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錢的感覺僅次于死，有時候比死還可怕。

對于田郁和羅瑞來說，也許就是如此。她倆非親非故，但卻同病相憐，命運驚人地相似：她們倆都是寡婦，都是被疾病奪去了丈夫，而且都是歷盡艱辛，到了最后人財兩空。

現(xiàn)在她們窮得就剩自己了，不知道該怎么活下去。幸虧她倆在人海中相識，相同的遭遇和價值觀，讓她們成為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親人。

無論如何，苦命人的相互作伴，使她們覺得多少有些安慰。至少在未來的歲月里，不至于因前路的幽暗，摔倒了也沒有人來扶一把，即使沒有扶住，也會有一個人同等程度地體驗到那種錘心之痛。這就夠了。

于是，原先的“度日如年”有所緩解，日子也好過了很多，變成了“度日如月”……

為了去還那些為丈夫治病欠下的錢，她們節(jié)儉得有些自虐。說不上過著非人的日子，也差不多。當(dāng)村子里一位89歲老太太去世，她們驀然從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未來的影子。這個影子除了是黑色的，還寫了滿恐怖和絕望，卑微和可憐……

似乎一下子，好不容易透過云層縫隙射出來的那點人生光芒，頓時就黯淡了下來。她倆一整天都沒有說話，眼睛是朦朦朧朧的，欲哭卻又無淚，因為淚水一直徘徊在眼眶里和心頭之間，流不出來，又遲遲不肯退去。

那位老人在這里深山里活了一輩子，從來沒有走出去過。她從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樣子。她遵循著這里的古老習(xí)俗，在無窮無盡的勞碌中打發(fā)掉了人生所有的時光。在她身體衰弱朽敗的最后歲月里，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生命之于她又意味著什么。是的，沒人知道，她自己也同樣不知道。

或許，她的人生原本也可以有一點什么不同于周遭和今生的特別味道？

然后，忽然有一天，她們兩個決定去旅行。她們舍不得花錢去找旅行社，她們決定向北出發(fā)，步行，走向這座大山深處，去探尋那里以及那里以外的秘密世界?；蛟S，那里還是一樣的山，一樣的樹，一樣的人……不管這些，總之，她們離開了曾經(jīng)一直生活的經(jīng)緯度，這或許就是一種地理意義上的重生。

出發(fā)那天，她們帶了自己做的干糧和水，她們預(yù)計向北出發(fā)要持續(xù)好多天，直到她們的好奇心，獲得了滿足或者深感失望，她們才會回來，回到那個街道上總是飄滿冷漠目光的家。

那天的天氣卻好得讓人受不了。天空至少有十年了，在她們眼中沒那么無邊地蔚藍(lán)過。幾乎沒有風(fēng)。這是個明媚的春日。她們沐浴在金色的陽光里，全身都被溫暖地照耀著。她們彼此對視了一下，臉上露出了難得的一笑。是啊，不笑一笑的話，都覺得有點對不起這美妙且難得的好天氣。至于愁眉苦臉，今天就徹底放在家里吧。

她們默默無言地一路走著，走著，忽然間明白了人們?yōu)槭裁炊紣廴ヂ眯械脑?。因為在路上的時候，風(fēng)景變了，心情也就變了。離開了曾經(jīng)無比熟悉的、固有的經(jīng)緯度，不但刻板的生活發(fā)生了變化，連自己這個人也變了。站在北緯39度、東經(jīng)118度的田郁與羅瑞，和站在南緯34度、東經(jīng)150度的田郁與羅瑞，里里外外肯定都是不一樣的。

在家時，路邊常常看到的并不起眼的各色野草和灌木，此時此刻，居然變得清麗或妖嬈可愛起來。山路上的石頭，也有些隱隱動人 。慢慢地，她倆的心情放松了下來，也有了一絲快意。柔潤涼意的山風(fēng)撲面而來，比任何時候都友好親切。

那些同樣的石頭，樹，草，田野……在辛苦的勞動者和悠閑的旅游者眼里，感受到的滋味不在同一維度。

她倆都坐過漫長路程的大巴車，坐著的時候曾經(jīng)有過同樣的渴望，希望這趟車永遠(yuǎn)走下去，永遠(yuǎn)不要到達(dá)終點，這樣她們也就不用下車去面對殘酷的人生難題了。

現(xiàn)在走在山中的她倆，又有了這樣的感覺，如果一直這樣走下去，直到生命盡頭，難道不是一件幸福的事嗎？

對田郁來說，一想到家里那些高高堆起來的土豆，就惡心反胃。她不想再回到那個家里，她害怕天天頓頓吃土豆，這是她們這些窮人的主糧，她們買不起米和面，何況她們這里盛產(chǎn)土豆，漫山遍野都是，她們別無選擇。

走過一段灌木叢生的羊腸小路，羅瑞突然對田郁說：“哎呀，我怎么忘了！出發(fā)前我應(yīng)該把土豆放進(jìn)地窖里，要不——等咱們回來，土豆怕是要發(fā)芽了……”

田郁聽了不以為然，她甚至沒有想過這次外出還要回來，哪怕在外流浪也比天天吃土豆強(qiáng)。雖然羅瑞有一雙巧手，能把土豆做出花來，她還是不愛吃。羅瑞會做醋溜土豆絲，亂燉土豆塊，紅燒土豆片，還有孜然土豆泥……那又如何，田郁知道自己還是不愛吃。

在她們這里，很多人是勞動到死的。不過男人要是實在動不了了，還是可以待在家里的，唯獨女人，只要不是癱瘓在床，是可以一直干到死的。所以女人的使用率更高，總是有一些剩余價值可挖，再不濟(jì)，家里還添個做飯的呢！

對于還不算老的田郁和羅瑞，并非沒有單身或喪偶的男人關(guān)注。有一個老婆死于難產(chǎn)的鰥夫?qū)μ镉舢a(chǎn)生了好感，每當(dāng)從田郁家門口路過，他都會浮想聯(lián)翩：“家里沒個女人難哪！如果有人愿意給我洗衣做飯，還有，再給我生個兒子有多好啊……”

人人都知道，他是這里種植土豆的高手。他的土豆年年大豐收?？上?，他不知道田郁中心想的是什么。當(dāng)羅瑞對田郁拿這件事開玩笑的時候，田郁如是說：

“他哪怕是個種蘿卜的高手，我可能也會多少加以考慮?？上а?，他是個種土豆的，一點戲都沒了……”

? ? ? ? ? ? ? ? ? ? ?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