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 ? ? 第九章 盛世

? ? ? ? 興武二十年秋，汴京。

? ? ? ? 陳和尚六十歲了。

? ? ? ? 這個年紀在十三世紀已經(jīng)算得上是老人了。他的頭發(fā)幾乎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洛陽麥田里的壟溝一樣縱橫交錯，腰背微微佝僂，走路的時候需要拄著一根拐杖——不是因為他走不動，而是因為二十年前在三峰山上留下的舊傷，每到陰天就會隱隱作痛。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不是年輕時那種烈火般的、灼灼逼人的亮，而是像深秋的湖水，平靜、深邃、包容萬物。

? ? ? ? 登基二十周年慶典之后，陳和尚的生活漸漸平靜了下來。他把朝政的大部分事務(wù)交給了楊宏道和耶律楚材，自己只過問最重要的大事。每天早朝之后，他會到后苑的菜地里轉(zhuǎn)一圈，看看自己種的那些韭菜和蘿卜。二十年過去了，這片菜地被他經(jīng)營得像一塊黑緞子——松軟、肥沃、油光發(fā)亮。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蘿卜拔了一撥又一撥，土地不但沒有貧瘠，反而越來越肥沃。

? ? ? ? “陛下，”楊宏道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您又在看您的菜地了?！?/p>

? ? ? ? 陳和尚沒有回頭，只是笑了笑：“楊先生，你看這韭菜，長得多好。今年雨水足，陽光好，韭菜比去年高了整整兩寸?！?/p>

? ? ? ? 楊宏道走到他身邊，低頭看了看那片綠油油的韭菜，嘆了口氣：“陛下，您是一國之君，不是菜農(nóng)。整天惦記著這幾畦韭菜，傳出去讓人笑話?！?/p>

? ? ? ? “讓人笑話？”陳和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楊先生，你知道種地和治國有什么共同點嗎？”

? ? ? ? 楊宏道愣了一下。

? ? ? ? “種地的人都知道，土地是有脾氣的。你不能光種不養(yǎng)，種一年就要休一年，或者輪作。你也不能光施肥不松土，肥施多了土地會板結(jié)。你更不能拔苗助長——那是蠢人才干的事。治國也是一樣。你不能光索取不回報，不能光收稅不養(yǎng)民，不能光圖快不圖穩(wěn)。二十年前，大金是一塊死土——板結(jié)的、貧瘠的、種什么都不長的死土。我花了二十年的時間深耕、施肥、輪作，現(xiàn)在，它變成了一塊活土。”

? ? ? ?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然后松開，讓土從指縫間漏下去。

? ? ? ? “楊先生，你看這土——松軟、濕潤、透著油光。這才是好土。好土不需要你天天去翻它，你只要給它陽光、雨水和時間，它自己就會長出好東西來。治國也是一樣。好制度不需要皇帝天天去管它，你只要給它空間、資源和時間，它自己就會運轉(zhuǎn)起來。”

? ? ? ? 楊宏道看著陳和尚的背影，沉默了很久。二十年前，這個年輕人在洛陽的麥田里對他說“我為洛陽的六萬畝麥子而戰(zhàn)”的時候，他還覺得這是一個武將的豪言壯語。二十年后，這個老人站在汴京皇宮的菜地邊上，用一把土來解釋治國之道——他已經(jīng)從一個武將，變成了一個哲人。

? ? ? ? “陛下，”楊宏道的聲音有些沙啞，“您老了?！?/p>

? ? ? ? “老了。”陳和尚笑了笑，沒有否認，“楊先生，你也老了。你的頭發(fā)比我白得還厲害?！?/p>

? ? ? ? “臣今年六十三了?！?/p>

? ? ? ? “六十三……咱們認識多少年了？”

? ? ? ? “二十一年。興武元年，臣在洛陽的帳篷里第一次見到陛下。”

? ? ? ? “二十一年……”陳和尚抬起頭，看著天空。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藍，很遠。幾朵白云在天邊緩緩移動，像一艘艘遠航的帆船，駛向看不見的遠方，“二十一年，真快啊。三峰山好像是昨天的事?！?/p>

? ? ? ? “陛下，臣有時候覺得，這一切像一場夢。”

? ? ? ? “夢？”陳和尚搖了搖頭，“不是夢。夢醒了就沒了，但這一切是真實的。洛陽的六萬畝麥子是真實的，汴京的一百萬百姓是真實的，從太平洋到多瑙河的萬里疆土是真實的。就算是夢，也是一個好夢?！?/p>

? ? ? ? 他轉(zhuǎn)過身，面對著楊宏道，目光平靜而深邃。

? ? ? ? “楊先生，謝謝你。二十一年來，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大金?！?/p>

? ? ? ? 楊宏道的眼眶紅了。

? ? ? ? “陛下，臣不過是盡了一個臣子的本分。”

? ? ? ? “不是本分，是恩情?！标惡蜕凶呱锨埃牧伺臈詈甑赖募绨?，“楊先生，我記得你在洛陽說過——‘大金沒救了，但大金的百姓還有救。’這句話，我記了二十一年?！?/p>

? ? ? ? 楊宏道的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 ? ? ? 興武二十一年至興武三十年，是金國歷史上最輝煌的十年，史稱“興武盛世”。

? ? ? ? 在政治上，陳和尚建立了一套完善的官僚體系。三省六部的制度被進一步規(guī)范和細化，官員的選拔、考核、升遷、罷免都有了一套明確的程序。科舉制度被推廣到了全國，每年錄取進士三百人，其中女真人、漢人、契丹人、渤海人、奚人各占一定比例。武舉也正式設(shè)立，每年錄取武進士一百人，從各地選拔優(yōu)秀的軍事人才。

? ? ? ? 在經(jīng)濟上，金國進入了前所未有的繁榮時期。屯田制度被推廣到了全國，到興武三十年，全國的耕地面積比興武元年增加了三倍，糧食產(chǎn)量增加了五倍。水利工程得到了大規(guī)模的修繕和新建——黃河、淮河、運河、漢水等主要河流的堤壩被加固，灌溉渠道被延伸到了每一個角落。商業(yè)稅被大幅降低，從十稅一降到了二十稅一，商人們蜂擁而至，汴京、洛陽、長安、成都、臨安、泉州、廣州等城市迅速繁榮起來。泉州和廣州成為世界上最繁忙的港口，來自阿拉伯、波斯、印度、東南亞的商船絡(luò)繹不絕，絲綢、瓷器、茶葉、鐵器、藥材、香料、珠寶在這里交易，然后運往世界各地。

? ? ? ? 在文化上，陳和尚推行了一系列鼓勵文化發(fā)展的政策。他在汴京設(shè)立了“興武書院”，聘請?zhí)煜旅逯v授經(jīng)史子集。他下令編纂《大金百科全書》，匯集天下典籍，分門別類，編撰成書。這部書歷時十年，動用學(xué)者三千人，編成五千卷，涵蓋了經(jīng)史子集、天文地理、農(nóng)桑醫(yī)藥、工藝技術(shù)等各個方面，是人類歷史上最大的一部百科全書。他還下令在全國各州縣設(shè)立官學(xué)，免費招收貧家子弟入學(xué)。到興武三十年，全國的官學(xué)數(shù)量從興武元年的不到一千所增加到了八千所，在校學(xué)生超過五十萬人。

? ? ? ? 在科技上，金國也取得了巨大的進步。洛陽鐵坊的水冶技術(shù)被推廣到了全國，鐵產(chǎn)量大幅提高，質(zhì)量也大幅提升?；鹚幍能娛聭?yīng)用開始起步——陳和尚從沈約的記憶中知道火藥的配方和用途，但他沒有急于發(fā)展火器，而是把火藥主要用在了開山、修路、采礦等民用領(lǐng)域。印刷術(shù)也得到了改進，活字印刷被大規(guī)模推廣，書籍的成本大幅降低，知識的傳播速度大大加快。指南針被廣泛應(yīng)用于航海，金國的商船可以遠航到印度洋、波斯灣、紅海，甚至非洲東海岸。

? ? ? ? 在民生上，陳和尚推行了一系列福利政策。他在全國各州縣設(shè)立了“養(yǎng)濟院”，收養(yǎng)孤寡老人和棄嬰。他下令減免貧苦百姓的賦稅，每三年進行一次全國性的土地普查，把豪強侵占的土地分給無地農(nóng)民。他還下令在全國各地設(shè)立“惠民藥局”，為貧苦百姓提供免費的醫(yī)療服務(wù)。

? ? ? ? 這些政策，每一條都是對既得利益者的巨大挑戰(zhàn)。朝堂上的反對聲從來沒有停止過——那些世家大族、豪強地主、貪官污吏，無時無刻不在暗中阻撓和破壞。但陳和尚用二十年的時間，一步一步地推行了下去。他像種地一樣，一鋤頭一鋤頭地往下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不急，不躁，不妥協(xié)，不退讓。他知道，這是一場持久戰(zhàn)——不是一年兩年，而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 ? ? ? 興武二十五年秋，陳和尚在汴京舉行了一次大規(guī)模的科舉殿試。三千名考生坐在皇宮前的廣場上，面對著同一道策論題目——“論治國之道”。

? ? ? ? 陳和尚坐在龍椅上，看著廣場上黑壓壓的考生們，心中百感交集。二十年前，他在洛陽開科取士的時候，只有三千多人報名。今天，僅僅是在汴京參加殿試的考生就有三千人——這還是從全國數(shù)萬名考生中選拔出來的。這些人中，有女真人，有漢人，有契丹人，有渤海人，有奚人，還有來自西域和草原的考生。他們穿著不同的衣服，說著不同的口音，但他們坐在一起，面對著同一道題目，為了同一個夢想——成為大金的官員，為大金效力。

? ? ? ? 他忽然想起了沈約——那個在二十一世紀的大學(xué)校園里對著學(xué)生們講蒙元史的副教授。如果沈約能看到這一幕，他會說什么？也許他會說：“歷史真的改變了?！币苍S他會說：“這才是真正的天下一家?！币苍S他什么也不會說，只是站在那里，靜靜地看著，然后笑一笑。

? ? ? ? 陳和尚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是完顏陳和尚，也是沈約。兩個靈魂在他的身體里合二為一，成就了一個獨一無二的帝王。一個從三峰山的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帝王。一個在洛陽種了六萬畝麥子的帝王。一個帶著三萬騎兵打到和林城下的帝王。一個征服了從太平洋到多瑙河的萬里疆土的帝王。一個在金國的土地上開科取士、不問民族、唯才是舉的帝王。一個在汴京皇宮的后苑里種韭菜的帝王。

? ? ? ? “陛下，”楊宏道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該您訓(xùn)話了?！?/p>

? ? ? ? 陳和尚站起身，走到大殿門口，面對著廣場上的三千名考生。

? ? ? ? “諸位，”他的聲音在廣場上回蕩，蒼老但有力，“你們今天坐在這里，不是為了我，不是為了朝廷，是為了你們自己。你們想當(dāng)官，想治國平天下，這是好事。但我要告訴你們一句話——當(dāng)官不是為了發(fā)財，不是為了光宗耀祖，不是為了欺壓百姓。當(dāng)官是為了讓百姓過上好日子。你們記住這句話，一輩子都不要忘記?！?/p>

? ? ? ? 廣場上鴉雀無聲。三千名考生齊刷刷地跪在地上，向皇帝陛下叩首。

? ? ? ? “臣等謹記陛下教誨！”

? ? ? ? 興武二十六年春，楊宏道病倒了。

? ? ? ? 這位六十九歲的老人，在連續(xù)工作了三天三夜之后，終于撐不住了。他倒在中書省的案頭上，手里還握著一支筆，面前的奏章批到了一半。御醫(yī)趕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昏迷不醒了。

? ? ? ? 陳和尚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后苑的菜地里拔草。他扔下鋤頭，連手都沒來得及洗，就趕到了中書省。他坐在楊宏道的床邊，握著那只瘦骨嶙峋的、布滿老繭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 ? ? ? 楊宏道昏迷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他終于醒了。他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陳和尚。

? ? ? ? “陛下……”他的聲音微弱得像風(fēng)中的蠟燭。

? ? ? ? “楊先生，別說話。好好休息。”

? ? ? ? “陛下，臣的奏章還沒批完……”

? ? ? ? “奏章的事，你不用管了。我來批?！?/p>

? ? ? ? “陛下，您是皇帝，不是中書令。批奏章是臣的事……”

? ? ? ? “楊先生，你再不休息，你就死了?！标惡蜕械穆曇粲行┻煅剩澳闼懒?，誰來幫我批奏章？”

? ? ? ? 楊宏道看著陳和尚，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很虛弱，但很溫暖，像冬天里的一碗熱酒。

? ? ? ? “陛下，臣不會死的。臣還沒看到大金的千秋萬代，怎么能死？”

? ? ? ? 楊宏道的病養(yǎng)了整整三個月。在這三個月里，陳和尚每天都會去看他，有時候帶著奏章去跟他商量，有時候什么都不帶，只是坐在他床邊，跟他聊天。他們聊洛陽的麥田，聊三峰山的雪夜，聊汴京的朝堂，聊西域的沙漠，聊多瑙河的夕陽。那些記憶，像一顆顆珍珠，被他們一顆一顆地撿起來，串在一起，做成了一條長長的項鏈。

? ? ? ? “陛下，”楊宏道有一次問他，“您后悔嗎？”

? ? ? ? “后悔什么？”

? ? ? ? “后悔當(dāng)皇帝?！?/p>

? ? ? ? 陳和尚沉默了很久。

? ? ? ? “不后悔?！彼K于說，“如果我不當(dāng)皇帝，大金就完了。大金完了，洛陽的六萬畝麥子就完了，忠孝軍的弟兄們就完了，天下的百姓就完了。我沒有后悔過。”

? ? ? ? “那您快樂嗎？”

? ? ? ? 陳和尚又沉默了。

? ? ? ? “快樂？”他輕聲重復(fù)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的味道，“楊先生，你知道嗎？我這一輩子，最快樂的時光，不是在汴京的皇宮里，而是在洛陽的麥田里。那時候，我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麥田里看看麥子長了多高。中午的時候，我和流民們一起在田埂上吃飯，吃的是粗糧雜菜，但我覺得比皇宮里的山珍海味還香。晚上的時候，我坐在洛水岸邊，看著夕陽西下，聽著水聲潺潺，心里特別安靜。那時候，我不是皇帝，只是一個種地的農(nóng)夫。那是我最快樂的時候?！?/p>

? ? ? ? “那陛下為什么不回去種地呢？”

? ? ? ? 陳和尚笑了：“楊先生，你這話問得有意思。我是皇帝，我能回去種地嗎？我要是回去種地，大金怎么辦？天下的百姓怎么辦？有些事情，一旦你開始了，就不能停下來。就像種地一樣——種子播下去了，你不能不管它。你要澆水，要施肥，要除草，要等它長大。等它長大了，你要收割，要脫粒，要磨面。等面磨好了，你要和面，要搟面，要煮面。等面煮好了，你要吃。等吃完了，你還要洗碗。這就是人生。你不能只挑你喜歡的事情做，不喜歡的事情就不做。你既然選擇了種地，就要把地種好，把莊稼收好，把面煮好，把碗洗好。”

? ? ? ? 楊宏道看著陳和尚，沉默了很久。

? ? ? ? “陛下，您說的這些，臣都懂。但臣想問的是——您快樂嗎？”

? ? ? ? 陳和尚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 ? ? ? “快樂。不快樂的時候也有，但總體上，是快樂的。因為我做了我想做的事情。我救了我想救的人。我保護了我想保護的東西。這就夠了?！?/p>

? ? ? ? 楊宏道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 ? ? ? 興武二十八年，陳和尚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他立了太子。

? ? ? ? 太子不是他的兒子——他沒有兒子。他的妻子，金國的皇后，在興武十五年就去世了，沒有留下子嗣。他也沒有納妃——不是因為他不好色，而是因為他沒有時間。他這輩子，大部分時間都在打仗和治國，根本沒有時間去想男女之事。

? ? ? ? 他立的太子，是完顏斜烈的兒子，完顏永濟。完顏永濟今年二十五歲，是一個溫文爾雅的年輕人，從小跟著耶律楚材學(xué)習(xí)經(jīng)史子集，跟著完顏斜烈學(xué)習(xí)騎射兵法。他不是一個天才，但他勤奮、踏實、善良、有責(zé)任心。在陳和尚眼中，這些品質(zhì)比天才更重要。

? ? ? ? 立太子的儀式在紫宸殿舉行，隆重而莊嚴。完顏永濟跪在丹陛下，接受陳和尚的冊封。陳和尚親手把太子的冕旒戴在他的頭上，然后扶他起來。

? ? ? ? “永濟，”他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從今天起，你就是大金的太子了。你知道太子意味著什么嗎？”

? ? ? ? “兒臣知道。太子意味著責(zé)任?！?/p>

? ? ? ? “對，責(zé)任。不是權(quán)力，不是榮耀，不是享受。是責(zé)任。是對天下百姓的責(zé)任，是對大金江山社稷的責(zé)任。你記住，當(dāng)皇帝不是讓你享福的，是讓你受罪的。你每天都要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豬差，干得比牛多。你愿意嗎？”

? ? ? ? “兒臣愿意。”

? ? ? ? “你知道為什么我選你嗎？不是因為你是完顏斜烈的兒子，不是因為你是女真人，是因為你善良、踏實、有責(zé)任心。當(dāng)皇帝不需要天才，需要的是良心。你有良心，這就夠了?！?/p>

? ? ? ? 完顏永濟的眼淚流了下來。

? ? ? ? “父皇，兒臣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望?！?/p>

? ? ? ? 陳和尚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轉(zhuǎn)過身，面對著大殿上的滿朝文武。

? ? ? ? “諸位，從今天起，太子監(jiān)國。朝中的大小事務(wù)，先報太子，太子處理不了的，再報我。我要退休了。”

? ? ? ? 朝堂上一片嘩然。

? ? ? ? “陛下！”大臣們紛紛跪下，“陛下春秋鼎盛，怎么能退休呢！”

? ? ? ? “陛下，大金離不開陛下?。　?/p>

? ? ? ? “陛下，請三思！”

? ? ? ? 陳和尚舉起手，示意大家安靜。

? ? ? ? “諸位，我不是不管了，是換一種方式管。我今年六十八歲了，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我不想死在龍椅上——那不是一個皇帝的死法，那是一個奴隸的死法。我要在還活著的時候，去看看我打下來的這片江山。我要去洛陽看看麥子，去西域看看沙漠，去多瑙河看看夕陽。我要在還走得動的時候，走一走?！?/p>

? ? ? ?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 ? ? ? “而且，太子需要鍛煉。如果我一直坐在龍椅上，他永遠都長不大。大金需要的是一個年輕的、有活力的、能夠適應(yīng)新時代的皇帝，不是一個老朽的、固執(zhí)的、跟不上時代的皇帝。我該退了。”

? ? ? ? 朝堂上安靜了下來。沒有人再反對——因為他們知道，當(dāng)陛下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就意味著他已經(jīng)做出了決定，不會再改變了。

? ? ? ? 興武二十八年四月，陳和尚令太子完顏永濟監(jiān)國。他自己則帶著幾個隨從，開始了他的“退休旅行”。

? ? ? ? 興武二十八年夏，陳和尚回到了洛陽。

? ? ? ? 二十八年了。他離開洛陽的時候，是一個四十歲的壯年人，意氣風(fēng)發(fā)，雄心勃勃。他回來的時候，是一個六十八歲的老人，頭發(fā)全白，腰背佝僂。但洛陽還是那個洛陽——洛水還在流，龍門石窟還在，白馬寺的鐘聲還在。只是人變了。

? ? ? ? 他先去了忠孝軍的舊營地。營地已經(jīng)不在了，變成了農(nóng)田。田里的麥子長得很高，金黃色的麥穗在風(fēng)中搖曳，發(fā)出沙沙的響聲，像大地在低聲吟唱。他蹲下身，掐了一株麥穗，搓開麥殼，露出里面飽滿的、金黃色的麥粒。他放了幾粒在嘴里，慢慢地嚼著，麥香在齒間彌漫開來，帶著陽光和泥土的味道。

? ? ? ? “陛下，”身邊的隨從小心翼翼地問他，“您還記得這里嗎？”

? ? ? ? ? “記得。”陳和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麥殼，“二十八年前，我在這里種了六萬畝麥子。畝產(chǎn)兩石二斗，總共六萬六千石。那是忠孝軍的第一批軍糧?！?/p>

? ? ? ? 他的目光越過麥田，落在遠處的黃河上。黃河還是老樣子，黃澄澄的，渾濁而有力，像一條巨龍在大地上蜿蜒。

? ? ? ? “走吧，”他說，“去洛水岸邊看看?！?/p>

? ? ? ? 洛水岸邊的那塊大石頭還在。二十八年前，他經(jīng)常坐在這塊石頭上，看著洛水的冰面發(fā)呆。那時候，他在想——大金為什么會亡？金哀宗為什么會猜忌他？完顏白撒為什么要害他？他想不通?，F(xiàn)在，他什么都想通了。

? ? ? ? 他坐在石頭上，看著洛水緩緩地流淌。水面上有幾只野鴨子在游，身后拖著長長的漣漪。岸邊的柳樹垂下綠色的枝條，在微風(fēng)中輕輕搖曳。遠處的村莊里傳來雞鳴狗吠的聲音，還有孩子們的歡笑聲。

? ? ? ? “陛下，”隨從問他，“您在想什么？”

? ? ? ? “我在想，”陳和尚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二十八年前，我坐在這里，對自己說——從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今天，我還想對自己說——一切都不同了。但這次的不同，不是因為我改變了世界，而是因為世界改變了我。”

? ? ? ?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 ? ? ? “走吧。去下一個地方?！?/p>

? ? ? ? 興武二十九年春，陳和尚去了西域。

? ? ? ? 他從汴京出發(fā)，經(jīng)洛陽、長安、河西走廊，出玉門關(guān)，沿著當(dāng)年西征的路線，一路向西。他騎著馬——不是當(dāng)年那匹棗騮馬，那匹馬早就死了。他騎的是一匹溫順的老馬，步伐穩(wěn)健，不急不慢。他的身體已經(jīng)不允許他騎快馬了，但他的精神還是好的。

? ? ? ? 他經(jīng)過了別失八里、阿里麻里，翻越了蔥嶺，進入了河中地區(qū)。當(dāng)年他第一次來到這里的時候，這里還是一片廢墟——成吉思汗的軍隊把這里變成了一片焦土?，F(xiàn)在，這里已經(jīng)恢復(fù)了生機——綠洲上種滿了莊稼，城鎮(zhèn)里商鋪林立，街道上人來人往。金國的旗幟在城頭上飄揚，百姓們穿著金國的服飾，說著金國的語言——至少那些年輕人都能說幾句漢語。

? ? ? ? 耶律楚材在玉龍杰赤迎接了他。這位契丹才子已經(jīng)六十一歲了，頭發(fā)全白，但精神矍鑠。他見到陳和尚的時候，跪在地上，老淚縱橫。

? ? ? ? “陛下，您來了?！?/p>

? ? ? ? “來了?！标惡蜕蟹銎鹚?，拍了拍他的肩膀，“耶律楚材，你辛苦了。這些年，多虧了你。”

? ? ? ? “陛下說哪里話。臣不過是盡了一個臣子的本分?！?/p>

? ? ? ? 他們在玉龍杰赤住了三天。陳和尚巡視了西域都護府，看了耶律楚材這些年來的政績——水利工程、農(nóng)田、學(xué)校、驛站、道路——每一件事都做得井井有條，每一件事都透著耶律楚材的心血和智慧。

? ? ? ? “耶律楚材，”陳和尚在離開的前一天晚上，對他說，“你知道我最欣賞你的是什么嗎？”

? ? ? ? “臣不知?！?/p>

? ? ? ? “是你的耐心。西域離中原萬里之遙，語言不同，文字不同，信仰不同，風(fēng)俗不同。要治理好這個地方，需要極大的耐心。你有這個耐心。你在這里待了十幾年，不急不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這一點，你比我強?！?/p>

? ? ? ? 耶律楚材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 ? ? ? “陛下，臣不過是學(xué)了您的樣子。您在洛陽種麥子的時候，也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不急，不躁，不拔苗助長。臣從您身上學(xué)到的，就是這個道理?！?/p>

? ? ? ? 陳和尚笑了。

? ? ? ? “走吧，”他站起身，“去下一個地方?！?/p>

? ? ? ? 興武二十九年秋，陳和尚去了欽察草原和東歐平原。

? ? ? ? 他從玉龍杰赤出發(fā)，向西渡過里海，進入欽察草原。一望無際的大草原在秋風(fēng)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成群的野馬在草原上奔跑，蹄聲如雷鳴。牧人們騎著馬，趕著牛羊，唱著古老的歌謠。他們的歌聲蒼涼而悠遠，在草原上回蕩，傳出去很遠很遠。

? ? ? ? 完顏斜烈在薩萊城迎接了他。這位老將軍已經(jīng)七十歲了，滿臉皺紋，胡子花白，但身體依然硬朗。他見到陳和尚的時候，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 ? ? ? “陛下，您來了?！?/p>

? ? ? ? “三哥，起來?！标惡蜕蟹銎鹚舷麓蛄苛艘环?，“你還是那么壯實?！?/p>

? ? ? ? “陛下，臣在草原上騎馬打獵，身體好著呢?！蓖觐佇绷遗牧伺淖约旱男馗l(fā)出砰砰的響聲，“陛下，您瘦了?！?/p>

? ? ? ? “老了，吃不動了?！?/p>

? ? ? ? 他們在薩萊城住了五天。陳和尚巡視了欽察都護府，看了完顏斜烈這些年來的政績——屯田、移民、修路、建城——每一件事都做得扎扎實實。完顏斜烈雖然是武將出身，但他跟著陳和尚學(xué)了二十多年，也學(xué)會了治理民政。

? ? ? ? “三哥，”陳和尚在離開的前一天晚上，對他說，“你知道我最佩服你的是什么嗎？”

? ? ? ? “臣不知?！?/p>

? ? ? ? “是你的忠誠。二十多年來，你從來沒有動搖過。三峰山的時候，你跟著我突圍。洛陽的時候，你跟著我種地。河北的時候，你跟著我打仗。西征的時候，你跟著我打到了多瑙河。你從來沒有問過為什么，你只是跟著我走。這份忠誠，我記在心里?！?/p>

? ? ? ? 完顏斜烈的眼眶紅了。

? ? ? ? “陛下，臣是您的三哥。弟有難，當(dāng)哥哥的能不幫嗎？”

? ? ? ? 陳和尚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 ? ? ? “走吧，”他站起身，“去下一個地方?！?/p>

? ? ? ? 興武三十年春，陳和尚去了多瑙河畔。

? ? ? ? 他從薩萊城出發(fā)，向西經(jīng)過基輔、波蘭、匈牙利，沿著當(dāng)年西征的路線，一直走到了多瑙河畔。河水還是那樣湍急，河面還是那樣寬闊，對岸的奧地利還是那樣寧靜。夕陽西下的時候，他騎在馬上，看著西方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 ? ? ? “陛下，”隨從問他，“您在想什么？”

? ? ? ? “我在想，”陳和尚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十年前，我站在這里，對自己說——夠了，不需要再往前走了。今天，我還是這么覺得。夠了，真的夠了。這片土地，夠大金用一百年了?！?/p>

? ? ? ? 他撥轉(zhuǎn)馬頭，面對著東方。東方的天空已經(jīng)暗了下來，星星一顆一顆地冒出來，像無數(shù)雙眼睛在看著他。

? ? ? ? “走吧，”他說，“回家?！?/p>

? ? ? ? 興武三十年秋，陳和尚回到了汴京。

? ? ? ? 他用了兩年時間，走遍了整個帝國——從中原到西域，從西域到欽察草原，從欽察草原到東歐平原，行程兩萬里。他看到了麥田，看到了沙漠，看到了草原，看到了河流，看到了山脈，看到了大海。他看到了百姓們安居樂業(yè)，看到了商人們絡(luò)繹不絕，看到了學(xué)子們書聲瑯瑯，看到了工匠們揮汗如雨。他看到了他親手打造的這個帝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 ? ? ? 回到汴京之后，他的身體每況愈下。胃病越來越嚴重，經(jīng)常疼得他直不起腰來。他的腿也開始浮腫，走路的時候需要拄著拐杖。他的眼睛也模糊了，看東西的時候需要湊得很近。但他還是每天堅持到后苑的菜地里轉(zhuǎn)一圈，看看他的韭菜和蘿卜。

? ? ? ? “陛下，”楊宏道有一次問他，“您為什么每天都去看那片菜地？您現(xiàn)在連飯都吃不多了，還惦記著那些韭菜干什么？”

? ? ? ? 陳和尚笑了：“楊先生，你不懂。種地的人都知道，土地不會騙你。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你給它施肥，它就給你長出好莊稼。你給它松土，它就給你長出大蘿卜。你給它澆水，它就給你長出嫩韭菜。這個世界上，只有土地是不會騙人的。人會騙人，官會騙人，皇帝也會騙人。但土地不會?！?/p>

? ? ? ? 楊宏道沉默了很久。

? ? ? ? “陛下，您說的對。只有土地是不會騙人的?！?/p>

? ? ? ? 興武三十一年春，楊宏道病重。

? ? ? ? 這一次，他再也沒有醒過來。他在睡夢中安詳?shù)仉x開了人世，享年七十四歲。陳和尚坐在他的床邊，握著那只瘦骨嶙峋的、布滿老繭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 ? ? ? 楊宏道走了。這個跟了他三十一年的老臣，這個在洛陽的帳篷里對他說“大金沒救了，但大金的百姓還有救”的教書先生，這個替他批了三十一年奏章的中書令，這個在他最困難的時候選擇站在他身邊的知己——走了。

? ? ? ? 陳和尚在楊宏道的葬禮上，親自為他寫了祭文。祭文很短，只有幾句話：

? ? ? ? “楊公宏道，河南洛陽人。少好學(xué)，通經(jīng)史。興武元年，與朕相識于洛陽，遂相隨三十一年。公為人剛直，不阿權(quán)貴，一心為國，鞠躬盡瘁。公之死，非朕之不幸，乃天下之不幸。嗚呼哀哉，尚饗。”

? ? ? ? 他念完祭文的時候，聲音哽咽了。在場的所有人，都哭了。

? ? ? ? 興武三十五年，陳和尚七十五歲。

? ? ? ? 七十五歲，在十三世紀是一個奇跡般的年齡。他的身體已經(jīng)很差了——胃病、腿疾、眼疾、耳背——老年人的毛病他幾乎占全了。但他的頭腦還是清醒的，他的意志還是堅強的。他每天還是會到后苑的菜地里轉(zhuǎn)一圈，雖然他已經(jīng)不需要自己種菜了——有專門的太監(jiān)負責(zé)打理那片菜地——但他還是喜歡去看看。那片菜地，是他和這片土地最后的聯(lián)系。

? ? ? ? 他的兒子——不，不是兒子，是養(yǎng)子——完顏永濟已經(jīng)當(dāng)了七年的監(jiān)國了。完顏永濟做得不錯——不算天才，但踏實、勤奮、有責(zé)任心。他繼承了陳和尚的政策，繼續(xù)推行科舉、屯田、水利、工商、教育等各項改革。大金的國力在他的治理下繼續(xù)增強，百姓的生活繼續(xù)改善。

? ? ? ? 陳和尚對完顏永濟很滿意。他知道，這個年輕人不會辜負他的期望。他會把大金治理好，會把這片江山傳承下去。

? ? ? ? 興武三十五年秋，陳和尚在汴京皇宮的后苑里，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那片菜地。韭菜長得很好，綠油油的一片，在秋風(fēng)中輕輕搖曳。蘿卜也長得很好，胖乎乎的，半截露在土外面，白生生的，像一個個小娃娃。

? ? ? ? 他忽然想起了三峰山上的那個雪夜。那個雪夜，他從昏迷中醒來，嘴里滿是血腥味。他分不清那血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他以為自己會死在那里。但他沒有死。他活了下來，而且活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長，都要遠。

? ? ? ? 他想起洛陽的麥田。那片麥田在黃河岸邊的灘涂地上，是他帶著忠孝軍的弟兄們和流民們一鍬一鍬挖渠、一鋤一鋤開荒種出來的。那一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麥子長得特別好。金黃色的麥穗在風(fēng)中搖曳，像一片金色的海洋。他站在田埂上，掐了一株麥穗，搓開麥殼，露出里面飽滿的、金黃色的麥粒。他放了幾粒在嘴里，慢慢地嚼著，麥香在齒間彌漫開來，帶著陽光和泥土的味道。那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香的東西。

? ? ? ? 他想起汴京的朝堂。那個朝堂上，他第一次見到了金哀宗——一個懦弱的、多疑的、被奸臣蒙蔽的皇帝。他在那個朝堂上被猜忌、被排擠、被陷害。他在那個朝堂上被迫舉起了“清君側(cè)”的旗幟。他在那個朝堂上接受了金哀宗的禪讓。他在那個朝堂上坐了三十五年的龍椅。

? ? ? ? 他想起河北的戰(zhàn)場。那個戰(zhàn)場上，他和蒙古人打了無數(shù)次的仗。三峰山、青城、真定、怯綠連河、斡難河——每一次都是生死攸關(guān)的決戰(zhàn)。他失去了無數(shù)的弟兄，也殺了無數(shù)的敵人。他從來沒有后悔過。因為如果他不打這些仗，死的就不是蒙古人，而是金國的百姓。

? ? ? ? 他想起西征的路。那條路從汴京出發(fā)，經(jīng)河西走廊、西域、河中、欽察草原、東歐平原，一直延伸到多瑙河畔。兩萬里路，他走了兩年。他看到了沙漠、雪山、草原、河流、山脈、大海。他看到了不同種族、不同信仰、不同語言的百姓。他看到了世界的廣闊和多樣。他看到了自己的渺小和有限。

? ? ? ? 他想起楊宏道。那個瘦削的教書先生，在洛陽的帳篷里對他說“大金沒救了，但大金的百姓還有救”。那個老人，在中書省的案頭上批了三十一年的奏章，最后累倒在了案頭上。那個知己，在他最困難的時候選擇站在他身邊，從未離開過。

? ? ? ? “父皇，”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是完顏永濟，“您在看什么？”

? ? ? ? “在看菜地?！标惡蜕袥]有回頭，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永濟，你看這韭菜，長得多好。”

? ? ? ? 完顏永濟走到他身邊，低頭看了看那片綠油油的韭菜。

? ? ? ? “父皇，您的身體不好，不要在外面坐太久了。風(fēng)大，小心著涼。”

? ? ? ? “永濟，你知道種地和治國有什么共同點嗎？”

? ? ? ? 完顏永濟愣了一下。

? ? ? ? “種地的人都知道，土地是有脾氣的。你不能光種不養(yǎng)，種一年就要休一年，或者輪作。你也不能光施肥不松土，肥施多了土地會板結(jié)。你更不能拔苗助長——那是蠢人才干的事。治國也是一樣。你不能光索取不回報，不能光收稅不養(yǎng)民，不能光圖快不圖穩(wěn)。你記住這句話，一輩子都不要忘記?！?/p>

? ? ? ? “兒臣記住了?！?/p>

? ? ? ? 陳和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的動作很慢，很吃力，像一棵老樹在風(fēng)中搖晃。

? ? ? ? “走吧，”他說，“回去?！?/p>

? ? ? ? 興武四十年春，陳和尚八十歲。

? ? ? ? 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出過寢宮了。他的身體已經(jīng)油盡燈枯，躺在床上，連翻身都需要人幫忙。但他的頭腦還是清醒的，他的意志還是堅強的。他每天還是會讓人把奏章念給他聽，雖然他已經(jīng)不再過問朝政了——完顏永濟把一切都處理得很好。

? ? ? ? 這一天，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春日。窗外的桃花開了，粉紅色的花瓣在風(fēng)中飄落，像一只只蝴蝶在飛舞。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他的被子上，暖洋洋的。

? ? ? ? “陛下，”身邊的太監(jiān)輕聲說，“太子殿下來看您了?！?/p>

? ? ? ? 完顏永濟走進來，跪在床前，握著陳和尚的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頭，青筋暴露，像一只枯枝。

? ? ? ? “父皇，您今天感覺怎么樣？”

? ? ? ? “還好?！标惡蜕械穆曇粑⑷醯孟耧L(fēng)中的蠟燭，“永濟，今天天氣真好。”

? ? ? ? “是的，父皇。桃花開了?！?/p>

? ? ? ? “桃花……”陳和尚的目光透過窗戶，落在那片粉紅色的花瓣上，“真好看。”

? ? ? ?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 ? ? ? “永濟，”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我要走了?！?/p>

? ? ? ? “父皇！”完顏永濟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父皇，您不能走！大金離不開您！”

? ? ? ? “大金離不開任何人?！标惡蜕械穆曇羝届o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永濟，你記住——當(dāng)皇帝不是為了享福，是為了受罪。你要對得起百姓，對得起江山，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你做到了，我就放心了?！?/p>

? ? ? ? “父皇，兒臣記住了。”

? ? ? ? 陳和尚的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了一個笑容。那個笑容很溫暖，很安詳，像三峰山上突圍之后、在洛水岸邊看到的第一縷晨光，像洛陽麥田里五月午后的陽光，像汴京皇宮上空綻放的煙花。

? ? ? ?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桃花，然后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 ? ? ? 興武四十年三月十九日，大金興武皇帝完顏陳和尚病逝于汴京皇宮，享年八十歲。

? ? ? ? 他走的時候，手里握著一株麥穗——那是他在洛陽種的第一批麥子中的一株，他保存了整整四十年。麥穗已經(jīng)枯黃了，麥粒早已脫落，只剩下一個空空的穗殼。但在他的手中，它比任何珍寶都珍貴。

? ? ? ? 消息傳到朝堂上，滿朝文武痛哭失聲。完顏永濟跪在紫宸殿上，宣布輟朝三日，舉國哀悼。

? ? ? ? 消息傳到洛陽，百姓們自發(fā)地走上街頭，在洛水岸邊點燃了無數(shù)的蠟燭和香火。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抱著楊宏道的墓碑痛哭，有人把麥穗撒進了洛水，讓它們隨著水流漂向遠方。

? ? ? ? 消息傳到西域，耶律楚材在玉龍杰赤的都護府中設(shè)了靈堂，率西域百官遙祭。他跪在地上，老淚縱橫，嘴里喃喃地念著：“陛下，臣這輩子跟過很多人，只有您，是真正的圣人。”

? ? ? ? 消息傳到欽察草原，完顏斜烈在薩萊城的城墻上掛起了白幡，率欽察都護府的所有官員和將士為陳和尚默哀。他站在城墻上，面對著東方，深深地鞠了三躬。

? ? ? ? “弟，”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你在天上好好的。三哥很快就會來找你了。”

? ? ? ? 消息傳到蒙古草原，忽必烈在和林的大帳中設(shè)了祭壇，率蒙古各部落的首領(lǐng)為陳和尚舉行了隆重的祭祀儀式。他按照蒙古人的習(xí)俗，殺了一匹白馬，把馬血灑在地上，敬獻給天上的陳和尚。

? ? ? ? “陛下，”他跪在地上，用生硬的漢語說，“您是蒙古人的恩人。沒有您，就沒有今天的蒙古。您的恩情，蒙古人永遠不會忘記?！?/p>

? ? ? ? 消息傳到南宋故地，那些被金國統(tǒng)治了三十年的百姓們，也自發(fā)地為陳和尚舉行了哀悼活動。有人在家門口掛起了白布，有人在寺廟里為他念經(jīng)超度，有人在心中默默地感謝他——感謝他沒有屠殺，沒有搶掠，沒有強迫他們改宗。他給了他們土地，給了他們糧食，給了他們尊嚴。

? ? ? ? 消息傳到歐洲，羅馬教皇、神圣羅馬帝國皇帝、法國國王、英國國王都派來了使者，向金國表示哀悼。他們中的有些人，曾經(jīng)視陳和尚為敵人。但在他死后，他們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偉大的敵人，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

? ? ? ? 完顏永濟按照陳和尚的遺愿，將他安葬在洛陽城外、洛水之濱、那片他親手種過的麥田旁邊。墓地很簡單，沒有高大的陵寢，沒有華麗的石像生，只有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幾行字：

? ? ? ? “大金興武皇帝完顏陳和尚之墓。朕本布衣，躬耕洛陽。偶逢亂世，提劍而起。三峰突圍，青城破敵，河北掃塵，西域拓疆。上下一心，天下一統(tǒng)。功成身退，歸老田園。朕死之后，葬于洛水之濱，麥田之側(cè)。勿起陵寢，勿立華表，勿用金玉。一抔黃土，足矣?！?/p>

? ? ? ? 石碑的旁邊，還有一塊更小的石碑，上面刻著楊宏道的名字。這是陳和尚在遺囑中特意交代的——“楊公宏道，朕之良師益友。朕死之后，葬于朕之墓側(cè)，與朕為伴?！?/p>

? ? ? ? 兩座墓，一座大，一座小，并排立在洛水岸邊。墓的周圍，是一望無際的麥田。春天的時候，麥苗青青，像一層綠色的地毯鋪在大地上。夏天的時候，麥浪金黃，在風(fēng)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秋天的時候，麥子收割了，田野里空空蕩蕩，只有兩座墓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冬天的時候，大雪覆蓋了一切，天地之間一片潔白，像三峰山上那個雪夜。

? ? ? ? 每年的三月十九日——陳和尚的忌日——洛陽的百姓們都會自發(fā)地來到他的墓前，獻上一束麥穗。他們不說話，不哭泣，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看著那塊石碑，看著那片麥田，看著那條洛水。

? ? ? ? 然后他們轉(zhuǎn)身離開，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種地的種地，做工的做工，經(jīng)商的經(jīng)商，讀書的讀書。他們知道，那個改變了他們命運的人，就躺在這片土地下面。他沒有離開，他就在那里。在那片麥田里，在那條洛水中，在那個春風(fēng)拂過的午后，在那個夕陽西下的黃昏。

? ? ? ? 他永遠在那里。

? ? ? ? 大金世祖武皇帝完顏陳和尚，生于金明昌三年（1192年），卒于興武四十年（1272年），享年八十歲。在位四十年，他的一生，是一個傳奇——從一個瀕臨滅亡的國家的年輕將領(lǐng)，到一個橫跨歐亞大陸的龐大帝國的締造者。他改變了歷史的進程，也改變了無數(shù)人的命運。

? ? ? ? 他死后，廟號世祖，謚號武皇帝。他的養(yǎng)子完顏永濟繼承了他的皇位，繼續(xù)推行他的政策。大金在他的子孫的治理下，又延續(xù)了二百余年，成為中國歷史上最長壽的王朝之一。

? ? ? ? 而在洛陽城外、洛水之濱、那片麥田旁邊，兩座墓碑靜靜地矗立著。碑上的字跡已經(jīng)被風(fēng)雨侵蝕得模糊不清了，但墓前的麥穗，每年都會有人來獻。一茬又一茬，一代又一代，從未間斷過。

? ? ? ? 人們說，那是大金最好的皇帝。

? ? ? ? 人們說，那是天下最好的皇帝。

? ? ? ? 人們說，那是一個從三峰山的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年輕人，在洛陽種了六萬畝麥子，然后帶著三萬騎兵打到了和林，帶著十五萬騎兵打到了多瑙河。他統(tǒng)一了天下，建立了盛世，然后在八十歲高齡的時候，安詳?shù)仉x開了人世。

? ? ? ? 他走的時候，手里握著一株麥穗。

? ? ? ? 那是他在洛陽種的第一批麥子中的一株。

? ? ? ? 他保存了整整四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