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原來倒吃他兩個頂住了門。大郎只在房門外聲張。卻不提防西門慶那廝，開了房門奔出來，把大郎一腳踢倒了。我見那婦人隨后便出來，扶大郎不動。我慌忙也自走了。過得五七日，說大郎死了。我卻不知怎地死了?！蔽渌陕牭溃骸澳氵@話是實(shí)了？你卻不要說謊！”鄆哥道：“便到官府，我也只是這般說?！蔽渌傻溃骸罢f得是，兄弟！”便討飯來吃了。還了飯錢，三個人下樓來。何九叔道：“小人告退。”武松道：“且隨我來，正要你們與我證一證?！卑褍蓚€一直帶到縣廳上。

? ? ? ? 知縣見了，問道：“都頭告甚么？”武松告說：“小人親兄武大，被西門慶與嫂通奸，下毒藥謀殺性命，這兩個便是證見。要相公做主則個！”知縣先問了何九叔并鄆哥口詞，當(dāng)日縣吏商議。原來縣吏都是與西門慶有首尾的，官人自不必得說。因此，官吏通同計(jì)較道：“這件事難以理問?！敝h道：“武松，你也是個本縣都頭，不省得法度？自古道：捉奸見雙，捉賊見贓，殺人見傷。你那哥哥的尸首又沒了，你又不曾捉得他奸，如今只憑這兩個言語，便問他殺人公事，莫非忒偏向么？你不可造次，須要自己尋思，當(dāng)行即行?！蔽渌蓱牙锶ト〕鰞蓧K酥黑骨頭，一張紙，告道：“復(fù)告相公，這個須不是小人捏合出來的?！敝h看了道：“你且起來，待我從長商議?？尚袝r(shí)便與你拿問。”何九叔、鄆哥都被武松留在房里。當(dāng)日西門慶得知，卻使心腹人來縣里許官吏銀兩。次日早晨，武松在廳上告稟，催逼知縣拿人。誰想這官人貪圖賄賂，回出骨殖并銀子來，說道：“武松，你休聽外人挑撥你和西門慶做對頭。這件事不明白，難以對理。圣人云：經(jīng)目之事，猶恐未真；背后之言，豈能全信？不可一時(shí)造次。”是啊，老爺我再看你順眼，也抵不上白花花的銀子好看啊，我也想幫你哥哥伸冤啊，奈何證據(jù)不足啊，不信你問問這專業(yè)人士的說法。獄吏便道：“都頭，但凡人命之事，須要尸、傷、病、物、蹤五件事全，方可推問得?！蔽渌傻溃骸凹热幌喙粶?zhǔn)所告，且卻又理會?！笔樟算y子和骨殖，再付與何九叔收了。武松這一年多在外漂泊，實(shí)在是漲了些見識，不再是哪個沖動盲目的少年了，知道做事要有理有據(jù)，所以，下廳來到自己房內(nèi)，叫土兵安排飯食與何九叔同鄆哥吃，留在房里，“相等一等，我去便來也?！庇肿詭Я巳齼蓚€土兵，離了縣衙，將了硯瓦筆墨，就買了三五張紙藏在身邊；就叫兩個土兵買了個豬首，一只鵝，一雙雞，一擔(dān)酒，和些果品之類，安排在家里。約莫也是巳牌時(shí)候，帶了個土兵來到家中。那婦人已知告狀不準(zhǔn)，放下心不怕他，大著膽看他怎的。武松叫道：“嫂嫂下來，有句話說。”那婆娘慢慢地行下樓來，問道：“有甚么話說？”武松道：“明日是亡兄?jǐn)嗥摺Ｄ闱叭諓懒吮娻徤峤址?，我今日特地來把杯酒，替嫂嫂相謝眾鄰。”那婦人大剌剌地說道：“謝他們怎地？”武松道：“禮不可缺?！眴就帘热レ`床子前，明晃晃地點(diǎn)起兩枝蠟燭，焚起一爐香，列下一陌紙錢；把祭物去靈前擺了，堆盤滿宴，鋪下酒食果品之類。叫一個土兵后面蕩酒，兩個土兵門前安排桌凳，又有兩個前后把門。有權(quán)利就是好辦事兒，這士兵就像是自家的一樣，公器私用的順溜啊。

? ? ? ? 武松自分付定了，便叫：“嫂嫂來待客。我去請來。”先請隔壁王婆。那婆子道：“不消生受，教都頭作謝?！蔽渌傻溃骸岸喽嘞鄶_了干娘，自有個道理。先備一杯菜酒，休得推故。”那婆子取了招兒，收拾了門戶，從后頭走過來。武松道：“嫂嫂坐主位，干娘對席。”婆子已知道西門慶回話了，放心著吃酒。兩個都心里道：“看他怎地！”武松又請這邊下鄰開銀鋪的姚二郎姚文卿。二郎道：“小人忙些，不勞都頭生受?！蔽渌赏献”愕溃骸耙槐?，又不長久，便請到家?！蹦且Χ芍坏秒S順到來，便教去王婆肩下坐了。又去對門請兩家：一家是開紙馬鋪的趙四郎趙仲銘。四郎道：“小人買賣撇不得，不及陪奉。”武松道：“如何使得？眾高鄰都在那里了?！辈挥伤粊?，被武松扯到家里道：“老人家爺父一般?！北阏?jiān)谏┥┘缦伦?。又請對門那賣冷酒店的胡正卿。那人原是吏員出身，便瞧道有些尷尬，那里肯來。被武松不管他，拖了過來，卻請去趙四郎肩下坐了。武松道：“王婆，你隔壁是誰？”王婆道：“他家是賣馉饳兒的張公?！眳s好正在屋里，見武松入來，吃了一驚，道：“都頭沒甚話說？”武松道：“家間多擾了街坊，相請吃杯淡酒。”那老兒道：“哎呀！老子不曾有些禮數(shù)到都頭家，卻如何請老子吃酒？”武松道：“不成微敬，便請到家?！崩蟽撼晕渌赏狭诉^來，請去姚二郎肩下坐地。說話的，為何先坐的不走？原來都有土兵前后把著門，都似監(jiān)禁的一般。

? ? ? ?武松請到四家鄰舍，并王婆和嫂嫂，共是六人。武松掇條凳子，卻坐在橫頭。便叫土兵把前后門關(guān)了。那后面土兵自來篩酒。武松唱個大喏，說道：“眾高鄰休怪小人粗鹵，胡亂請些個?！北娻徤岬溃骸靶∪藗兌疾辉c都頭洗泥接風(fēng)，如今倒來反擾！”武松笑道：“不成意思，眾高鄰休得笑話則個。”土兵只顧篩酒。眾人懷著鬼胎，正不知怎地?？纯淳浦寥?，那胡正卿便要起身，說道：“小人忙些個?！蔽渌山械溃骸叭ゲ坏?。既來到此，便忙也坐一坐?！蹦呛湫念^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暗暗地尋思道：“即是好意請我們吃酒，如何卻這般相待，不許人動身？”只得坐下。武松道：“再把酒來篩。”土兵斟到第四杯酒，前后共吃了七杯酒過。眾人卻似吃了呂太后一千個筵宴。只見武松喝叫土兵：“且收拾過了杯盤，少間再吃?！蔽渌赡俗雷印１娻徤釁s待起身，武松把兩只手只一攔，道：“正要說話。一干高鄰在這里，中間高鄰那位會寫字？”姚二郎便道：“此位胡正卿極寫得好?！蔽渌杀愠獋€喏道：“相煩則個！”便卷起雙袖，去衣裳底下颼地只一掣，掣出那口尖刀來。右手四指籠著刀靶，大母指按住掩心，兩只圓彪彪怪眼睜起，道：“諸位高鄰在此，小人冤各有頭，債各有主，只要眾位做個證見！”武松唯一的親人死了，悲痛之后的冷靜和冷靜之后的爆發(fā)才是最可怕的。

? ? ? ?只見武松左手拿住嫂嫂，右手指定王婆。四家鄰舍驚得目睜口呆，罔知所措，都面面相覷，不敢做聲。武松道：“高鄰休怪，不必吃驚！武松雖是粗鹵漢子，便死也不怕，還省得有冤報(bào)冤，有仇報(bào)仇，并不傷犯眾位，只煩高鄰做個證見。若有一位先走的，武松翻過臉來休怪，叫他先吃我五七刀了去！武松便償他命也不妨?！北娻徤岬溃骸皡s吃不得飯了！”武松看著王婆喝道：“兀那老豬狗聽著！我的哥哥這個性命都在你的身上，慢慢地卻問你！”回過臉來看著婦人罵道：“你那淫 婦聽著！你把我的哥哥性命怎地謀害了？從實(shí)招了，我便饒你！”那婦人道：“叔叔，你好沒道理！你哥哥自害心疼病死了，干我甚事！”說猶未了，武松把刀肐查了插在桌子上，用左手揪住那婦人頭髻，右手劈胸提住，把桌子一腳踢倒了，隔桌子把這婦人輕輕地提將過來，一跤放翻在靈床子上，兩腳踏住。右手拔起刀來，指定王婆道：“老豬狗！你從實(shí)說！”那婆子只要脫身脫不得，只得道：“不消都頭發(fā)怒，老身自說便了?！?/p>

? ? ? ?武松叫土兵取過紙墨筆硯，排在桌子上，把刀指著胡正卿道：“相煩你與我聽一句寫一句?！焙涿I瘩抖著道：“小人便寫?！庇懥诵┏幩?，磨起墨來。胡正卿拿起筆，拂開紙道：“王婆，你實(shí)說！”那婆子道：“又不干我事，與我無干！”武松道：“老豬狗，我都知了，你賴那個去！你不說時(shí)，我先剮了這個淫 婦，后殺你這老狗！”提起刀來，望那婦人臉上便【字形左“扌”右“閉”】兩【字形左“扌”右“閉”】。那婦人慌忙叫道：“叔叔，且饒我！你放我起來，我說便了！”武松一提，提起那婆娘，跪在靈床子前。武松喝一聲：“淫婦快說！”那婦人驚得魂魄都沒了，只得從實(shí)招說，將那時(shí)放簾子因打著西門慶起，并做衣裳入馬通奸，一一地說；次后來怎生踢了武大，因何設(shè)計(jì)下藥，王婆怎地教唆撥置，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武松再叫他說，卻叫胡正卿寫了。王婆道：“咬蟲！你先招了，我如何賴得過，只苦了老身！”王婆也只得招認(rèn)了。把這婆子口詞，也叫胡正卿寫了。從頭至尾都說在上面，叫他兩個都點(diǎn)指畫了字；就叫四家鄰舍書了名，也畫了字。叫土兵解搭膊來，背剪綁了這老狗，卷了口詞，藏在懷里。叫土兵取碗酒來，供養(yǎng)在靈床子前，拖過這婦人來跪在靈前，喝那婆子也跪在靈前。武松道：“哥哥靈魂不遠(yuǎn)，兄弟武二與你報(bào)仇雪恨！”叫土兵把紙錢點(diǎn)著。那婦人見頭勢不好，卻待要叫，被武松腦揪倒來，兩只腳踏住他兩只胳膊，扯開胸脯衣裳。說時(shí)遲，那時(shí)快，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口里銜著刀，雙手斡開胸脯，取出心肝五臟，供養(yǎng)在靈前。肐查一刀，便割下那婦人頭來，血流滿地。看著熟練程度，武松不是第一回干這事兒了。四家鄰舍，吃了一驚，都掩了臉。見他兇了，又不敢動，只得隨順?biāo)?。武松叫土兵去樓上取下一床被來，把婦人頭包了，揩了刀，插在鞘里。洗了手，唱個喏，說道：“有勞高鄰，甚是休怪。且請眾位樓上少坐，待武二便來?！彼募亦徤岫济婷嫦嗫?，不敢不依他，只得都上樓去坐了。武松分付土兵，也教押那婆子上樓去。關(guān)了樓門，著兩個土兵在樓下看守。

? ? ? ?武松包了婦人那顆頭，一直奔西門慶生藥鋪前來，看著主管唱個喏：“大官人宅上在么？”這去找西門慶，為什么要帶著潘金蓮的腦袋？難道就是為了給西門慶來個出其不意，讓他大吃一驚然后亂了方寸嗎？主管道：“卻才出去?！蔽渌傻溃骸敖枰徊?，閑說一句話?！蹦侵鞴芤灿行┱J(rèn)得武松，不敢不出來。武松一引引到側(cè)首僻凈巷內(nèi)，武松翻過臉來道：“你要死卻是要活？”主管慌道：“都頭在上，小人又不曾傷犯了都頭?！蔽渌傻溃骸澳阋?，休說西門慶去向；你若要活，實(shí)對我說，西門慶在那里？”主管道：“卻才和一個相識，去獅子橋下大酒樓上吃酒?！蔽渌陕犃?，轉(zhuǎn)身便走。那主管驚得半晌移腳不動，自去了。

? ? ? ?且說武松徑奔到獅子橋下酒樓前，便問酒保道：“西門慶大郎和甚人吃酒？”酒保道：“和一個一般的財(cái)主，在樓上邊街閣兒里吃酒。”武松一直撞到樓上，去閣子前張時(shí)，窗眼里見西門慶坐著主位，對面一個坐著客席，兩個唱的粉頭坐在兩邊。武松把那被包打開一抖，那顆人頭血淥淥的滾出來。武松左手提了人頭，右手拔出尖刀，挑開簾子，鉆將入來，把那婦人頭望西門慶臉上摜將來。西門慶認(rèn)得是武松，吃了一驚，叫聲：哎呀！”便跳起在凳子上去，一只腳跨上窗檻，要尋走路。見下面是街，跳不下去，心里正慌。說時(shí)遲，那時(shí)快。武松卻用手略按一按，托地已跳在桌子上，把些盞兒碟兒都踢下來。兩個唱的行院驚得走不動。那個財(cái)主官人慌了腳手，也驚倒了。西門慶見來得兇，便把手虛指一指，早飛起右腳來。武松只顧奔入去，見他腳起，略閃一閃，恰好那一腳正踢中武松右手，那口刀踢將起來，直落下街心里去了。西門慶見踢去了刀，心里便不怕他，右手虛照一照，左手一拳，照著武松心窩里打來。卻被武松略躲個過，就勢里從脅下鉆入來，左手帶住頭，連肩胛只一提，右手早捽住西門慶左腳，叫聲：“下去！”那西門慶一者冤魂纏定，二乃天理難容，三來怎當(dāng)武松勇力。可見這西門慶的武藝比起武松來還是差得遠(yuǎn)。只見頭在下，腳在上，倒撞落在當(dāng)街心里去了，跌得個發(fā)昏章第十一。按理說西門慶是練武之人，二樓摔下去自己應(yīng)該能快速調(diào)整過來，不至于被摔得七葷八素的。街上兩邊人都吃了一驚。武松伸手去凳子邊提了淫婦的頭，也鉆出窗子外，涌身望下只一跳，跳在當(dāng)街上。先搶了那口刀在手里，看這西門慶已自跌得半死，直挺挺在地下，只把眼來動。武松按住，只一刀，割下西門慶的頭來．把兩顆頭相結(jié)做一處，提在手里，把著那口刀，一直奔回紫石街來．叫土兵開了門，將兩顆人頭供養(yǎng)在靈前，把那碗冷酒澆奠了，說道：“哥哥魂靈不遠(yuǎn)，早生天界！兄弟與你報(bào)仇，殺了奸夫和淫婦。今日就行燒化?！北憬型帘瑯巧险埜哙徬聛?，把那婆子押在前面。武松拿著刀，提了兩顆人頭，再對四家鄰舍道：“我還有一句話，對你們四位高鄰說則個?！蹦撬募亦徤岵媸止傲?，盡道：“都頭但說，我眾人一聽尊命?！蔽渌蓪λ募亦徤岬溃骸靶∪艘蚺c哥哥報(bào)仇雪恨，犯罪正當(dāng)其理，雖死而不怨。卻才甚是驚嚇了高鄰。小人此一去，存亡未保，死活不知。我哥哥靈床子就今燒化了。家中但有些一應(yīng)物件，望煩四位高鄰與小人變賣些錢來，作隨衙用度之資，聽候使用。今去縣里首告，休要管小人罪重，只替小人從實(shí)證一證。”隨即取靈牌和紙錢燒化了。樓上有兩個箱籠，取下來，打開看了，付與四鄰收貯變賣。卻押那婆子，提了兩顆人頭，徑投縣里來。此時(shí)哄動了一個陽谷縣，街上看的人不記其數(shù)。知縣聽得人來報(bào)了，先自駭然，隨即升廳。武松押那王婆在廳前跪下，行兇刀子和兩顆人頭放在階下。武松跪在左邊，婆子跪在中間，四家鄰舍跪在右邊。武松懷中取出胡正卿寫的口詞，從頭至尾告說一遍。知縣叫那令史先問了王婆口詞，一般供說。四家鄰舍，指證明白。又喚過何九叔、鄆哥，都取了明白供狀。喚當(dāng)該仵作行人，委吏一員，把這一干人押到紫石街檢驗(yàn)了婦人身尸，獅子橋下酒樓前檢驗(yàn)了西門慶身尸，明白填寫尸單格目，回到縣里，呈堂立案。知縣叫取長枷，且把武松同這婆子枷了，收在監(jiān)內(nèi)。一干平人，寄監(jiān)在門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