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慢悠悠地跨過墳場旁的土坡，蘆葦傲慢生長侵略整個魚塘。時間裹挾著風(fēng)雨不留情面地砸下來，不過數(shù)年，這片土地就遍體鱗傷。

我還記得小時候父母在魚塘里播撒魚苗或是喂養(yǎng)飼料，我會在偌大魚塘的一隅，吃力地抱起石頭，猛得砸進(jìn)水里。而后佯裝痛苦地喊叫，每每都能引來父母驚慌而至的腳步和關(guān)切驚恐的目光，讓我倍感溫暖。

所有荒蕪的來臨都是那么悄無聲息。

魚塘的形狀依然清晰可見，我沿著岸邊走。土質(zhì)松垮，長年雨水沖刷，開始陷落。以前岸邊有成排的松樹，常年綠意盎然，松針落得滿地都是，也不曾見它凋零。

我喜歡撿起松針在背后扎人，宗澤軍和母親都是我惡作劇的受害者。他們突然的尖叫讓我有種完成偉大儀式的刺激感，等他們轉(zhuǎn)過身看到背后故作乖巧微笑的我，立馬開始反擊，降伏我自然不需要什么大動作。宗澤軍后來也知道了，只要伸過手來撓我，不多時我便會嗷嗷求饒。母親急了會拿鐵鍬柄輕輕拍我，我配合地哇哇亂叫，母親很快就會心疼地放過我。

木屋還在，幾乎沒有破損，我想我已經(jīng)聽到父親臉頰通紅瞇著眼吹噓自己的手藝了，在飯桌上，同母親和我，其樂融融的一遍又一遍。

我輕輕地推門走進(jìn)去，屋里很亂，墻上還有件黑色的寬大風(fēng)衣，在攪動的灰塵里變得蒼白沉重。冬天的夜里父親起來巡夜的時候會穿著它，他到哪兒都帶著，雖然那件風(fēng)衣套在父親身上是那么的臃腫。父親說是年輕時候花了好幾個月的工資買的，母親后來告訴我，那是父親沒結(jié)婚前處過的一個姑娘送給他的。

我想父親的形象在那個姑娘眼里肯定是高大威猛又風(fēng)度翩翩。

父親珍愛很多年的衣服，離開的時候也沒有帶走，他把這里的一切都留給了我們，包括市里的那套房子，那套我已經(jīng)抵押給銀行的房子。

木板拼接起來的床還在，我拿出包里的毛毯墊了上去。把包當(dāng)作枕頭，輕輕地躺了上去，盡管我小心翼翼，木床依舊發(fā)出滋啦滋啦的聲響。我轉(zhuǎn)向右手邊的墻，伸手沒摸到畫框，那本該在我伸手可以輕易觸碰到的地方現(xiàn)在空無一物。我倏地跳下床，拉開一塊塊木板，仔細(xì)搜索每一個角落。

那幅畫不見了，我感覺消失不見的是我最后的精神寄托。

這幅畫是我和周熙很久之前一同放在這里的，她說也許會跟我回到這個地方，回到這里長眠。

她俏麗的臉龐又在我腦海浮現(xiàn)，思緒拉扯著我回到了那些年。

我該怎樣去描述她，我曾經(jīng)的枕邊人。

她走路的時候高跟鞋踢踏作響穩(wěn)重有力，眼神明亮深邃自信滿溢，似乎一切盡在掌握。她喜歡穿白色的衣服，看起來清爽干凈。她小腿上有個胎記，所以她從不露腿，她說話的時候右手的食指會不停地按壓拇指。她睡覺的時候喜歡斜著身子，經(jīng)常抱怨我壓到了她的頭發(fā)。

她洗漱的時候容易走神，仿佛和鏡子里是兩個人，一個白天英姿颯爽，馳騁職場，另一個迷迷糊糊，在半夢半醒之間游蕩。

她最喜歡蘆蒿和萵苣，干鍋花菜也是她的最愛。吃完榴蓮之后她迫不及待來親我，每次我都巧妙地避開，這時候她正襟危坐，給我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盯得我毛骨悚然，我立馬便繳械投降。

她喜歡畫畫，常常坐在畫板前繪畫忘了時間。一開始到飯點(diǎn)我會催促她吃飯，后來只要給她不停地倒水，她便懂了，先拉我過來欣賞她的畫作，等到我提了一些她意料之中的不痛不癢的建議，她才滿意地起身和我一同走進(jìn)客廳。

有次我套用周叔的話對她說：

“你的畫沒有魂?！?/p>

她先是不說話，卻也不惱，似乎在沉思什么叫畫沒有魂。想了沒多久給我一個欽佩的眼神，我報以神秘的微笑。

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我給她畫了一副自畫像，就像小時候在課堂上畫漫畫角色那樣輕車熟路，每次畫畫的時候我總能想到周叔和樊小美，那些消失在我生活中太久的人。

自畫像完成，她沒有過多驚訝，她說很早之前就在我辦公桌上看到過了。我知道會畫畫的人很多，我只是很幸運(yùn)恰好被她注意到了。

她第一次生日的時候，我沒有送花，只為她畫了一朵紫色郁金香，她表現(xiàn)得欣喜若狂，用畫框裱起來放在床頭，她說每晚睡覺床頭都會飄來花香。

每到某個可以慶祝的節(jié)日，我都會為她畫一朵花，她說她最喜歡的還是那朵郁金香。

我們婚后有次公司安排她出差，她半夜打電話讓我把那幅郁金香的畫寄過去，她必須聞著花香才能入睡。

她把郁金香繡在心愛的襯衫上，她說一輩子離不開我的畫，離不開我。

三年前，她走了。我?guī)退帐靶欣?，她的臉上寫滿了愧疚，她給我擁抱，我沒有回應(yīng)，她輕輕撫摸我的臉對我說：

“對不起，孩子拿掉了。”

我依舊沒有回應(yīng)，她哭了，我第一次看到她哭，她的眼淚撲簌簌地流淌，在我心里匯成汪洋。

“對不起?！彼^續(xù)道歉，“不能陪你回家了?！?/p>

我終于忍不住聲音微顫喊她的名字，那是最后一遍，我說：

“周熙，這幾年辛苦你了?！?/p>

她哭得更狠了，跑過來狠狠地抱緊我，我感覺自己的胸口變得濕潤。

我開車一路送她到火車站，她的臉貼在車玻璃上，好像要把這里的一切拓印在心底。我不禁側(cè)過頭看她，這些年跟我一起生活她憔悴了很多，她原本有更精彩優(yōu)越的生活。

火車站人來人往，這里的故事很多，變換的臉龐寫滿了分別。她拖著行李箱上火車的時候，一步三回頭，我看到她的眼神不舍又決絕。我不知道她要去哪，始終也沒問。我只知道她的心已經(jīng)不在了，她的肉體飄向哪我已經(jīng)無權(quán)知曉了。

那時的我在想我未出生的可憐的孩子，他的生命就這樣被剝奪。他很無助，沒人詢問他的意見，怎么就可以把他變成一攤血淋淋的爛肉。

我想母親一定會把孩子緊緊抱在懷里的，就像她小時候抱我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