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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麗始終忘不掉，陳可維擋在她身后的那一槍，有時候她甚至希望那一槍真真實實地打在她的心口上，她走進了陳可維的那棟洋樓里，在小露臺上布置了豐盛的晚餐，小提琴聲縈繞在整棟樓之間，樹葉的倒影明晃晃地在地面下?lián)u擺，寂靜中忽地傳來一陣高腳杯碎裂的聲響，曼麗朝著即將接觸的地面發(fā)笑，陳可維，再見面時，那就是永遠(yuǎn)了。
01
陳可維說，最多五年，他就能想辦法把曼麗從舞廳里接出來，帶她過上沒有戰(zhàn)爭和炮火的舒坦日子，他經(jīng)常對曼麗說年少時在美國生活的時光，他在美國的家，是一座帶有花園和農(nóng)場的小洋樓，洋樓是西洋式的，典型的美國南部的風(fēng)格，烏木門窗是精心雕琢的，特別是在郁金香盛開的日子里，滿院子都是清新香甜的花果味，他確定曼麗一定會喜歡那里。
只是還沒有等到曼麗的回答，陳可維就收到了一封來自遠(yuǎn)方的加急信，曼麗不知道陳可維為什么走，他也沒告訴她，她只知道陳可維在看到那封信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有了不同于往日的變化，他還沒來得及對曼麗說什么就匆匆收拾了行李，徹底地離開了上海，只是跟曼麗說，等他五年后來接她，曼麗還是沒有回答，她穿著她最愛的黑色印花開叉旗袍，嘴上抹著嬌艷欲滴的大紅色，在陳可維剛坐上接他的小洋車的時候，她那嫵媚迷人的身影就靠上了另一個男人的肩膀，她用實際行動向陳可維表示，她黎曼麗，不會為任何一個口頭的承諾買單。
曼麗對陳可維僅有的認(rèn)知就是，一個游手好閑愛泡舞廳的闊少爺，再加上說什么對她一見鐘情，又或是一擲千金，接連著幾個月包個場就覺得自己是頂專情的男人了，要不是曼麗數(shù)次在舞廳對面的酒樓看到陳可維身邊一個接著一個的女伴，她真差點信了公子哥兒口中的深情。然而舒坦日子沒過多久，外軍侵占上海，紅遍了整個上海灘的“夜江楠紅館”也就此倒閉，紅館老板倒是個好人，將那些愿意跟隨他的舞女甚至打雜的伙計一并帶去了親侄的舞廳內(nèi)，而就在問到曼麗的時候，她說了句，不去了，就算死了也要等到陳可維回來。
話雖這么說，但只有曼麗自己知道，這不過是一個留在上海的借口罷了，她憑著自己亦能在上海灘的各種娛樂場所混得風(fēng)生水起，曼麗對著鏡子里的自己出了神，只盼不要為了不值當(dāng)?shù)臇|西誤入歧途得好，她簡單地補了妝，柔和的面龐泛著光，嫵媚迷人的眼睫毛，微薄的嘴唇，一笑就讓人如遇百合盛放，清香迷人而又散發(fā)著距離感，這是黎曼麗特別之處，雖混跡在風(fēng)月場所，但是并無人敢隨意輕視或有所輕浮的想法，這也是陳可維對曼麗一見鐘情的原因，他說，他喜歡曼麗身上的這種矛盾的東西，像是永遠(yuǎn)抓不住的蝴蝶的翅膀，一直在他的綠野世界里撲騰著，抓不住又摸不著。
離開了夜江楠紅館，曼麗先后又去了幾個規(guī)模比較大的歌廳，最終還是留在了一個新開不久的舞廳繼續(xù)做舞女，好巧不巧的是，曼麗剛在這舞廳工作沒多久，就又出現(xiàn)了一個像陳可維一樣對她出手過分闊綽的人，只不過那人是金頭發(fā)，藍(lán)眼睛，這還是曼麗有生以來第一次親眼見到洋人，似乎像陳可維之前跟她說的那樣，她端著酒杯一臉風(fēng)情地向這個藍(lán)眼睛男人走去，她熟稔地用英文與男人打招呼，在男人眼里，這個舉止優(yōu)雅，談吐得當(dāng)?shù)奈枧故莻€不錯的上流社會的交際花人選，他直接了當(dāng)?shù)膶β愓f了他的想法。
“我聽不少人說過曼麗小姐，上海灘有名的舞蹈皇后，我想要是有幸能邀請曼麗小姐到大使館做客，那必然能使整個上海名流云集，不知道大使館有沒有這個榮幸?！甭惖托χ?，本就鮮艷奪目的嘴唇在酒滓的暈染下顯得更加魅惑人心，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麥克先生倒不像是會輕易聽那些虛話的人，我看得出來，麥克先生是聰明人，又怎會真覺得混跡在商場和政屆的名流們會被女人牽動著?！彼{(lán)眼睛男人嘆了口氣，似無奈的樣子笑了，他耐心說道，這個不急，相信過不了多久你就會答應(yīng)的，我們拭目以待。男人走后，曼麗準(zhǔn)備到化妝間換上衣服回去，她剛打開柜門，就發(fā)現(xiàn)了一封信，那封信的外殼和她六年前收到的是一模一樣的，她仔細(xì)觀察了周圍，小心講信折在包里，她有預(yù)感，她的新任務(wù)又要來了。
02
曼麗住的地方是上海郊區(qū)的一棟破舊樓房，那是她外祖父給她留下的，那棟小洋樓已經(jīng)比較破敗了，但是她并沒有重新裝修的想法，樓房一共六層，她從二樓搬到了六樓，樓底下那棵赫然挺立的樟樹已經(jīng)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高過了她的那間窗口，她依然穿著那套素色映有淡花圖案的白色旗袍，窗外的那支高大的樟樹影在一陣陣狂風(fēng)中搖曳，曼麗眼光灼灼，視線并沒有停留在手中的書本上。
她不怎么住在這里，平時都直接住在舞廳對面的小公館里，她在那里租了好幾年的租金，不僅僅是距離問題，還有就是她不想讓任何人來打擾她的另一片領(lǐng)域，而曼麗能讓陳可維在她身邊呆那么久的原因之一就是，他從不打聽和調(diào)查她的任何事，而只是關(guān)注她這個人的情緒變化，曼麗開心了，陳可維就開心，曼麗不高興了，陳可維就瘋狂給她砸錢，誰讓陳可維懂她，知道她愛錢呢。
算算怎么著也有個四年半了吧，還有半年，曼麗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她將信連同信封置于燭光上焚燒，直到紙張全部化為灰她才將窗簾拉開，慢條斯理地打開窗戶，看著窗外月亮的身影隱隱褪去，黎明即將破曉，曼麗很快就收拾好東西，開著陳可維送給她的車，回到了小公館里，這個夜晚，沒人知道她離開過這里。不出曼麗所料，連續(xù)好幾日，麥克白依然出現(xiàn)在舞廳里，固定的位置，固定的酒，只是他并沒有等曼麗退場完就走了，連續(xù)幾日都是這樣，直到一個星期后，麥克白再次出現(xiàn)的時候，曼麗臨時退了場，提起裙擺優(yōu)雅知性地向他走去，她依然禮貌性地和他打招呼，并不拖泥帶水，而是直接進入主題，“麥克先生，我想對于您上次提出的建議，曼麗有了新的想法，可賞臉聽聽？”
其實那天晚上，那封信上就寫了一個字，那就是，去。但是曼麗并未著急立刻聯(lián)系麥克白，她在等，等一個于他們二人都有益的好時機，她特地將出場的時間延后，和麥克白連續(xù)錯開幾天的時間，讓他從不同角度觀察她的表現(xiàn)力和社交能力。而今天她又特意將時間調(diào)開，然后并未扭捏作態(tài)，坦然自若地與他商議這事，對于他的疑問，曼麗早就做好了充足的回答。“生逢亂世，女人們就像這海面上漂浮的浪花，沒有背景和依靠，縱使有再驚艷的美貌，再迷人的身姿，甚至再多的財富都是虛無，我想，大使館應(yīng)該愿意當(dāng)我的靠?！?/p>
和預(yù)料的一樣，麥克白聽了并未做太多的疑慮，他給曼麗斟了酒，豪爽地給曼麗做了這個擔(dān)保，“曼麗小姐請放心，大使館必然不會讓曼麗小姐陷入為難處境，希望我們合作愉快?！甭惗似鹁票隽吮?，一飲而盡。她明亮的眼睛帶著笑意，而在這笑意的背后，只有她自己知道，進入大使館，才算真真正正的開始。
03
時間過得很快，轉(zhuǎn)眼間，半年就過去了，曼麗整日忙于晚會籌辦和交際應(yīng)酬，就在她幾乎都要忘了那個五年之約的時候，陳可維回來了。不過，這次是在大使館，他站在大使先生的身邊，那種眼神，已經(jīng)完全失去了五年前的那股猛撞和純真，曼麗只需要一眼就知道，陳可維，不再是陳可維了，或是不像是那個只對她表露真實感的陳可維了，她收拾好眼神里的情緒，滿懷笑意挽上了陳可維身旁的大使先生的胳膊上，曼麗熟練地和大使先生周圍的人打著招呼，眼神掠過陳可維時，略帶錯愕地看向大使先生，“這位先生看著倒是面生?！?/p>
大使先生慈祥地笑了笑，一臉笑意地向曼麗介紹道，“這位是陳可維陳先生，剛從美國回上海……”大使攬著曼麗的肩湊近了些，在她耳畔小聲說道，“這位陳先生前些天剛剛繼承了他父親的巨額遺產(chǎn)，呵呵，財力不可限量，好好招待他?！标惪删S一臉玩味兒地朝曼麗眨了眨眼，“這位，莫不是大使先生說的整個上海灘最令男人神魂顛倒的交際花……嗯……黎——曼麗小姐。”他故意把聲線拉長了些，皺起眉裝作很用力思考的樣子，其實曼麗知道，陳可維是故意羞辱她的，他那拙劣的演技她一眼就能看穿，但她并不想與陳可維計較什么，依舊保持著得體而優(yōu)雅的笑容，朝陳可維伸手，“陳先生你好，我確實，是你口中的黎曼麗，但是又并不全是，因為令整個上海灘男人神魂顛倒的罪名我可擔(dān)不起，也不知道是誰在外面亂傳，害得我臭名在外！”
大使先生聽后，嘴角笑意更甚，將陳可維的手放在了曼麗手上，“哈哈哈，曼麗小姐總是如此幽默，陳先生啊，想是你在美國那么多年，也是許久不來上海了，這里啊，早就大變樣了，那么就讓曼麗小姐帶您去看看？”曼麗朝著陳可維揚起她慣有的嫵媚笑容，也不等陳可維開口，直接對大使先生點頭說好，陳可維看著曼麗明朗的笑容竟有一刻的失神，等他回過神，早已只剩下他和曼麗兩個人了。他下意識甩開曼麗的手，語氣變得冷冰冰，“曼麗小姐果真是有本事啊……上海灘大變樣了也依然對曼麗小姐造不成一絲一毫的影響，知道的人，都以為是曼麗小姐聰慧過人，懂得識時務(wù)者為俊杰，這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這遠(yuǎn)近聞名的上?；ǎ墓Ψ蛄说?，人種不挑呢……”
“陳先生若是如果想詆毀曼麗，曼麗阻止不了，也無法阻止，只是陳先生并不是第一天認(rèn)識曼麗了，我要是在意這些罵名，想必如今就不會站在這跟您說話了，多費這些口舌想必對陳先生毫無價值，對曼麗更是毫無意義。我想陳先生應(yīng)該是累了吧，曼麗先帶您先去住的地方安頓下來?！甭惒]有聽陳可維說完話，徑直走向大廳，喊了兩個伙計幫陳可維收拾行李去大使先生為陳可維準(zhǔn)備的豪華住宅。在車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直到曼麗把一切交代妥當(dāng)，準(zhǔn)備離去的時候，陳可維拽住了她的手臂，“黎曼麗，兩年前我派人找過你，你為什么不跟我走，還是你真的很享受當(dāng)交際花的滋味?！?/p>
曼麗沒有回頭，嘴角帶著一絲嘲諷，“陳先生怎么想的，那事實就是什么樣的。”別說她根本沒見到任何陳可維的人了，即使見到了，她也有不得不走的理由和責(zé)任，她沒有任何可以依靠別人的想法和勇氣，以前沒有，現(xiàn)在更不會有。陳可維望著曼麗逐漸遠(yuǎn)去的背影，眼神逐漸變得低沉，他始終沒能看懂她，還是他從一開始就看錯了她，黎曼麗，你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04
陳可維回來了，但似乎還不如不回來得好，曼麗回到了她的破舊樓房，站在頂樓上，想著白日陳可維說的那些話，她這個從來不被情緒控制的人竟然心里有了一絲絞痛，陳可維是呆在她身邊最久的男人，換做以前，是她看到的最簡單且愚蠢的男人，即使他現(xiàn)在完全變了樣，但還是逃不過曼麗那雙眼睛，陳可維，一定在極力掩飾著什么，這幾年他在美國一定經(jīng)歷了什么，一定經(jīng)歷了什么……曼麗將手中的紅酒飲盡，神色平靜望向樓下那顆已經(jīng)長高許多的樟樹枝椏，看來不僅是上海變天了。
還未等曼麗調(diào)查清楚，上海就又遭遇了一次大變動，這次入駐上海的早就不是那些洋鬼子了，大批日軍駐扎在大使館附近，曼麗想起前些天再次收到的那封信，她一開始以為這是針對陳可維回來而有的行動，看來這次是場大變故，曼麗早早就去大使館探聽情況，一進門便看見大使先生恭敬地招待著幾個日本軍官，陳可維也在，這個玩世不恭的少爺竟也去牽扯軍事方面的事了，曼麗邁著輕盈優(yōu)雅的步伐朝他們走去，大使先生向她示意，曼麗心領(lǐng)神會地給座上的日本軍官們添茶，還未走到陳可維面前，便被其中一個日本軍官握住手，那日本人拽著曼麗的手不松手，饒有趣味地打量著曼麗妖嬈多姿的身材，還未等他開口，陳可維一把拉過曼麗，把她拽到了自己身邊，“大佐先生，真不巧，曼麗小姐是我昨個兒剛看上的人，想必大佐先生不會想奪人所愛吧?！?/p>
日軍駐扎上海，目前資金緊缺，他們來到大使館，一是協(xié)商軍事權(quán)力，二就是知道大使館來了個財力闊綽的陳可維，此時的他們自然不敢得罪陳可維，“昨天曼麗小姐走得太匆忙了，我啊都忘了將家中鑰匙給你了，司機還沒有走遠(yuǎn)，曼麗小姐就先行回家等我回去吧?！甭惒恢狸惪删S又耍什么花招，看了一眼大使先生，收到他肯定的眼神曼麗才禮貌地點頭離開，當(dāng)然對于陳可維的解難，曼麗還是看得明白的，她從來都是個不矯情的性子，有些好她該收的都會收，不管施恩者是不是她討厭的人。
從那封信中可以得知，日軍將得到一份至關(guān)重要的情報，那份情報涉及到前方戰(zhàn)線的所有戰(zhàn)士們的生命危機，信中人告訴曼麗務(wù)必在幾日后的大使館的晚宴上截取這份情報，曼麗被領(lǐng)進陳可維的住宅，她四處打量著周圍，悄無聲息地鉆進了陳可維的書房，就在她一無所獲準(zhǔn)備離開的時候，她撞散了書架最上面的一層書，就在她緊張地收拾這些書之時，她還看到了一封用橡膠封口的文件。等陳可維回來的時候，曼麗早就離開了，陳可維下意識去書房查看了書架上的文件，他坐在沙發(fā)椅上盯著文件帶沉思，曼麗，是你嗎？是你吧。
05
這次的晚宴是曼麗入大使館以來，籌辦的最大最豐盛的宴會，大使先生告訴她，這次晚宴還會有重客，讓她好好籌備，由于保密，她沒能從大使先生那打聽到任何有關(guān)神秘來賓的消息，曼麗的額角滲出絲絲汗珠，這次，任務(wù)巨大，成敗關(guān)系到無數(shù)戰(zhàn)士的生命，曼麗深吸一口氣，又以往日最魅惑迷人的表情走向大使先生那，大使先生匆匆對曼麗說了句好好招待就離開了，這么匆忙的腳步，怕是那位貴客已經(jīng)來了吧，曼麗正準(zhǔn)備跟隨就被那日調(diào)戲她未成的日本軍官攔下，她正欲打發(fā)他離開，卻又想到什么，立馬換了副臉色朝那日本人笑道，“大佐先生，可是有什么吩咐？”就在那日本人的手即將伸到曼麗光滑潔白的肩膀上時，陳可維出現(xiàn)了，他把手狠狠甩在日本軍官的肩膀上，又順手?jǐn)埪惾霊眩按笞粝壬惺裁凑写恢艿牡胤剑腿フ掖笫桂^的經(jīng)理，我跟我的女伴就先去跳舞了，您自便。”
曼麗沒想到陳可維真的拉她跳舞，而她現(xiàn)在只想著怎么趕緊出來，她故意踩著陳可維的腳，而對面那人只吃痛發(fā)出悶哼聲卻不放手，“看來曼麗小姐，好像很著急的樣子。”此時的曼麗已經(jīng)儼然笑不出來，她面色略發(fā)白，朝著陳可維又是一腳上去，疼得他立刻貼近了她，“你沒看那文件嗎？我們是一道的，剛剛我已經(jīng)打聽到了，那文件在承德公館五樓504房間，但那里都有人看守，而且情報應(yīng)該都是鎖在保險箱里的，我找人幫你，最多有十分鐘的時間，曼麗，你實話告訴我，有多少把握？”
曼麗盯著這個貼在她耳邊的陳可維，神色認(rèn)真起來，“我確實沒看文件，因為我不相信任何有可能干擾我計劃的不確切的消息，陳可維，如果你真的想幫我，我實話告訴你，我只有不到一成的把握，但是無論出不出得來，我都會把情報銷毀的?！贝蟛涣司褪且凰?，曼麗早就把自己置之度外了，她最惜命，可是時候到了，也該交代出去了。陳可維自然聽懂了曼麗的話，他用力握住了曼麗的手，在她耳邊沉聲道，曼麗，一定要活著回來，等我，等我?guī)阕?。陳可維走不了，他自己知道的，這份情報若是丟了，這大使館所有人都走不了，他早就為曼麗備好了后路，如果她能成功，至少……她還能活著，這就夠了。
陳可維松開曼麗的手，拿著話筒開始宣講他對日本人的資金投入計劃，曼麗乘機從后門偷偷溜走，剛打開后門就看見一輛不起眼的洋車，看見車上印著“陳”字印記，她不假思索地竄進車內(nèi)，低聲喊，拜托了，速度快些。不出陳可維所料，承德公館上下都有日本兵巡邏，稍有動靜，必然會被發(fā)現(xiàn)，陳可維派來的兩個幫手從車上拿出了兩把手槍，“我先去引開門口那些人，你和曼麗小姐先進去，曼麗小姐，請一定要抓緊時間，樓上的每層日本兵十分鐘都要換一次班。”曼麗朝著監(jiān)管森嚴(yán)的大門口望去，每一層樓道都有巡查兵監(jiān)視，那個幫手的動作很快，將車開走故意撞到門口的一輛日本軍車上，門口的日本兵立馬拿著槍圍了過來，一遍指指嚷嚷，一遍拿著槍頂著男人的額頭，問他想干嘛。
曼麗來不及思慮太多，立馬帶著另一個伙計悄悄從后窗爬了進去，看準(zhǔn)樓上樓下?lián)Q班的空隙立馬爬上了五樓，另一個伙計打暈了一個單獨出來方便的日本兵穿上了他的衣服，剛好在504房間換班的時候頂了上去，他摟著另一個日本兵的肩旁，拿著包煙遞給他，乘機將他打暈，掏出了他口袋的鑰匙，將兩個被打暈的日本兵全部扛進房間?！奥愋〗?，我在外面掩護你，一定要小心。”曼麗點了點頭，面色有些發(fā)白，她走進房間內(nèi)，一眼就看到了保險柜，總感覺怪怪的……曼麗的手在腰間摸了摸，小心翼翼地去看保險上的留存的指紋，仔細(xì)打量了一下這個房間的布局，她往后退了一步，發(fā)現(xiàn)了書架上的一個格格不入的玩具熊。
06
大使館內(nèi)，陳可維將幾個日本軍官盡數(shù)灌醉，打聽到了大使先生和那個神秘貴客要在今晚十二點一起去拿情報，而現(xiàn)在，還不到半個小時，陳可維立馬開車駛出大使館，到承德公館時僅剩下15分鐘，陳可維看到門口那具熟悉的死尸，面露猙獰，他奶奶的，我遲早弄死你們這些畜生。陳可維還未進去就聽到了一陣很大聲的警報聲，曼麗剛拿到情報迅速將它們嚼碎撕爛在胃里，她抓著繩鎖，從窗戶一躍而下，剛下去就被一個熟悉的身影接住，“陳可維，你怎么在這?！标惪删S抓著曼麗的手，瘋狂往車上跑去，曼麗剛被推上了車，就發(fā)現(xiàn)身后的陳可維遲疑了，隨機她聽到了一聲槍聲，是陳可維結(jié)結(jié)實實地?fù)踉诹怂纳砗?，曼麗再沒忍住，彼時明亮有神的眼睛驟然變得猩紅，她使盡全部力氣將陳可維拽上了車。
“曼麗……咳……你聽，我說，再……走十公里，到了承德路…咳…咳……往右拐，那里有接應(yīng)你的人，說好……帶你去……我家的，不會……食言。”曼麗惡狠狠看了一眼陳可維，大聲朝他喊到，“陳可維，你別說話了，你別再說話了，我們都要活著，你聽到了嗎？你聽清了嗎？我們都要活著！”
“曼……曼麗，沒……用了，子彈…….剛好打在了左胸口，曼……曼麗，好疼，本少爺……這輩子還沒……那么疼過，曼……曼麗，聽……話，好好……活著，幸…福地….活……著。”陳可維的手從曼麗腿上猛然滑了下去，曼麗臉上此刻已經(jīng)沒了血色，她哭喊著，“陳可維，陳可維，你別睡，你別睡，你不要睡好不好，你聽著，是你說好要帶我一起回家的，你不在了，那算什么信守承諾，陳可維，你總騙我，你總騙我……你不是…….一直想娶我嗎？陳可維，我答應(yīng)你，我答應(yīng)你，只要你活著，我就嫁給你，我嫁給你好不好，陳可維……求求你了，你不要睡，好不好，陳可維，我求你了……”曼麗把車開到了碼頭上，一群穿著黑色西裝的人圍了過來，他們將曼麗和陳可維帶到了船上，那已是黎明破曉時，她卻看到了月光漫漫。
船只還未歸家，陳可維就沒了氣息，曼麗略帶錯愕地望向茫茫大海，解開了腰間的炸藥，陳可維，你又騙我……如果是你去……你明明可以全身而退的啊，陳可維……你，總是騙我。不知過了多久，曼麗做了一個夢，夢里她還是在小時候，當(dāng)時的她依然過著小公主般的生活，后來一大批日軍破了她的夢，她成了個沒有家的人，那些往日親昵的叔叔嬸嬸都對她避之不及，偌大的亂世，一個沒有背景的女人只能利用色相依靠有權(quán)勢的男人，她被往日親友唾棄，辱罵，嘲笑，但她并不在乎，因為她加入了組織，成為了組織的一員，她即將要做的事情，是任何流言蜚語，世人唾棄辱罵都阻止不了的事情，并且她一定要做到。而就在這條披荊斬棘的路上，她遇上了那么一個不在意她過去就想給她未來的人，陳可維說她是美麗的，溫柔的，聰慧的，迷人的月亮之神，注定是在黑暗中與星光并存照亮陰暗的存在，她是他的光，而他說這話的時候，無關(guān)她的身份，地位，名譽，甚至不關(guān)乎她的姓名。
而就在一切都要成功的時候，那個不在意一切依然要守在她身邊的人就這么沒了，曼麗來到了陳可維說的那棟小洋樓，和他說得一模一樣，有她最愛的小花園和露臺，滿地都種滿了郁金香，那個時候曼麗才知曉，陳可維當(dāng)年不得不離開的理由，他的父親生了病，為了不讓遺產(chǎn)落入那些鼠輩之手，不得不以死相逼，逼陳可維回來學(xué)習(xí)財產(chǎn)管理事宜，陳可維用了三年的時間，終于得到了父親的認(rèn)可，就在他得知上海巨變，準(zhǔn)備回去接曼麗回來的時候，他的父親卻暗中撤了他派去的人，因為下面兩年，他還有一場大仗要打，陳可維父親去世的那天，他加入了組織，回上海的那些日子里他也逐漸猜測到了曼麗的身份，并一直在想辦法與他相認(rèn)，可沒想到再有機會告訴她時，已是最后一面了。
曼麗得知這些，大病了一場，再經(jīng)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治療后，依然未能痊愈，在那之后的某一天，曼麗在遠(yuǎn)離故土的地方收到了祖國戰(zhàn)士們勝利的消息，她再次踏入了陳可維的那棟小洋樓，和他分享著這個好消息，她拉了那首他最喜歡的《月光曲》，穿著的還是和陳可維初次見面時樣式，曼麗手拿高腳杯，站在露臺上搖搖欲墜，腰肢纖瘦，像是風(fēng)吹即倒。依舊是在黎明破曉時，靜悄悄的。她說，若是下輩子還能遇見的話，陳可維，蝴蝶翅膀也罷，月亮之神也好，總是，只要是大家都幸福而美好的一生，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