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餓極了。
她走過第十一個飄著烤鵝香的窗口時,天上飄起了大雪,她又將羨慕的目光投入窗子里,不過這次,她沒有立刻離開。
因為對于一個饑腸轆轆的人來說,烤鵝味是難以抵抗的;她恰好沒吃晚飯而且饑餓難耐。
大年夜不吃晚飯的人通常有兩種:一種是中午吃撐了的,另一種是只顧玩不顧吃的;
遺憾的是,她既不屬于前者,也不屬于后者;
其實她不吃晚飯的原因很簡單——沒有錢。
錢雖不是萬能的,但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
雖然她只有十歲,卻已經(jīng)悟到了這個道理,起碼她知道現(xiàn)在的饑寒交迫就是因為沒有錢。
所以,她現(xiàn)在唯一希望的事情就是有人來買她手中那束火柴。
有時你愈是期待一件事情,這件事就愈不會發(fā)生,世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
所以盡管在這條街徘徊了一天,還是沒有一個人來買她的火柴。
也因此,她不敢回家,這不僅是因為家里漏風(fēng)的房頂,更是因為家里的父親。
沒帶回一分錢就回去,爸爸一定會痛揍我一頓,想到這里,她的身子又顫抖起來。
“讓開!讓開!”一輛馬車疾馳而過,將陷入沉思的小女孩嚇了一跳。
她慌忙避開,卻將一只拖鞋掉進(jìn)了下水道,而另一只則被一個小男孩搶走了。
小男孩拿著拖鞋,一邊跑一邊笑道:“這么大的拖鞋,我以后要給我的孩子做搖籃!”
搖籃嗎?
拖鞋確實會讓小女孩想起搖籃,因為那是她媽媽留下的拖鞋,也是她媽媽走后留下的唯一一件東西;
她每次出門前都會穿上它,雖然既不合腳也不能暖腳,但卻能暖心;
只要穿著媽媽的鞋,她就覺得媽媽一直還在身邊,一直給予她溫暖。
可是,如今這一絲暖意也沒有了。
她沒有辦法,只能赤著腳在雪地上留下一個個小腳印。
她冷極了。
夜更深,雪更大。
沒有風(fēng),幸好沒有風(fēng),已經(jīng)瑟瑟發(fā)抖的她才能繼續(xù)向前走。
冷與饑餓終于讓她無力前行,她在兩座高樓間的角落里跌坐下來,縮成一團(tuán)。
雪落在她那烏黑長發(fā)上,在隔壁燈火映照下閃的晶瑩;
雪飄至她蒼白的臉蛋上,飛到她發(fā)紅的鼻尖上,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漸漸化作冰涼的水珠,弄花了她的臉。
而她那雙小腳雖已經(jīng)蜷縮在身下,但仍被凍得通紅;兩只小手不住地互相搓著,卻仍緩緩失去了知覺,她整個身子幾乎都被凍僵!
她在嚴(yán)寒中思考了三秒,從那束火柴中抽了一根最瘦的在墻上劃著。
“嚓!”
火光現(xiàn),在大雪中搖擺著、恍惚著。
在無盡的黑夜中它是如此渺小,但在小女孩眼中它是如此明亮,如此火熱,就像一個巨大火爐散發(fā)著朦朧的蒸汽。
可是,就在她想去觸摸那美麗的火焰時,火爐不見了,手中剩下的只有一根火柴的灰燼。
于是,她劃著第二根火柴。
火光照在石墻上,那片墻忽然透明了。
墻里是什么?
那是一張放滿年夜飯的桌子,香氣四溢的熱粥,五顏六色的水果,還有一只冒著熱氣的烤鵝,肚子里塞著蘋果與梅干。
那是她最喜歡的烤鵝,口水剛流到嘴角,隨即就被驚訝代替了,因為她看到那只烤鵝竟然站了起來,晃晃悠悠地向她走來。
她剛要和那只烤鵝握手時,火柴又熄滅了;
于是,她的手只碰到了那面墻壁,濕冷的墻壁。
她又劃著一根火柴,
這次她挑了一個最長的。
火光照亮了陰暗的角落,而在那光亮中站著一個女人,閃閃發(fā)光的女人。
“媽媽!”小女孩不由得驚叫起來。
沒錯,那個女人就是她朝思暮想的媽媽。
“媽媽!帶我一起走吧!”
她下定了決心,她決定再也不要忍受這冰天雪地,她決定再也不要承受這饑腸轆轆,她決定再也不要忍耐父親的冷酷無情。
于是,她劃亮整束火柴,這角落更亮了,她的媽媽也更清晰了!
她媽媽微笑著伸出了雙手,她也伸出了自己的小手;
她終于觸到了媽媽的手!她終于感受到了媽媽的懷抱!
媽媽將她緊緊擁在懷中,她只感到了無盡的溫暖、無盡的幸福。
她們就在這光明與溫暖中向上飄去,飄到了遠(yuǎn)離地球的地方;
那里沒有寒冷、沒有饑餓,無盡的黑暗與痛苦都已離她遠(yuǎn)去,因為那里是天堂,那里是上帝的居所。
天色又亮,朝陽又起。
新年的太陽看起來并沒有什么不同,陽光下的人們依舊慢悠悠的趕著馬車,路邊的人們依舊三五成群的閑聊著,街上的小販依舊盡情的叫賣著;
孩子們推開家門,穿著厚厚的棉衣,戴著厚厚的棉帽,在厚厚的雪地上肆意奔跑著,歡笑著。
新年第一天的一切都一如既往,
舊年的一切都已被遺忘。
沒有人知道在那個陰暗角落里,
那個手中拿著火柴灰燼的小女孩,那個衣衫單薄的小女孩,那個嘴角仍微笑著的小女孩,那個凍死在大年夜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