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宋貞美打開手機，點開了里面的一個APP。手機屏幕上，跳出了很多消息。

“您的孩子王智義的學霸排名上升了3%?！?br>

“您的孩子王智義的體質排名上升了3%。”

隨后，卻是一行紅色的字。看到紅色，宋貞美的眉頭皺了起來。

“您的孩子王智義的特長排名下降了1%。您想為孩子挽回排名嗎？是——花費3學幣。否——排名下降。”

宋貞美的手指在兩個選項中搖擺了幾秒，點了“花費學幣”的選項。畫面跳到了充值界面，1學幣大約等同于5面值人民幣，在充值了15元后，孩子的特長排名上升了1%。

媽媽松了一口氣，滿意地走向了菜場。

2

為了解決越來越多人苦惱于如何教育孩子這個大問題，科學家與教育家們開發(fā)出了最新的“一鍵育兒”軟件——APP愛的教育。從孩子出生開始，家長就可以直接通過這個APP訂購教育服務，比如幼教、學前班，專業(yè)的教育人員會上門服務，為父母教育孩子。

等到了上學的年紀，APP也可以代理報名小學。當然，越是好的小學，入學價格就越貴，家長們在APP中進行“競標”，出價最高的人就能得到一類小學的入學名額。王家算是殷實的家庭，王肅賣了車，為兒子換了一個入學名額。

全國孩子的成績、情報、指標都會被統(tǒng)計入“愛的教育”進入排行榜，并且每天給家長們推送信息，讓家長能實時得知孩子的排名。為了減負，國家取消了中考、高考，最后孩子能進什么樣的初中、高中和大學，就是看在排行榜上處于什么位置。

“小義，你的特長排名下降了？”放學后，宋貞美和孩子一起回家：“媽媽明明記得，在‘愛的教育’里幫你報了奧數(shù)班了呀?！?br>

王智義說：“老師說了，又開了幾門新的特長班，只報奧數(shù)班的人就會掉排名?！?br>

“又開了新課？”

宋貞美連忙打開APP，果然，就在昨天，又出現(xiàn)了許多新的特長課，比如小提琴、馬術、美術欣賞、編程……

“全報上！”她連忙訂購了課程，它們加起來要將近5000學幣：“沒事，只要報上了就好了?！?br>

3

果然，第二天，王智義的綜合排名上漲了5%。為了慶祝，一家三口出去吃了火鍋。

“我兒子真爭氣！”王肅抱著他一陣親：“學期末，我們爭取把綜合排名提高到前30%以內(nèi)。你的幾門考試都要好好考，把學霸排名排上去，就能進重點初中?！?br>

然而，王智義的期末考試成績并不理想，導致學霸排名下滑了9%。別的排名也在下滑——因為要升初中了，其他家長也在拼命給孩子買課程、買排名。

王肅把兒子打了一頓，警告他不要分心。王智義這個暑假所有的活動都被禁止了，必須待在書房讀書。

夫婦倆密切關注著APP里的排行榜，看孩子排名的升降，精細到小數(shù)點后兩位。愛的教育非常受家長的喜愛，他們不用被孩子綁住，有關孩子的所有情況，只要通過手機就能看到。

家長們解放了，孩子們也得到了更多的自由，只要排名上升，就會擁有更多業(yè)余時間。

快開學的時候，他們帶孩子去百貨商店采辦文具。王智義看上了一個藍色的書包，不過王肅拿起了旁邊那個黑色的。

“黑色不容易臟，就買這個黑色的吧。”

“可我喜歡藍色的?！?br>

“喜歡這個喜歡那個，你有本事倒是把排名給我升上去??！”他瞪了兒子一眼：“行了，就買黑色，不會臟，也不會讓你分心?！?br>

王智義委屈地哭了，被母親拽離了柜臺：“你這孩子是不是有病呀？都給你買了新書包，你有什么好哭的？”

但王肅已經(jīng)不耐煩了，把小孩拉到樓梯井一頓痛打。打完了，兩個人拉著不敢再哭的孩子回了家，繼續(xù)讓他進書房讀書，而自己則在客廳關注著愛的教育排行榜。

4

終于，到了要分配初中的那天。這是全國大部分家長的不眠之夜，孩子能不能進重點初中，就看今早八點前的綜合排行榜了。

前10%的人才能進，但王智義剛好卡在這條線上。在這個晚上，宋貞美和王肅全在密切關注愛的教育，看有沒有什么新的課程可以買，能讓兒子排名上升。

“出來了出來了！新課！形體操！”宋貞美喊道：“3000學幣……老公，你那邊的錢快點準備好！”

課一出來，瞬間就被家長們秒殺了。宋貞美支付了一萬五千元人民幣，讓孩子的綜合排名上升了1%?？蓱?zhàn)斗也沒有結束，很快，又有一門新課被放了出來。

“西方聲樂！也是加分的！……啊，要6000學幣……”看到價格，她回頭看了老公一眼。

王肅點起一支煙：“不行，錢不夠了……”

“那就去問人借?。　?br>

“我盡快?！?br>

還好，他們借到了錢，可惜課程已經(jīng)被人拍光了。

宋貞美抱怨著，繼續(xù)去刷新的課程；王肅越想越氣，破口大罵兒子不爭氣，把兒子從睡夢里拽出來，要他也一起盯APP的更新。王智義只好站在父母的床邊，和罰站一樣聽父母的責備。

“你成績?nèi)绻俸靡稽c，我們今天需要花那么多錢嗎！每天在書房里不知道干什么，給你創(chuàng)作了那么好的條件，自己一點不知道珍惜！”王肅一把抄起拖鞋朝兒子扔了過去：“你杵在這有什么用，出去！”

宋貞美那邊又叫了起來：“小義的排名又下降了！我去充錢！”

王智義剛走到門口，聽見母親的尖叫，停住了腳步：“媽媽，其實我們根本不在乎這種排名的……”

“你懂個屁！”王肅說：“你考高中考大學找工作，哪個不看排名？你以為你是什么東西？你就是這個APP里面的一個排名，今天你老子娘花了多少錢把你這個排名給養(yǎng)那么高，你還身在福中不知福！”

“快點！充錢！充錢！”宋貞美還在那里叫：“充錢把小義的排名給提上去??！”

5

王智義在初二的時候，成績又開始下滑了，從全校前5%滑到了15%。

父母準備和他好好談一談：“小義，你成績怎么下滑得那么厲害？”

王智義的眼下是青黑的，很多天沒好好睡過覺了：“我失眠?！?br>

“什么失眠，小孩子哪會失眠？”王肅皺眉頭：“別給我找理由，是不是分心了？是認識了不好的孩子？偷偷打游戲了看閑書了？早戀了？”

“沒有，就是失眠?！彼f：“我做噩夢，然后睡不著。”

“少給我找理由！肯定就是看閑書了！”王肅將孩子拽到書房：“貞美，你搜他的臥室，我搜書房——等我們搜到了，有你好看的！”

父母倆將孩子的書桌、書包、書架全部拉開找，連被褥都不放過。王肅倒拎起兒子的書包，將里面的東西一股腦倒出來，蹲在地上仔細檢查著，好像一條搜查犬。最后，母親舉著一本漫畫書跑進了書房。

“我連床板都卸開了，找到了這個！”宋貞美氣喘吁吁，汗水讓她的臉龐亮晶晶的，襯托出有些自豪的笑容：“他居然偷偷藏著這種小人書！”

王智義靠在墻上，也不害怕，也不慌張，就面無表情地看著爸媽。

王肅搶過書，撕成碎片：“我們在外面拼命賺錢往APP里充值，你呢？居然在床板上藏小人書！”

王智義還是沒有表情，自顧自蹲下來撿漫畫書的碎片，看得他爸氣不打一處來，一腳將孩子踢翻在地。不過小孩仍然沒反應，依舊自顧自撿著。王肅又狠狠踹了他一腳，拉著老婆走了：“把書房門反鎖上！關他一天！”

這一晚上，王智義就被關在書房里?？僧?shù)诙焖呜懨滥描€匙開門時候，驚愕地發(fā)現(xiàn)，孩子不見了。

——王智義跳窗離家出走了，什么都沒有帶走，只帶走了地上的碎片。

6

王家報了警。

警察很快就在一家網(wǎng)吧找到了王智義，將他帶回了家。這期間，他的排名已經(jīng)降低了很多，直接從前段掉到了中段。

王肅把人揪回了家，宋貞美在旁邊抹眼淚：小義，爸爸不打你了，你不可以動不動就這樣離家出走啊。

王智義一言不發(fā)，忽然嘿嘿笑了，笑得停不下來。

到了家，王肅把家里所有的窗都用木頭釘了起來，每天接送孩子上下課。但就算這樣，還是擋不住意外的發(fā)生。

老師說，孩子在學校里早戀了。

王肅和宋貞美在教師辦公室里搖頭：“不行，不能這樣下去，再這樣下去，這孩子就廢了?！?br>

老師也贊同：“對，現(xiàn)在的孩子，越來越難帶了，你們看，愛的教育APP都出到幾版了，還跟不上現(xiàn)在的教育需求。”

“我們父母到底有什么做的不足的？他們要這樣報復我們?！?br>

“哎，歸根到底，還是現(xiàn)在年輕人一代不如一代，你想想我們那一代，哪有什么早戀啊、離家出走啊、網(wǎng)癮啊、看外國漫畫啊，根本沒有的，現(xiàn)在給孩子們創(chuàng)造了那么好的條件，他們還這個不滿意，那個不滿意……老師也難當啊?！?br>

“老師！”王肅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個紅包，塞到了班主任懷里：“老師，你一定要幫幫我們孩子啊！”

“這也方便……”班主任收了紅包，打開了手機：“你們看，我們教育人員，其實用的是內(nèi)部版的愛的教育APP，有很多功能是其他人沒有的。比如這個……”

他指著其中一個功能——“讓你的孩子躍過叛逆期”。

“——這是一個老教授搞的，專門針對這種突然進入叛逆期的孩子，只要動一個小手術，孩子從此就不會和父母說謊作對了?！?br>

7

“你們要帶我去哪？！”王智義拼命掙扎著，卻被父母拽進了醫(yī)院：“我沒病！”

“小義啊，你病了，你病的很重?！彼呜懨腊参克骸搬t(yī)生給你動個小手術就好了，不疼的啊……”

“我沒??！放開我！”

圍觀群眾都盯著這一家三口看，王肅喊：“看什么看？我讓我兒子動手術，和你們沒關系！”

王智義的手術在三個小時后結束，頭部包著白紗布被推了出來。很快他就醒了，微笑著坐了起來。

“父親，母親。”他說：“我感到好多了?！?br>

這個手術，其實是將人腦中分泌負面情緒的部位切除了。對人體健康沒有任何不良影響，并且，從此不會再有負面情緒。

醫(yī)生自豪地表示，這個手術目前還是小范圍試驗，但已經(jīng)有許多父母過來問過了。

一家三口回到了家，其樂融融，王智義一回家就做到書房去讀書了。很快，王智義的各項指標排名都穩(wěn)步上漲，讓雙親喜不勝收。

因為不會有負面情緒，他學習的效率和范圍是正常人的數(shù)倍。照這個趨勢下去，他有希望進入一類大學。

“快，兒子，再多學一點。”王肅說：“反正你現(xiàn)在也不會有負面情緒，少睡一點都可以。以后說不定你能考進頂尖大學呢，爸爸的錢就沒白花！”

王智義微笑著：“根據(jù)目前的天賦和資源，我認為二類大學是最大的可能性?！?br>

“操！老子花了那么多錢讓你動手術，不是說不會有抵觸情緒了嗎？”

“這不是抵觸情緒，父親?！彼f：“這只是冷靜的分析?！?br>

“什么狗屁分析，給我讀！”

“這不是狗屁分析，是冷靜的分析?？赡苣銈儍扇说拇竽X，還沒有進化到可以理解分析這個詞的程度——根據(jù)書上的理論，你們或許和未進化的野蠻人沒有什么本質的差別?！?br>

王肅給了他一拳，讓宋貞美去找那個醫(yī)生。

“怎么回事？說是不會有負面情緒了，怎么還是這樣？”

醫(yī)生說：“只是沒有負面情緒罷了，他的思維不會以負面情緒的形式展現(xiàn)出來，現(xiàn)在他展現(xiàn)的，全都是最真實和直接的思維?！?br>

王肅摔了電話，準備再沖回去教訓兒子，卻見到王智義微笑著站在廚房門口，手里拿著菜刀。

“小義，你要做什么呀？”宋貞美連忙過去，想從兒子手里拿下刀：“爸爸和你開玩……啊啊??！”

刀砍進了女人的脖子，和殺一只羊一樣，血落在少年的笑容上。他又在女人身上砍了幾刀，接著就走向了男人。

“醫(yī)生！醫(yī)生！”王肅大驚失色，重新拿起電話：“他殺人了！他把他媽媽殺了！”

“哦……這個也算是副作用，因為沒了負面情緒，就好像沒有一個緩沖帶，負面情緒也不會壓制著他的行為了……真不好意思，我這個手術也屬于敏感機密，沒法幫您報警……”

“醫(yī)生！醫(yī)生？！”

王智義已經(jīng)來到了他的面前，毫不留情砍下了一刀。王肅叫得和殺豬一樣，但今天是大年夜，整座城市都被鞭炮和煙花的聲音掩蓋了。

“不要擔心我，父親?！彼Φ溃骸拔业拇竽X動過手術，不算是精神正常的人類了，而且還是未成年，就算殺了人，也只會無罪釋放。”

“你這個瘋子！瘋子！”他又被砍了一刀，在地上匍匐著：“全是瘋子！”

“沒關系，現(xiàn)在的孩子，都是瘋子?！?br>

他砍下最后一刀，然后把父母的尸體拖進浴室：

“先放血，再用料理機處理烤熟吧。冬天了，路上的貓狗都在等吃的……”

這時，宋貞美的手機響了，愛的教育APP給她發(fā)來了推送。

“您的孩子王智義的學霸排名上升了……”

王智義帶著平靜的笑容把手機扔進了水池，開始了放血。

-完-????

——cr扶她檸檬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