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漢字究竟要不要嚴格遵照筆畫順序來呢？

這個問題算是老生常談了，時不時會在我提筆寫字的時候閃現(xiàn)，也偶爾帶來一些新思考。

我的看法：大部分情況下是要嚴格遵從筆畫順序的，但某些情況下，可以允許一些例外。（多么標準的中國式中庸圓滑、模棱兩可的表述，對吧？）

1. 為什么大部分情況下要嚴格遵從筆畫順序？

至少對我而言，好好地按小學(xué)老師教的筆畫順序書寫，字會寫得比較方正。其次，很大程度而言，筆畫順序符合基本邏輯（從左到右、從上到下、從里到外），復(fù)雜點的，則也是一代一代傳承下來的，經(jīng)得起時間洗練。筆順的規(guī)定，倒也像其它權(quán)威一樣：平日的場景足夠?qū)嵱?，一般用著也錯不了。再者，比較幸運的，小學(xué)老師所傳授的筆畫順序規(guī)則，都很標準；自己也是比較執(zhí)拗的處女座，自小養(yǎng)成的習(xí)慣不容易改，良好的、符合標準的習(xí)慣，那也就更不打算改了。最后，我慣用的手機輸入法是筆畫輸入法，不遵守筆畫順序就要吃土了。

舉個遵從筆順可以端正書寫的栗子，以「車」字為例。作為單字「車」，正確的筆順應(yīng)是「一ㄥ一丨」，而作為偏旁「提車旁」，則是「一ㄥ丨?」。即最后兩筆次序會顛倒，單字先橫后豎，偏旁先豎后橫提。繁體「車」雖寫法有別于簡體，但最后兩筆是次序與簡體是相同的，也是單字先橫后豎，偏旁先豎后橫提。

示例 1：「車」字

這種區(qū)別是很科學(xué)的，并非多此一舉。作為單字，要頂天立地、四平八穩(wěn)，對于后兩筆：先寫一橫承托上部，再于其二分之處作垂露豎，車字自然立得直；倘若先豎再橫，難免在左下部有連筆，出個小三角狀，拖泥帶水，破壞全字平衡。而作為提車旁，把這一橫作為最后一筆，往上一帶，化為橫提，一來收縮字寬、齊整全字比例（因為左右結(jié)構(gòu)的偏旁一般只占全字的四成寬，左中右的就更少了，參考：軾、轍），二來筆鋒被帶到上部，正好可以為后面的偏旁起筆作勢；即使先豎后橫提連筆產(chǎn)生的小三角也并不妨礙觀瞻。

示例 2：「軾」字不同筆順對比

示例 3：「轍」字不同筆順對比

插個題外話：說到繁體字，曾經(jīng)有一位也喜歡習(xí)字的筆友說過，繁體字是練字者的試金石。因為繁體字結(jié)構(gòu)復(fù)雜，我們作為簡體字慣用者，要把繁體字書寫端正會有一些難度，但常作練習(xí)，經(jīng)常揣摩，可以更好地理解字的層級結(jié)構(gòu)，對習(xí)字幫助會很大。

示例 4：簡繁對比

2. 為什么某些情況下，可以允許一些例外？

言歸正傳。那什么時候會有例外？在我看來，例外無外乎兩種主要場景。

其一，誠如我所言，「正確的」筆順無非是為了書寫的端正、美觀，而這一法則也有并不適用的時候：當(dāng)「正確的」筆順并不能裨益美觀書寫時，例外自然就產(chǎn)生了。要么是一枚漢字，用「不正確」的筆畫順序書寫反而更加美觀，或者符合上下文；要么是一枚漢字，用「正確的」筆順書寫反而不見得美觀，或者不符合上下文，又或者，不符合個人習(xí)慣（比如：左手書寫者）。
舉一二例以饗。

• 「王」字，或者王字結(jié)構(gòu)的字：本是「一一丨一」，但快速書寫時，連筆部分是集中在上部，也就是一二橫之間，而且就我而言，這樣一豎有一定幾率寫得歪斜；而當(dāng)改筆順為「一丨一一」時，豎筆后連兩橫隱約可由一個倒三角形，于單字「王」，倒三角連筆放置到底部給人以穩(wěn)重感，而且能壓縮中間一橫的寬度，延長最底一橫，豎筆也會豎得相對鉛直；于偏旁「王字旁」，則「一丨一?」，我會把后三筆連筆寫得有點像個圓圈，此圓會減緩運筆速率，圓后一提，更容易出峰。

示例 5：「王」字不同筆順對比

示例 6：「理」字不同筆順對比

• 「千」字，或者有千字結(jié)構(gòu)的如「適」、「禾」等字：首筆為撇，正確來講，應(yīng)該是從右上至左下為撇，然后順帶起勢由左往右一橫；但這撇、橫之間，我一直斷得不夠好，容易連筆整出一塊三角形，加之一豎，活脫脫一個數(shù)字 4，而從右上起筆我也容易起飛了，一撇的角度過斜；所以我個人習(xí)慣是從右上至左下書寫此撇，久而自己也并不感到違和，歧義的情況也不算多（千？干？）。

示例 7：「舌」字不同筆順對比

• 又說「千」字：毛體里的大部分時候，千字是「丿丨一」。盡管我本人很少按照這種筆順書寫，這種筆順在大部分情況下會使整個「千」字看上去字廓較小，有著一種別樣的感覺。字廓大小變化能裨益通篇的錯落感，所以在需要的時候，這樣的「千」字并不過于突兀。

講究通篇的整體美感，這更多是屬于書法的范疇了；日常書寫和書法，自是不可同日而語，我在本文中也只想簡單地提一提日常書寫里的筆順罷了。但或多或少，日常書寫也需要照顧這種美觀，這種上下文的整體美感?！肝乃瓶瓷讲幌财健梗忠嗳绱?，一張紙上書寫的文字應(yīng)該是流動有致的。涉及這種波動的整體美感時，我認為筆畫順序是可以妥協(xié)的。

其二。你在流暢書寫的過程中，當(dāng)達「涌流」?fàn)顟B(tài)，即思路爆發(fā)，筆頭跟不上你的頭腦時，各種例外也可能應(yīng)運而生。在這種精神狀態(tài)下，一來筆順就靠自小寫字的習(xí)慣，大部分該是怎樣就是怎樣，無謂美觀，更無暇顧及對錯了；二來，涌流時的那種興奮，不僅刺激文本自身的創(chuàng)作欲，還會激發(fā)你在書寫上的一些不同尋常的創(chuàng)造——

• 在高速運轉(zhuǎn)的情況下，在你以錯誤的筆順去起筆寫某個字時，你可能并不嘗試著去劃掉這個字，或以更粗的筆畫快速覆蓋筆誤的部分，或「將錯就錯」就著錯誤的筆順開頭繼續(xù)寫下去，有一定幾率這個字寫得還不錯并你平日嚴謹書寫時還要好看一點（也許這種「好看」的感覺十分美觀）；風(fēng)馳電掣，你也根本來不及再度欣賞，就要立即擠出下一個字、下一行了；
• 在筆誤至完全不能修改時（不是你要的字筆順錯了，而是根本不是你所要的字），才可能會不得已地匆匆劃去；
• 而就算沒有筆誤時，你甚至也會試著劍走偏鋒，對某些字會一改自己原來的寫法和風(fēng)格，盡管這種情況可能相對較少；
• ……

這是例外之所以產(chǎn)生的一種更加主觀的原因，無論寫出的成品如何，重實用性還是觀賞性，書寫過程中所存在的「本我」的釋放，本身就是非常舒服的一件事。

3. 寫在最后

很多論證，總是難以離開類似大部分情況下要 XX，某些情況下有例外這種辯證式論調(diào)，十分中式、也十分保險。其實倒也真的非常實用：保險地用大半生，有些時候該打破規(guī)則還是要打破的。想起《寫給大家看的設(shè)計書》中提到設(shè)計的準則，對規(guī)矩說得非常好——

規(guī)矩是用來打破的，前提是你要完全理解它。

比如對于書寫，大家少說都寫了十多年漢字，不說達到「完全理解」，但至少肯定有資格去評判哪種書寫規(guī)則適合自己，哪種是可以被「打破的」。

當(dāng)然，列位，就像集合論這種矛盾一樣，上面這句至理，它也算是一個「規(guī)矩」，不是嗎？

2016年11月18日23:29:55
2017年10月24日22:51: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