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母親一輩子的苦不僅體現(xiàn)在她重軛加身的勞動上,同時還浸泡在她的內(nèi)心里,烙印在她的精神上。
她從小沒讀過一天書,完全不認識扁擔倒下來是個一字。她性情執(zhí)拗,更是一個直腸子人。用父親的話說,就是“一點兒話都裝不住”,“沒有一點兒心眼兒”的人。她的內(nèi)心里容不下半點隱瞞、掩飾和偽裝,總是一吐為快;她學不會委婉、含蓄,繞彎子,話言話語留尾子,而是看不慣的就要說,不奉情面,當面見效。
這是她善良、真誠、忠實的秉性決定的,也是她一個只知莊稼和牲口、只管農(nóng)活和家務的農(nóng)婦經(jīng)歷和身份決定的。因為,她的見識和眼光,她的經(jīng)驗和巧妙都集中并局限在這些事物之間。這一點,她至老也無法改變過來。
而這,成為她和頗具處世之道、深知輕重進退的父親經(jīng)年累月爭吵和嘔氣的唯一原因。
父親從小讀過私塾,后來又讀過高小,因為知識的墊底和滋養(yǎng),他年輕時很少務農(nóng),后來從記帳員做到公社會計,直到農(nóng)行副主任而退休。他經(jīng)人經(jīng)事,見多識廣,和各種性格、素養(yǎng)與臉面的人打過交道,他吃過虧,碰過壁,甚至也受過辱,這些經(jīng)歷讓他學會了看場合說話,分情況發(fā)言;讓他學會了用心眼,繞彎子,看氛圍,把不該說的話深埋心底。加之,他無兄無弟,在社會上獨立支撐,又不得不學會了隱忍、退避和含而不露。許多時候,他深知,言多必失,沉默是金。他心地善良,樂于助人,在與人交往和相處中他總是面帶微笑,謙恭禮讓,虧己利人,這使他成為同仁和社會上無人不知、無人不贊的好人和良心人。
母親與父親截然不一的身世、修養(yǎng)和經(jīng)歷,導致了他倆在對人對事的認知上永遠無法達成一致。也就是說,他倆的心路軌跡幾乎是沒有什么交集的。
唯其如此,回到家里的父親,則是另一副面孔。小時候以至長大成人后,我們幾乎很少看到他臉上的晴朗和喜色,他總是那樣嚴肅、持重,不聲不響,沉默寡言,嗞嗞兒地喝著沖泡了多遍的茶汁,叭叭地抽著煙霧繚繞、有時連他自己也被嗆得干咳的葉子煙。至老,我們也都無法完全猜透他的心思。父親如同他的名諱,內(nèi)心宛如一望無際的大海,深不可測。
只是后來,父親五十多歲提前退休回家后,在農(nóng)事和家務上,漸漸聽從和倚重母親的安排。事實一再證明,按照母親的想法和方法去施行,總會有令人欣慰、喜悅的結(jié)果。比如莊稼收成,什么時候下種育秧,什么時候松土除草,以及肥料施多少,放在什么位置最合適,等等。在這方面,父親漸漸放棄了他的發(fā)言權(quán),他相信了母親的經(jīng)驗、判斷和處理辦法。也正是從這點出發(fā),他早年內(nèi)心傾斜的天平才漸漸有些變化,對母親多了一些尊重和理解。
然而,母親和父親的爭爭吵吵仍然是經(jīng)常發(fā)生的事情。尤其在待人接物上,他倆常常會為一句話或一個小小的細節(jié)而激烈爭吵,高聲大嗓,互不理解,直至彼此動怒、傷心,惡語相向。而末了,總是惹得母親痛哭流涕,滿心委曲。
父親好客,待人至誠,有時甚至傾其所有。父親退休后,以前的親鄰故舊由在單位上找他幫這幫那、賒錢借米轉(zhuǎn)移到家里來了。而且,許多無事搭事、游手好閑、混吃混喝的人也涌進了家里,他們有的日白擺經(jīng)、吹牛耍奅,南山北山,海闊天空,一坐一玩就是一整天,父親出于禮節(jié)不好拂面,只好陪著喝茶抽煙,飯熟了喝酒吃飯;有的沖著父親的幾個退休工資和家里幾乎隨時有酒有肉的生活,纏著父親日周日夜打牌、下棋,等等。
而這些人,都是母親從骨子里深惡痛絕的。母親是從苦水里泡出來的,從小就無休無止地勞作,沒有一刻閑空,也沒有玩耍娛樂的心情。她不抽煙不沾酒,也打不來牌下不來棋,她體會不到任何一類娛樂活動的趣味。甚至,她連電視都看不懂。她最好的歇息方式便是坐在椅子或板凳上一栽一栽地目充瞌睡。
開始,母親還把這些人當客看待,瘸著腿煎煎炒炒,忙進忙出,好酒好菜招待他們。回數(shù)多了,時間長了,她就從內(nèi)心里厭煩了,反感了,再不愿殷勤伺候了。她覺得打牌下棋、日白擺經(jīng),完完全全是些歪門邪道,是不正經(jīng)的事情,那些人都是些好吃懶做、不三不四的人,每天踅進踅出,來來去去,無非是騙吃騙喝,以及盯著父親荷包里的幾個錢。在這點上,母親的智商的確比父親看得明白和透徹。
更重要的是,這些閑人一來,父親整個地陪著他們,田里的活路,屋里牲牲口口,不得不靠她駝著背跛著腿一樣一樣地去侍弄、去拾掇、去服侍。農(nóng)事、農(nóng)時、農(nóng)活以及糠豬養(yǎng)狗,是母親一生始終不渝的事業(yè),在她看來,只有把時間和精力花費在這些事上面才是正道,才是正經(jīng)。因此,一而再,再而三之后,母親在平時的話言話語中就忍不住要發(fā)泄她內(nèi)心里的不滿情緒了:“你們都是玩的命,玩得去呢,撩起木馬腿張著嘴巴只吃現(xiàn)成的;我就沒有這好的衣祿呢,我們不做就沒得吃的啰!”有時甚至站在階沿石上大聲咵氣地向著廂房里父親的牌友棋友們說道:“你們屋里一天硬是沒得事做么?哪門就日周日夜玩得沒個氣醒呢!要打要下你們回去打不得下不得么,我屋里又不是開賭場開飯鋪的,就這樣陪著玩啊還象個么子人家哈……”
這種話明顯是在逐客了。這樣,打牌下棋的、日白擺經(jīng)的都不得不站起身來,一個二個灰溜溜地走了。而這,讓父親一時感到很沒顏面,或許他也還玩興末盡呢。
待客人們前腳一跨出門,父親便鐵青著臉,氣忿忿地對母親說道:“哪門就找到你這號的人,說話一點都找不到輕重,硬是一點都不會事!是個豬都比你強十倍、百倍!我那時哪門就瞎了眼睛的喲!”母親則氣血上涌,反戈一擊:“我不會事,我腦殼憨,那你哪門東處西處說不到噠才去找我這個憨豬腦殼的?我是個有娘生無娘養(yǎng)的孤兒,我也是屋里窮得舔灰,那你當初莫請人去說我哈!我給你屋幾輩人當長工當了幾十年還要不得么,還虧欠你噠么?…我哪門一輩子這么命苦的喲!我是遭的活天孽喲…”母親于是越說越氣,淚珠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我仿佛記得,這樣的爭吵一直從我小時候就經(jīng)常上演。只是后來他倆都六七十歲了,我們都醒事成人了,在我們姊妹仨逢年過節(jié)回到家里的時候,他們便彼此盡量壓抑、收斂,避開了這類爭吵,而顯得相安無事,共同展現(xiàn)出一幅和平、和諧的圖景來。
母親的確不會說乖巧話、奉承話,而且她也是一個無心眼的人。因為她內(nèi)心里不設防,裝不住話,藏不了機密,從我記事起,她幾乎被擯棄于家庭重大事務的商議之外。這一點,讓母親內(nèi)心里深深受創(chuàng),甚感屈辱、委曲和悲苦。而這,似乎比她長年累月、風里雨里躬身勞作的辛苦還要更嚴重地刺傷她的自尊心。
有時,我寒暑假回到家中,她便常常向我訴苦:“你大叔心里又沒把我當個人呢!有么子事他又不通個商量比較,還生怕我曉得,我當真連這點腦筋都沒得么,說不得的我也去對別人說么……”每當這個時候,我一面竭力安慰母親,一面緩言細語地向她解釋,盡量平復她苦澀的內(nèi)心。
關(guān)于母親的口無遮攔和無心之過,拿上桌面說實際也沒什么。要說有什么的話,也僅僅限于一些并非特別重大和并不引起某種震動性后果的事情上。無非是象有時別人來家里借錢借米,父親本來找好推卸的理由,而她卻無意中把實情說出來了。有時,父親為了緩和或者說需要暫時維系與某些人的一定的關(guān)系和情面而不得不賒借出去的時候,母親并不能完全理解這些曲里拐彎的因由,于是沖著父親說:“那哪門這家借得那家又借不得,你說出個子曰來哈?”每當這個時候,一場氣涌胸頭、惡言厲色的爭吵大戰(zhàn)就又無法避免了。
母親這種本真的善良和質(zhì)樸,這種從來說不來半句假話和不會機巧斡旋的秉性,常常讓父親難堪,惱火,頭痛,氣不打一處來:“我也才見,才見你這號的人,天底下再沒有比你更憨的人了!”
而母親所獲得的仍然只是無限的委曲,她并不明白她到底錯在哪里,她該說什么不該說什么。她深知自己沒讀書沒文化沒見識,她也懊悔自己不該就那么直言剴截地、無心無肺地把本不應該說的話說出來了。有時便誠懇而知錯般地對父親說道,“那你說怎么說?你教我哪門說哈不行么!”而父親正在氣頭上,一句話又讓母親內(nèi)心里希望得到指點和幫助的星星之火倏地熄滅了:“哼,你豬樣的,教得會早就會了!”
正是因為母親是個純粹的文盲,因此她不可能三思而后言,不可能象父親那樣擇言留語,藏山掩水,有輕有重。這在長期交道、熟悉和理解母親的鄰里親故看來,其實也沒什么,因為他們看透了母親純樸、善良、忠厚的內(nèi)心本質(zhì),她沒有隔里縫外,沒有其他用心,沒有害人的絲毫歹意。有時他們反倒勸解父親道:“他大嬸一輩子就是這么個人,我們都聽習慣了,您兒就莫見氣噠哈!”
而父親事事周全、反躬自省的內(nèi)心永遠無法降落在這個差度。
他們倆爭吵了大半輩子,一直嘔氣,生分,幾乎無法理解和原諒。至到后來母親在父親之前永遠離開了我們,父親不得不離開了那個他和母親苦心、慘淡經(jīng)營了大半輩子的家園,而隨我們住到E城后,他才情不自禁地懷念起他的糟糠之妻來。在城里,他一開始吃不慣,住不慣,時而喃喃自語,“要是你大嬸在,這個弄的就好吃些?!蹦菚r他常常陷入往事的回憶之中,和我們言談時,也常說“你大嬸就是那么個人”這句話。
言下之意,他與母親與生俱來的隔膜和生分早已完全冰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