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寫于文首
從這篇文章開始，就決定寫成一個系列。故事中的主角，都可以在自己的生活和交際里找到相似的影子。他們可以是一群人，他們也可以是一個人。他們是由無數(shù)個奇形怪狀的皮囊拼湊出來的一個不約而同的靈魂。
第一次遇見小北是在那個庸繁忙碌的小巷子里。
瘦，是震驚而心疼的那種瘦。臉色蒼白，有種頹敗感。如瀑布般的大波浪蓋住了她的整個后背，劉海稍長遮住了眼睛。或許是離得太遠的緣故，難于捕捉她當(dāng)時的表情。
走近了看，才發(fā)現(xiàn)她是一個出落的很漂亮的女孩子，有點驚艷。她似乎感覺到了我的靠近，尷尬而不失禮貌地回應(yīng)我一個滿含距離感的微笑。
“請問旁邊還有人嘛？”我試探。
“如果你不介意這里的臟亂差的話?！?/p>
她還是微笑著眼睛，搖了搖頭，然后向一旁移了移身子。我順勢便坐在了路邊臺階上。
環(huán)顧四周。
擁擠的路口堵滿了車子，不耐煩的車主按著喇叭，說著習(xí)以為常的臟話。走過的行人，不滿地焦躁地喋喋不休地罵罵咧咧著來過又走開。
吆喝著的商販?zhǔn)耆缫蝗盏刭u著各類速食小吃 。攤主那本白色的圍裙沾滿一層層厚厚的黑色油垢，可依舊不妨礙他在做完每單生意后，一邊隨意的用圍裙擦手上的水油漬，一邊收回客人們遞來的帶著細菌污垢的零錢。
路旁垃圾遍布。零食袋、果皮、爛菜葉……它們交錯著雜亂著，無聲無息地和著空氣順理成章地做著化學(xué)反應(yīng)，散發(fā)出來的腐爛糜臭的氣息讓人忍不住陣陣反胃。
街頭轉(zhuǎn)角處，有一個年過古稀的老人，他如雕塑般端坐在那里，一旁的蒼老破舊的三輪車已經(jīng)生了好幾層的銹，那刻著“修鞋”的牌子已經(jīng)七零八落地磨沒了印記，就像那個老人一樣，歲月在他的臉上刻下了深如溝壑的皺紋，像是被誰撕裂的大口子，無法愈合。
這一切，在路人和小北的眼里是如此的平淡無奇，同過去以及未來的每個重重疊疊的日子并沒有什么兩樣。
“看到那條一瘸一拐的狗了嗎？”小北收回了之前的微笑和禮貌，眼神迷離，夾雜著灰塵的風(fēng)吹亂了她的劉海，陣陣涼意襲來。
其實我絲毫聽不出這是個疑問句，更像是一句開場白，所以我沒打算回復(fù)，只做了一個傾聽的姿態(tài)。
不遠處的那條流浪狗，耷拉著耳朵，沒有方向的游蕩，時不時用鼻子到處亂嗅，偶爾用嘴巴一通胡舔。
“你看它，孤零零的一條狗，漫無目的地存在著，和無數(shù)條狗一樣。餓了就四處流蕩，即使吃屎也會搖頭擺尾嚎叫雀躍。遇上生理需求，找個樹樁或人的腿，翹起后腳尿上一泡尿，開心地撒了歡地打著轉(zhuǎn)兒地跑。不用擔(dān)心哪條狗會侵犯了自己的隱私，發(fā)春了就跟著另一條狗一路猛嗅然后等時機成熟就一絲不掛地跳到它的身上來獲取最原始的狂歡。它像是隔絕了周圍的一切，隨遇而安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p>
小北的眼睛里放著光，很亮，很惹人著迷。
遺憾，只是一瞬間。
“但在某個角落某個夜深人靜的時刻，它也會遍體鱗傷地苦苦哀嚎。會遭人唾棄，只見他們拿著棍棒劈頭蓋臉地朝它打來，謾罵聲叫好聲四起，而它無處遁藏，只有悲鳴只有忍耐。等人群離散，輕輕舔舐自己的傷口，掛著淚的眼睛里有仇恨，更多的是絕望。其實，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nèi)祟悾€不如一條狗來得本本分分誠誠懇懇?！?/p>
我看到小北的手指深深陷進自己的皮膚，牙齒緊緊咬住自己的嘴唇，止不住的全身顫抖，連聲音都是那么虛無縹緲，我害怕那些字眼會忽然散落，碎滿一地。
“我覺得，大多數(shù)的人都活得像那個白天的狗吧，而我就是那條身處黑夜時的狗。那條能從骨子里生出絕望的狗?！?/b>
從這句話“刺溜”一聲進入我的耳朵里的那刻起，它就一直一直在我的腦海里盤旋輾轉(zhuǎn)，那種震撼人心的感受一直一直都在。以至于時至今日，每當(dāng)我回憶起這段過往，眼淚還是會不爭氣的留下來。
我回過神來，仔細把捉小北，和剛才那個瑟瑟發(fā)抖的她大相徑庭，此時的她很安靜，安靜得像個在已得知自己將要離開人世而放棄掙扎后的蒼白無力的沒有退路的行將就木的老人。
偶然間的一瞥，那個鑲嵌在小北手臂上的傷疤就這樣突兀而又措不及防地闖進了我的視線。身旁的她貌似感覺到了我的震驚，淡然一笑，那種笑能生出無謂感。
“想聽聽我的故事嗎？”還是初見時的那種笑，甜甜的，有巧克力糖的味道，有令人心安的味道。
來自一個陌生人的邀請，卻絲毫沒有那種違和感。和之前一樣，做個安安靜靜的聆聽者就好。大家約定俗成般，我默然無語，她開始了自己的講述。
“看到前面那個掉了漆的老房子了嗎，那是我每天生活和茍活的地方，也是我竭盡全力歇斯底里地想要擺脫的地方。我對于家，只是個暫居者；家對于我，只是個暫居地。我終究是要遠行的，要徹底和這里劃清界限，哪怕現(xiàn)在我還是無能為力，可我還是要堅持下去，直到自己堅持不下去的那一天?！?/p>
“今年十九歲了，跌跌撞撞也走了那么遠的路，有的沒的都經(jīng)歷了，笑過哭過痛苦過絕望過，這個年紀(jì)的他們都活得沒心沒肺天天真真吧，或許我來到這個世界只是一場荒唐，或許本不該這樣的。可命運就是愛開玩笑不是嗎，就是要讓人束手無策不是嗎。”
“我，有時自己想不通，我，到底意味著什么，一個人，一具行尸走肉，還是一個獨立的人格。我想，當(dāng)我開始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就意味著我已是空有軀殼的酒囊飯袋了。嗯，這個時代從不乏行尸走肉，很不幸，我就是其中之一。茫然無措，漫無目的，活得一點都不是自己。糾結(jié)成疾?！?/p>
“常常會在課堂上、自習(xí)室、洗手間、食堂里、睡覺前……各種場合思考自己活下去的意義。從無唯一正確的答案。我也曾試圖想要借助外力。直到某天，我問最好的朋友，生命的意義何在，她用一種我絞盡腦汁都無法淋漓盡致地描繪出來的表情回復(fù)我。我終于明白，我和他們不一樣。我沒有他們的簡單純粹，我活得太過負累。自此，我的少年時代的如數(shù)家珍的摯友，與我隔著天南海北的距離。在我的生命里，殊途從沒有同歸。不再試圖向他人表達自己，永遠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態(tài)。后來扣扣里，有人在悄悄話里私信我:孤僻是你的標(biāo)簽，能鑲進肉里。”
“事至如今，我還是沒有找尋到人生的意義何在，從呱呱墜地開始，各種坎坷跌宕接踵而來，它們是那么令人措手不及，好像把你打趴下起不來跪地求饒痛哭流涕是其存在的唯一目的。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情愿自己從未來過。”
“原諒我說了這么半天，還是沒有回答你的疑問，接下來就言歸正傳吧?！?/i>
“至于這個傷疤，是我15歲時自己作的，當(dāng)時覺得挺爽?？珊髞?，這道疤一直不能愈合，會鉆心的疼，像撒了鹽的疼，其實我倒是不怕疼，忍忍就過去了。我害怕的是這道疤帶給我的心理的壓力和挫敗感，就會讓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個夏天發(fā)生的事，那個令人生厭生惡生恨生悲的事。”
不遠處，那條狗晃晃悠悠地靠近了我們，一股酸臭通過鼻孔鉆進胃里，令人作嘔?？尚”眳s全然不在意，停下了講述，吹著口哨向它示意。而狗好似聽懂了小北的召喚，搖著尾巴，舔著舌頭，來到了我們身旁。小北輕輕撫摸它因沾了剩飯而黏成撮的毛發(fā)，旁若無人熟視無睹地對著它微笑眨眼扮鬼臉。
那一刻，是我在這場相遇里見過的最最純粹的小北。其實，她遠沒有自己把自己說的那么糟，只是她自己沒有發(fā)現(xiàn)而已。
哄走了流浪狗，回過神來的小北，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后又輕飄飄地呼了出來。始料未及的是，聽故事的人蓄勢待發(fā)，講故事的人早已淚濕眼底。
“也該說說那個夏天的事了，那個糾纏折磨了我六年并且可能還將繼續(xù)折磨糾纏下去的故事。之前從未提起，是因為害怕了別人的冷嘲熱諷鄙夷不屑。但你知道嗎，那種在心里埋下一顆種子，然后你迫不得已地用淚水澆灌眼睜睜地看著它在里面生根發(fā)芽迅速滋長卻無能為力的感覺，是有多凄涼。我也想要找一個發(fā)泄口，將自己的苦水一股腦兒的傾瀉而出，讓那棵野草死得完完全全徹徹底底。我知道，就是現(xiàn)在了。當(dāng)我看到你的那刻，當(dāng)我坐在這個臟亂繁雜的臺階上，你上前問我:這里有人嗎 的時候，當(dāng)你不顧臺階上的塵土順勢坐在我身旁的時候，我便像是命中注定般無條件的沒有退路的決定信任你，我所相逢的無數(shù)個里唯一一個心領(lǐng)神會的陌生人?！?/p>
“十二歲，我過的最后一個兒童節(jié)，沒有玩具沒有糖果沒有我心心念念的漂亮的公主裙，有的只是無休止的爭吵謾罵以及打碎杯子摔壞電視機砸爛玻璃的恐懼。是的，沒有猜錯，大人之間的博弈無非就是誰多買了幾件剛剛推出的新的款式的衣服，誰在外面喝酒應(yīng)酬到深夜回來酩酊大醉，又是誰寂寞空虛難熬數(shù)年之癢背著對方找外遇。問題的嚴(yán)重程度我是有排了序的，很不幸，我的家庭就這么不偏不倚地攤上了后者?！?/p>
“從此，我的人生都被改寫，原本波瀾不驚安安穩(wěn)穩(wěn)的生活如同一輛了脫了軌的火車，一路駛向萬丈深淵窮途末路。我奮力掙扎，卻無奈自不量力。如螳臂當(dāng)車般被眼前的龐然大物瞬間碾壓，令人窒息。”
“先說一下這個故事的前奏吧，這樣看起來比較順理成章。在我的生活里，母親幾乎攬蓋了家里大大小小的日常，每天忙忙碌碌守著這個家過日子就覺得很知足。當(dāng)然，她和大多數(shù)家庭婦女一樣，喜歡啰啰嗦嗦喋喋不休地做我的思想工作。偶爾犯了小錯，也會打我，不疼不癢，瞎嚷嚷幾聲就過去了。而父親，他沉默寡言，一般不會發(fā)怒，對于我的小把戲視而不見?？梢坏┯|及到原則問題，他生起氣來，連母親都會覺得不妥而勸阻。長這么大，我總共挨了父親兩次打。至今都刻骨銘心。這也為后來我對父親的恨埋下伏筆?！?/p>
“在此之前，父親鮮有和母親大吵大嚷的時候，雖然兩人拌嘴是常有的事，但都是以樂作結(jié)。記憶里兩人真正吵架只有一次，但隨著日子的流逝就都釋懷了?？僧?dāng)這場暴風(fēng)雨突如其來，冥冥之中意味著結(jié)局注定是悲劇。”
“剛開始，悄無聲息的。家里一如之前平平淡淡的生活?？删湍赣H接起在那個電話的一刻起，風(fēng)雨驟至?！?/p>
“叮鈴鈴”
“喂，什么時候回來？”
…………
“你給我滾，死在外面別回來!”
“嘟嘟嘟……”
“站在一旁的我，目睹了全過程?？吹侥赣H由背靠茶幾小聲啜泣到蹲坐在地嚎啕大哭只是兩分鐘的事。只是，十二歲的我不明所以，看著母親哭得驚天動地，自己的眼淚也止不住地流下來。于是，母親就這樣摟著我痛哭流涕到半夜?？蘼暣┻^簡陋的房門傳到陰森凄涼的過道里。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綿延不絕的哭喊?！?/p>
“你們家是死人了嘛，大半夜的不睡覺，哭什么哭，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們家詐尸了呢，麻煩照顧照顧左鄰右舍好嘛!……”
“一開腔就知道是住在隔壁的大娘，那個尖酸刻薄刁鉆古怪的老女人，那個曾經(jīng)追著我的奶奶一路謾罵一路撒潑的臭婊子……那個我使盡渾身解數(shù)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的恨之入骨的人，沒有之一?！?/p>
“我和母親兩個人就這樣在地板上呆坐了一夜，從屁股上面?zhèn)鱽淼年囮嚴(yán)湟庾屛翌澙?，可看到母親這樣一副灰頭土臉的樣子，就打消了動動身子的念頭。掛在墻上的時鐘因時間流逝而發(fā)出“滴滴答答”的聲響在耳畔一直一直回響。次日，當(dāng)?shù)谝豢|陽光透過窗簾射進房間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副毫無表情的面孔。凌亂的頭發(fā)反著光，眼角還掛著濕濕的漉氣，而那雙眼睛，洞開著，黯淡無光，生出絕望。我當(dāng)時被嚇了一大跳，哭聲從口腔里噴薄而出，不可阻抑。那是我有生以來哭得最慘烈的一次，父親拿著棍子打我都沒有哭得這么悲痛，外祖母離開人世都沒有哭得這么欲絕。那也是唯一一次，當(dāng)后來成了習(xí)以為常，我不覺得難過，只覺得諷刺。”
“他們之間的博弈愈演愈烈?？烧l都沒有向家里挑明，偶爾母親向奶奶暗示，反過來卻被劈頭蓋臉地一通說教。那時，我挺討厭奶奶的，但一想到她是從舊時代里抽身而出剛剛免了裹足的陋習(xí)的宿命論者，就搖了搖頭，選擇了原諒。于是母親只能默不作聲選擇忍耐，直到她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姨姨打電話來，才徹徹底底的亮出底牌，哭得那叫一個歇斯底里。也是在那時，我才發(fā)覺這個女人的不易和悲哀?？晌矣植桓抑?，因此，每次當(dāng)母親試探性地為我灌輸:你的父親在外面瞎搞 等類似的東西，我都擠眉弄眼岔開話題一臉嫌棄。”
“其實自己可以感受到母親的無可奈何的，當(dāng)我選擇不理解不體諒不觸碰她的敏感的時候，當(dāng)她一個人承受這個公開的秘密想要分擔(dān)可他人永遠無法做到感同身受的時候，當(dāng)那種巨大的孤獨感以及由此衍生出來的失落絕望沒日沒夜地包裹著她潛移默化地侵蝕著她的時候?？晌艺娴?，無能為力。漸漸地能夠體諒當(dāng)初那個用異樣眼光來把捉我的朋友了。我們終將逃不過世俗的眼光，當(dāng)然，我也是其中之一，那個口口聲聲稱自己與世俗勢不兩立的人，還是妥協(xié)投降了，這是我最不能釋懷的點。我是真的痛恨自己，真的。也許此刻的你也會像當(dāng)時的我一樣覺得我很無情很冷血吧。可當(dāng)時我僅僅只是單純地想，千萬不能學(xué)那個女人，我一定一定要把自己的軟肋給掩藏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這樣就不會輕易被傷害。”
“但還是會在一個人的深夜，黑暗緊緊勒住我的咽喉，讓我喘不過氣來，讓我拼命掙脫卻無果。會哭，不是哭天喊地的那種，是咬著嘴唇咬到發(fā)紫，掐著手背的肉掐到流血?？删褪遣粫月?，默默承受那種由密密麻麻的神經(jīng)傳送到大腦皮層從而產(chǎn)生的那種來勢洶洶的劇痛，因為只有這樣，內(nèi)心的壓抑才可以痛痛快快地發(fā)泄出來，就會覺得好過一點，哪怕只是麻木一時，也不愿清醒一世。就這樣，自殘成了習(xí)慣。現(xiàn)在想想都覺得頭皮發(fā)麻。我已過了那個深惡痛絕的年紀(jì)，那個不堪回首的往事終究還是滯留在了另一個時空里。我不知道對于如今的自己來說，是件好事，還是壞事。只能說，曾經(jīng)擁有，不明覺厲。”
“接下來就是故事的高潮了。那棵在心里瘋狂滋長的種子也該結(jié)束它的生命了。十五歲的某個深夜，我被一陣打罵聲驚醒。就像我在夢里經(jīng)常夢到的場景一樣。剛開始以為只是虛驚一場，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打算像之前一樣煎熬著入睡。可是我聽到了一聲巨響，拿頭撞向墻壁上的巨響，猛地驚醒，瞬間清醒過來。接著是密密麻麻的巴掌聲、咒罵聲。它們循環(huán)往復(fù)地刺痛我的太陽穴，淚傾瀉而出?！?/p>
“不想過都TM去死！一起去死！”
“后來回想起，總會覺得當(dāng)時那個猙獰到面目全非的自己真的是丑爆了，聲音嘶啞喉嚨像烤了火般焦灼。我都不敢相信那個曾經(jīng)一直都在逃避和妥協(xié)的自己，到底是從哪里借來的勇氣和力氣，才可以做到真真正正地將底牌和盤托出的。也是那個時候，他們才第一次發(fā)覺，他們的那個向來畏畏縮縮沉默寡言的女兒已經(jīng)不是從前一無所知不諳世事的模樣了，原來在她心里一直都在掩藏著委屈和秘密。而我那難以啟齒的柔弱在瞬間被一腔孤勇代替，就這樣撕破了臉皮，傷痛了所有人?！?/p>
“緊接著是一片死寂。我不知道該怎么挽回當(dāng)時的境地，又或者，我壓根就沒有打算挽回。只是一直壓抑著自己，不能哭出聲來，咬緊了手臂，淚順著臉頰滑落在枕頭上，生出一大片濕跡。不只是因為自己有多么多么的委屈，更是因為我能夠清清楚楚地體會到在對面臥室里的兩個人同樣和我一樣，哭都不敢哭出聲來，甚者，他們更比我感到那種深深的悲哀與無奈吧。人到中年，荒唐一時，卻會刻骨銘心一世。尤其是我的存在，也許會在某種程度上，加重他們的負罪感。如果我有退路的話，我一定一定會拼死阻止當(dāng)時那個沖動莽撞的傻逼?？蛇@個世界就是這樣不是嗎，沒有回頭路可走，沒有后悔藥可賣?！?/p>
“我就像瘋了一樣，一直一直咬著手臂不放，使勁全身力氣。剛開始真的沒有那種痛感，只是后來，我沒了力氣，當(dāng)牙齒脫離手臂的那一刻，才慌覺那塊肉被咬得只剩下一層皮沒有掉，隱隱的疼痛由原始點傳入神經(jīng)，接著便是猛烈涌向大腦皮層的撞擊聲?？晌也桓医谐雎?，我怕。所以我忍，一直忍。你看，我就是這么沒出息，連自己都厭棄我自己?！?/b>
眼前的小北，緊縮成一團，把頭深深陷進自己的手臂，長發(fā)隨著她顫抖的纖瘦的身子一點一點地滑落，就像當(dāng)初她對于這個世界的美好的認知，一點一點地被一個個殘酷油膩的現(xiàn)實所吞噬，取而代之的，是焦灼，是孤冷?？赡馨桑覀兠總€人都活在這樣一個世界里，我們永遠無法看清但會在漸漸看清這個世界的過程中突生凄涼和無力。講故事的小北是，聽故事的我是，看故事的你亦是。
我緩緩地抬起手臂，輕輕地拍打這她的背，并順勢將她攬在懷里，任由她哭她放縱自己，多么希望這是她為過去流下的最后一次眼淚，哪怕流干也可以。只要能夠和過去徹底劃清界限握手言和。
“就讓這淚水沖淡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吧。”我低語。
忽然覺得這樣不妥，就又張了張嘴:
“如果可以的話?！?/p>
我承認自己慫了，不敢亂下定語。
話音剛落，小北哭得更厲害了。我很笨拙，不知該怎么安慰她。或許，自己更適合做一個聆聽者，安安靜靜的聆聽者。我不再說話，只是用手輕輕拍打她的后背，輕輕地。
不知過了多久，當(dāng)小北從巨大的悲傷中抽離的時候，我又看到了那條狗，一瘸一拐地從遠處近乎匍匐而來。它孤零零的身影被夕陽打在馬路上，看起來很搞笑，那種帶著嘶啞滄桑的笑，能漸漸笑出眼淚來的笑，可以使人心感到鈍痛的笑。恍然覺得，從它的身上，就可以洞穿它的整個一生。
小北說:“我覺得我就是那條狗?！?/b>
一句話，瞬間使自己潰不成軍。心中苦思那到底是怎樣的一種生活才塑造成了如今的小北。我注視著此刻蜷縮在我懷里的小北，很絕望，但遠不同于小北的絕望，因為我的絕望里全是悲傷，而在她的絕望里能滴出血來。
我們就這樣一直保持著這個動作，大家都沉默。我是覺得她現(xiàn)在最需要的不是安慰和勸說，就這樣安安靜靜地感受可以聽到彼此心跳聲的時刻，大概可以使魂靈得到短暫的救贖與解脫。而對于小北來說，她大概是講累了，不是生理上的累，而應(yīng)是那種身心俱疲的累。所以她已經(jīng)停止了啜泣，只剩淚水默默流淌，如潺潺細流不休不息。
夕陽漸漸被巨大的黑暗吞噬，路旁的小吃攤?cè)肆鳚u稀，修鞋的老人推著車子緩緩消失在路口的街燈下，而那條狗，再沒露面，我想它應(yīng)該是在某個角落瑟瑟發(fā)抖，哀痛地舔舐它那永遠都不能愈合的傷口。
小北無聲無息地從我的懷里抽離，揉了揉已經(jīng)哭到腫脹的眼睛，聲音嘶啞著:“天黑了，我的故事也要結(jié)束了，謝謝你做了我一個下午的樹洞，就當(dāng)聽了個笑話吧，轉(zhuǎn)身離開時就忘了吧，連同那個沾滿污濁與不堪的自己。”恢復(fù)平靜后的小北一如起初時的陌生，好像一場夢，夢醒后，大家各自前行。
“謝謝你，允許我參與了你的人生，即使是半個下午的時光，也讓我覺得難忘。對不起，對于你的過往，我無從指教與把捉，不能給你建議和規(guī)勸。如果今天你有感到一絲釋懷與柔軟，那我這個樹洞就還算稱職。天黑了，無論如何都要回家，別游蕩了，歸屬感還在那里，試著接受吧，也許這一切并沒有你想的那么糟……”
“好了，怪大叔”，小北打斷了我的話，“把你半個下午說過的話加起來都沒現(xiàn)在說的多，別瞎矯情啦，這么多年都熬過去了，還怕以后的路有多崎嶇坎坷嘛，不怕，不怕的。我回去啦，散會吧！”
小北一邊說，一邊揮手，然后轉(zhuǎn)身向黑暗中走去。心中涌來陣陣酸楚，又難過了，但更多的是心疼，可我無法言說難以啟齒。
“好好活著，我還要看到你遠走他鄉(xiāng)時的樣子，到時，我還要做你的樹洞吶?！币婚_口，都變成了不冷不熱的客套話。
我注視著她單薄的身影在街邊的路燈下忽明忽暗，最終成了一個黑點，與盡頭融為一體。才敢拼命吶喊:“小北！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我知道她不會聽到，可我依舊拼命吶喊，即使聲音最終銷匿于黑暗中，我覺得已經(jīng)夠了，真的，足夠了。能陪她說說話，陪她痛哭一場，最后揮手話別，幸會祝好，真的很榮幸，你的世界我曾來過。
后來，一個人，在街頭徘徊駐留了好久，我一直在想，想前生后世，想此時當(dāng)下，想賣小吃的臟兮兮的老板，想修鞋的老人，想罵罵咧咧的車主，想匆匆忙忙的行人，想那條狗，想小北，想我，想那些成為過往云煙的東西。偶爾會在某個時刻，覺得一切都是一場虛無，所謂的糾結(jié)痛苦，都是心里那結(jié)了痂的疤在作祟，使人不得片刻安寧，終生苦累。我想，是時候給自己放一個長假了，去旅行吧，一個人的那種。背起行囊，但心中依舊懷有故鄉(xiāng)。
不過，在開始前，我要告知小北一聲，我想，這是我能為她做到的最牛掰的事了，那個從十二歲就一直一直都存在于她的夢想中的旅程，正馬不停蹄地在不遠的前方趕來。
天就要亮了，一道道光線沖破白茫茫的霧靄，我踱步又來到了昨天遇到小北的地方。心里想，她一定還會再來的，我要在這里等她，即使今天不來，以后總有一天會出現(xiàn)的，我堅信。
如果，你有遇到這樣一個傻姑娘，請幫我轉(zhuǎn)告她，那個怪大叔在路邊的臺階上等她，直到她的出現(xià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