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過的最老土的搭訕是什么？

我聽過的是，“你長得好像一個人”。

說這句話的，是一個80歲老頭。

公司附近有一家餐廳，味道好價格也很便宜，所以我經(jīng)常在那里吃飯。

恰好今天和老太太坐了鄰桌。

老太的旁邊是個老頭，他扯了把老太太的衣服袖子，示意她回過神來。

老太太問他：“那我長得像誰呀？”

老頭嘿嘿笑著說：“我老婆?！?/p>

我擦，現(xiàn)在的老頭真不正經(jīng)！

老太太也被氣到了，她不客氣的說：“你不要胡說，我可是有老伴兒的”。

她甩了一下胳膊起身就要走，老頭賊心不死趕緊攔住老太太，說：“你先別走，聽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是咱們那個年代的故事”。

處于好奇，老太太半信半疑的坐了下來。

老頭說，我有一個好朋友叫鐵蛋，鐵蛋當(dāng)年才16歲。

有一天鐵蛋用彈弓打了一只鴿子，拿回家燉了湯。

結(jié)果隔壁人家的小芳慌慌張張的跑了過來。

鐵蛋說，大妹子別著急，先喝口湯吧。

小芳也沒有嫌棄鐵蛋家的碗破，端起來喝了一口之后終于變得鎮(zhèn)定了起來。

她說：鐵蛋哥，你有沒有看見我養(yǎng)的鴿子？

鐵蛋嚇得一哆嗦，不敢告訴她真相，安慰她說，你別難過，鴿子一定是迷路了，過幾天就會回來。

第二天，小芳又來了，突然看到天上有一個白色的東西飛過。小妹驚喜地說，啊，我的鴿子！鐵蛋說，那是我的白褲衩，被風(fēng)吹走了。小芳嘆了口氣，眼神黯淡了下來?？粗∶眠@樣，鐵蛋更愧疚了，于是給她燒了個土豆。

接下來好多天，小芳都會來找她的鴿子。

鐵蛋心里愧疚，每一次都會做好吃的安撫她。

鐵蛋覺得自己好像喜歡上小芳了，可是越是喜歡他就越覺得愧疚。

有一天，小芳剛進(jìn)門，就看見鐵蛋站在院子里等她。

鐵蛋高興的大喊，小芳，你的鴿子飛回來了！

小芳還沒有說話，鐵蛋就從身后掏出了一只灰鴿。

小芳說，我的鴿子是白的。鐵蛋說，這幾天太陽多毒啊，準(zhǔn)是你的白鴿子被曬黑了。小芳大喝，你當(dāng)我傻??！鐵蛋只好招了，承認(rèn)鴿子是被他吃掉的，他愿意補償她。小芳說，那你一輩子都給我做飯吧。于是，他們就開始處對象了。

結(jié)婚幾年之后，鐵蛋才知道，小芳一直在騙他。那只鴿子本來就是小芳準(zhǔn)備拿來吃的，還沒來得及殺，它就飛跑了。

小芳喝下那碗湯的時候，就知道那是自己的鴿子。

鐵蛋的廚藝太好了——后來她每天假裝去找鴿子，其實是蹭吃蹭喝，結(jié)果喜歡上了鐵蛋。她假裝在等鴿子，其實是在等柱子對她動心。她等到了。

老頭看著老太太，問，我的故事怎么樣？老太太說，聽得我都饞了。老頭笑了，說，那我再給你講一個故事。

我還有個發(fā)小，叫柱子。

柱子和一個大戶人家叫小妹的女孩相愛了。

可是柱子家里窮，人家不愿意把女兒嫁給柱子。

柱子沒辦法，小妹倒是想了個主意。

她把自己平日里偷偷攢下的錢全部拿給了柱子，讓他去學(xué)做點生意。

柱子不想去，他覺得一分鐘見不到小妹都很難熬。

但是柱子沒有辦法，為了娶到小妹他只能去外地掙錢了。

柱子這一去就是兩年，這兩年柱子拼了命的學(xué)做生意。

突然小妹來信了，你要再不回家，過完年我媽就要把我嫁給別人了。

過完年？柱子一身冷汗，這已經(jīng)是三月份了，過完年已經(jīng)三個月了。

他立馬去趕火車，心急火燎，花了兩天時間，才回到老家。他直接沖到了小妹家，她不在。是啊，她都嫁人了。他失魂落魄地去了小妹提過的那家小吃攤。他點了碗面，吃著吃著就哭了起來。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xiàn)在他的身前。是小妹，她正微笑地看著他。后來柱子才知道，原來小妹每天會來這里等他。

村里傳了很多流言蜚語，說柱子在外地做生意發(fā)達(dá)了，早就忘了小妹了。

小妹暗暗發(fā)誓，如果等過完年他還不出現(xiàn)，她再也不來這了。結(jié)果她還是來了。她一直等他回來。她等到了。

老頭的故事講完，老太太點點頭，說，真是個好故事，還有嗎？老頭接著說，那我講一對老夫老妻的故事吧，男的叫老高……

老高和他的老伴結(jié)年了，為了慶祝他們的結(jié)婚紀(jì)念日，兒子給他們報了一個旅行團(tuán)，去美國玩。老高很興奮，每天都在練英語，老伴埋汰他，練了兩星期，就只學(xué)了三句話。他們到了美國，導(dǎo)游帶他們到時代廣場自由活動。老高特別興奮，見到外國人就招手，嘴里不停說，hello??！hello??！你們都hello！這是老高學(xué)的第一句英語。他們一路看一路逛，老吳見到什么都問，這個how much？那個how much？這是老高學(xué)的第二句英語。

老高一路上都在賣弄英語，走著走著，卻發(fā)現(xiàn)老伴不見了。他嚇壞了。他到處去找，在人來人往的時代廣場，一個瘦小的亞洲老頭，在高大的外國人中東奔西跑，嘴里喊著陌生的語言，顯得特別突兀。他走遍了他們走過的每個地方。從劇院到廣場，從廣場到商場。在一個商場聽到爭執(zhí)聲，他往前一看，正是老伴。老伴杵在商場里面，死死抱住一根柱子不撒手，旁邊站著幾個高壯的保安，正在拉她。老高沖上去擋在老伴面前，他很瘦弱，但又很強(qiáng)壯。老伴緊緊抓著老吳的胳膊，激動地說，老吳！老吳！老高對保安怒吼，你們別碰她！My wife! My wife!這是老高學(xué)的第三句英語。

原來老太太走丟了之后，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商場關(guān)門。保安來清場，她還死抱著柱子不肯走。老高又擔(dān)心又生氣，你傻站在這干嘛？老太太說，我不認(rèn)識路嘛。我只會傻站著等你，我知道你一定會找到我的。她一直站在原地，這是最笨的等待，也是最執(zhí)著的信任。她等到了。

老太太聽完故事，心滿意足，就跟老頭告別，回家了。

老太太走后，我把座位換了過去。

老頭告訴我，其實他講的是他和老太太的故事。故事里的鐵蛋是他，柱子是他，老高也是他。而剛離開的老太太，叫劉小芳。小妹是她，小芳是她，老伴也是她。她是他的妻子。他們十多歲的時候在農(nóng)村相識，十六歲那年相愛，十八歲那年為了生活他丟下她又去外地闖了兩三年，后來結(jié)了婚，約好了，要牽手走完這一輩子。但是，老太太爽約了。

兩年前，老太患上了老年癡呆，到現(xiàn)在誰也不認(rèn)識了，她口中一直說的老伴，每天就坐在她面前，她卻再也認(rèn)不出了。

老太太每天都會來這家餐廳，老頭就每天來這給她講故事，講過去他們之間發(fā)生的事，希望有一天能讓老太太想起他。我小心翼翼地問，萬一她一直記不起來呢。老頭說，上半輩子，都是她在等我，下半輩子，換我等她了。他不知道需要等多久，但他會一直等。

“你長得好像一個人?！边@句話，其實是老太太以前對他說過的。重逢的那天，他在小攤上吃著面，邊吃邊哭。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冒出來?！澳汩L得好像一個人?！毙「咛痤^，發(fā)現(xiàn)是小芳。小高哭得更兇了，哭著說，像誰？小芳說，我丈夫。小高一愣，小芳接著說，我已經(jīng)跟我爸媽說了，如果不讓我嫁給你我就去死，兩年了，他們拗不過我，終于同意了。

“你長得好像一個人?！北緛砦乙詾?，這是最老套的搭訕，沒想到是最深情的告白。

有一天，照常去那家餐廳吃飯，老太太也照常來坐下發(fā)呆。

我算著時間，老頭也差不多該到了，這時，門被推開，進(jìn)來的卻不是他，是一個年輕人，長得跟老頭很像，胸前佩戴一朵白花。他坐在了老太太對面。年輕人說：“奶奶，我給你講個故事吧?！蔽倚睦镆怀?。那個風(fēng)雨無阻，每天坐在同一個位置，面對同一個人，講著同樣的故事的老頭，走了。他等了好幾年，想等她看著自己，露出熟悉的微笑。他沒有等到。

從前車馬很慢，書信很遠(yuǎn)，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在這個浮躁而快速的時代，我們真的很沒有耐心。泡面需要3分鐘，我們嫌太長；電視劇一集30分鐘，我們要快進(jìn)。然而我們愿意花三五年，甚至一輩子，去等待一個人。普魯斯特在《追憶似水年華》中說，盡管我們知道再無任何希望，我們?nèi)匀黄诖?。等待稍稍一點動靜，稍稍一點聲響。

老太太看著年輕人，她望著他的臉出神，表情困惑。“小伙子，你長得好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