她的大肚皮上摁了幾下，又用聽診器聽了聽。就甩上一句:“還早著呢。都是這樣。不要叫喚了。吵死人。誰跟你一樣？”挨了批，胖孕婦總算消停得一小會兒。
晚上，整個病房靜悄悄的。紅展正趴在新月的床沿，剛瞇了一會兒。胖孕婦很突兀的大喊大叫起來，大罵丈夫趕緊去找醫(yī)生來，自己疼的要命，肯定是要生了。
那個瘦丈夫被罵不過，趕緊出了病房，又去把值班女醫(yī)生喊了過來。
紅展也一下子驚醒過來，本想問新月喝不喝水，扭頭朝新月看去，新月的樣子卻叫紅展大吃一驚——新月滿頭滿臉的汗水往下滾，臉憋得通紅，看得出來新月十分痛苦，只是咬緊牙關，用一只手拼命的抓住床沿。
紅展忙叫了起來:“新月，新月，你怎么樣？”并撩開簾子，“醫(yī)生，你看我愛人怎么樣？她怎么啦？”紅展幾乎要哭出來。
女醫(yī)生正好檢查了胖老婆，小聲批評了她，正準備離開，聽紅展這樣說，忙到了新月的病床邊。
女醫(yī)生掀開新月的被子用聽診器聽了一下，仔細檢查一番，大聲斥責道:“出洋相都快生了。你這丈夫是干什么吃的？還不快推到產(chǎn)房去?！?/p>
女醫(yī)生很生氣:“該叫的不叫，不該叫的吵死人?！?/p>
吩咐紅展幫忙叫來值班護士，把新月推進了產(chǎn)房。紅展分明看見新月的嘴唇，因牙關緊咬，己經(jīng)咬出了一道道血痕。
“傻丫頭，你怎么不叫一聲？”紅展心疼地說。
“我看你睡著了，就……”方紅展的鼻子一酸，淚水一下子涌了出來。
紅展知道，“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新月是多么堅強??！她咬破自己的嘴唇，也自始至終甚至沒有呻吟一聲。幼年喪失父母，使新月過早獨立，擁有了同齡一個女人沒有的堅強。紅展極力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在心里暗下決心，以后一定要待新月更好。
(十九)
孩子來了，是個男孩兒，七斤六兩，白白胖胖的，母子平安。
公婆歡天喜地，私底下公婆還跟人開玩笑地說:“我的兒媳婦，別看人塊頭小，小雞卻下了個大雞蛋。”
公婆到醫(yī)院門口找了輛專門拉月子的面包車，第二天就辦理了出院。把新月母子接回了家坐月子。紅展回到家里收拾了一些新月的日常用品，隨后趕回了家。
第二天就是中秋節(jié)，弟弟妹妹學校放假也回家了。見到小侄子一團粉嘟嘟的肉，既高興又新奇，圍著嫂子和小侄子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爭搶著要抱小孩兒，讓爸媽給訓了一頓，才不好意思的，回到自己的房間。
公公忙著找人在家炸油條，炸撒子，還殺了一只早就準備好的老母雞。等紅展趕回家的時候，婆婆的雞湯早都端到了新月的床頭，新月感覺精疲力竭，隨便喝了幾口，就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家里那么多人幫忙，帶孩子新月倒沒感到累。只是公公婆婆太客氣了，倒讓新月有點兒過意不去。
孩子“燒三天”的時候，家里著實熱鬧。紅展家親戚來了一波又一波。那些親戚都是用很大的框裝了油條，或者是散子挑過來。當然還有別的賀禮。
大姐二姐也來了。大姐還買了一輛很時興的搖籃。
大家見到那小孩子嘖嘖稱奇，一個沒出月的小孩子，塊頭大得竟像個歲把大的孩子，都夸孩子虎頭虎腦有官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