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北京地道的名小吃,諸如灌腸、爆肚、豌豆黃、貓耳朵之流,我實在提不起興趣。一口豆汁,明眼人就能判斷是否為土生土長的老北京。我絲毫沒有入鄉(xiāng)隨俗、與之同化的意思,一直保持著我對清甜口味的喜好。江浙菜成為首選。
北京好就好在保留傳統(tǒng)的同時包羅萬象,不拘泥于本鄉(xiāng)本土特色,各地風(fēng)味美食也有一方生長的空間。我們學(xué)校附近就有兩家江浙菜館,都很有味道。
其一是“小吊梨湯”。光是名字,就足以引人遐思。白底藍花的布衣,挽起的袖口,玉樣的胳膊,老銀鐲子,含露桃花笑。如此的美人胚子輕輕提著一壺梨湯,輕輕倒入客人杯中。高山流水,回湍漱石。寒冬,推開兩扇厚重的木門,嘎吱一聲,便以為誤入江南人家的廳堂。雕花的高腳凳,綢緞的靠枕,釉色晶瑩的瓷花瓶,寒意消退,雅興蔓延。上桌一坐,朱砂心暈開雪花邊的瓷盤,邊上搭著一柄木勺,似是村居似是雅堂。必先點上一壺梨湯。黃銅壺配玻璃杯,壺厚重實在,杯輕巧玲瓏,還有燭火熏著壺底以保存溫度。梨湯金黃剔透,粘稠而不失清淡,甘甜而不覺膩人。抿上幾口,寒冬化成暖春三月天。肉食者叫一盤脫骨雞,酸甜的調(diào)料酥脆的骨,滿口生香。
嗜甜者要一份奶酪魚,最好再加一份紅豆小糕。奶酪魚制成年畫上紅鯉魚模樣,細滑潤口,在舌尖就化掉。紅豆小糕為正方小塊,豆味十足,還能見到鑲嵌其中的整粒紅豆,有綿稠的沙沙的口感。南國的紅豆,把幾枝相思插在北國的寒冬里,成為化解不開的鄉(xiāng)愁。
其一是“南京大排檔”。“×號客官請用餐。”黑布鞋,腿上綁著白布條,系著藍布圍腰,肩上搭一條白毛巾,活脫脫的伙計模樣。兩條小辮,紅頭繩,青花布,百褶裙,儼然鄰家閨女。他們步履匆匆穿梭在密集懸掛的燈籠中,昏黃的光使面容模糊。半空的戲臺上,粉面胭脂旗袍女在唱著蘇州的評彈。旁邊,一個瓜皮小帽,黑布長衫的精瘦老頭在咿呀咿呀拉著二胡。時光回溯,舊夢年華。還是說飲食吧。此地菜品分量小,顯得精致可人。確有幾樣讓我傾心。民國美齡養(yǎng)顏粥,傳說是當(dāng)年宋美齡秘制粥品。一味山藥,一味百合,豆?jié){熬至爛熟的白玉粥。醇厚的感覺在口中蕩漾。王府泡椒雞,琺瑯彩的一盅。酸甜爽口的泡菜襯底,紅椒翻出微辣。雞肉浸淫了滋味,酥香的皮被湯汁去了焦燥。腌蘿卜皮,老蘿卜皮削成魚鱗形狀,留著些微肉頭,味道與話梅相仿。很是清爽解膩。撥弄著小米點老瓷碗里的菜肴,聽著吵鬧中游絲般微弱的琵琶聲,看著燈籠里晃動的面孔,不知今夕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