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吉看到夏侯徽進(jìn)來,腳下遲疑了一會兒,拿不定主意該不該迎她領(lǐng)到守靈的枕席上,便挪到正在棺柩前埋頭燒草紙的司馬懿身旁,低聲喚道:“公子......”
司馬懿抬起紅腫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偏頭看向門口,才知道是夏侯徽來了。他還沒說話,一旁的張春華聽到動靜看到夏侯徽便噌的站了起來,高聲道:“她怎么還在我們家?!誰叫她過來的?!是瞎還是蠢,搞不清楚這里姓司馬還是夏侯嗎?!”
司馬懿忙跟著站起來,拉住張春華,撫著她的背安撫道:“夫人息怒.......夫人息怒......夫人犯不著跟她動怒,她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質(zhì)女流,這一切實在......實在與她無干啊.......”
張春華一把抹了臉上橫飛的眼淚,揚(yáng)手指著門口,怒目橫視:“是,她沒有提著劍進(jìn)咱們司馬家的門,她舅舅也沒有舉刀殺人,與他們都無干!那我只想問問你司馬懿,問問高高在上的皇帝,咱爹是怎么死的?!誰可以還這一條命?!誰應(yīng)該還咱們公道?!”
司馬懿聽了反問道:“難道你找她去還爹的命?你想要她給咱們一個什么樣的公道?”
張春華聞言楞住,司馬懿拉著她的手,看著她沉聲低緩的勸解:“夫人啊,你是個古道熱腸的俠女,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你看看她,你想想,她不姓夏侯的話,她也只不過是個和昭兒差不多大的孩子啊,她也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長大,不曾見過這些險惡人事的啊,你說她真的欠咱們這么多么?你真的有這么恨她么?”
張春華聽了又望向夏侯徽,那個消瘦的身軀煢煢孑立,孤身立在滿室的憤恨里,故作鎮(zhèn)定的眼神里除了些許害怕不安,還有顯而易見的歉疚,那些本不屬于她的歉疚,張春華的眼淚嘩啦啦直往下掉。
跪坐在一旁的司馬昭道:“娘,犯不著和她計較,直接把她送回去就好了,翁翁這筆賬,是要見血還是償命,都是咱們男人間的事情......”
“昭兒!”司馬師在一旁厲呵一聲,拉了他一把,打斷了他的話:“不要胡說!”
司馬懿一雙厲目瞪著尚不服氣還待辯解的司馬昭,一字一句的道:“你翁翁是病故,與人無尤,你要記住了!”他見司馬昭一副氣鼓鼓的模樣,接著又逼了一句:“聽到了沒有?!”
司馬昭只得甩開了司馬師的手,重又坐了下去,怏怏的回道:“知道了......”
司馬懿這才重新看向夏侯徽,只見她向前走近了幾步,雙膝跪地,俯身一拜,回望著張春華,緩緩道:“夫人,即使今日您要趕我出府,遣我回家,于情于理我仍是要來給老太爺上香磕頭,給您二位拜別辭行的。您怨我恨我惱我,都是應(yīng)該的,我知道.......可是,越是知道我就越是害怕......怕您生氣,怕您痛罵,怕您要我償命......”
夏侯徽頓了一頓,壓下了心中的慌亂,含著淚重新又強(qiáng)笑著對張春華道:“但,即使害怕,我也還是來了,來了,即使您真的把劍架在我脖子上,我也沒有打算躲開......并不是我有多勇敢有多厲害,夫人,其實我現(xiàn)在怕得很,可是......您罵也好,打也好,都沒關(guān)系......這些都是我應(yīng)該承受的......我......我姓了夏侯,我這輩子注定活在這個姓氏的榮辱下......”
張春華淚眼朦朧的看著這張稚嫩的臉,顫抖著唇一步步走近,司馬懿壓了壓她的手,低聲道:“夫人,不可......”
張春華卻沒有管他,來到了夏侯徽面前,也蹲下身來。
靈堂里所有人都緊緊盯著她的舉動,司馬昭見她舉起了手,忍不住雙膝向前挪動半分,一邊喊道:“娘!”卻見張春華只是撫到了夏侯徽的臉上,替她抹了抹眼淚,方不自知的松下一口氣來。
摸著這張有些蒼白有些冰涼的臉,張春華有些無奈有些無力還有些心疼,她牽起嘴角,努力讓自己顯得不那么兇惡,道:“傻孩子,你忘了,你可是咱們司馬家昨天八抬大轎娶進(jìn)門來的,對著天地拜堂成禮,已經(jīng)是司馬家的人了,以后活著人人都會稱你一聲司馬夫人,死后碑上刻的也是司馬師之妻,跟夏侯家、跟曹家沒有關(guān)系了,聽到了沒?”
夏侯徽抬頭看著這個剛剛還恨不得生吞活剝了她的人,怔怔出神,喃喃道:“夫人......”
張春華捏了捏她的肩,收了收眼淚,笑道:“還叫夫人呢,該改口了吧.....”
說著一邊起身一邊拉著夏侯徽也站了起來,朝司馬師道:“把你媳婦帶后面去梳整一下,好好給翁翁守靈,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吧......”
司馬師忙答應(yīng)著起身來領(lǐng)著夏侯徽往后面去了,張春華這才重新跪坐到枕席上,司馬懿暗暗朝她豎了豎拇指,側(cè)身道:“夫人大度,夫人賢德......”
張春華白了他一眼,抬頭看著司馬防的棺柩,道:“不是我寬宏大量,只是為了爹的遺愿、為了司馬家,不得不忍,現(xiàn)下這境況,我們能跟誰爭這口氣呢......”說罷嘆了口氣:“唉.......說到底,那孩子也確實無辜可憐,生在夏侯家不是她的選擇,大人做的事造的孽也不是她的錯,我再恨也不能當(dāng)真拿她撒氣啊?!?/p>
張春華偏頭一看,見司馬懿垂著眼一直在點(diǎn)著頭沖她笑,這口氣便也知道出的差不多了,轉(zhuǎn)念一想,又道:“今日見這孩子,說不得倒還真是個好的?!?/p>
司馬懿聞言,望著張春華很是坦誠認(rèn)真的道:“夫人說好,那就是好?!?/p>
卻說司馬師把夏侯徽帶到了后院,一路無言,直到進(jìn)了屋子,才邊看著她整戴,邊踟躕道:“娘就這個脾氣......嫉惡如仇,發(fā)起火來,來得快去的也快.......你不要放在心上,日子久了,你就知道她的好了......”
夏侯徽拿起帕子,沾了沾臉,道:“我知道夫人是好人,”回想起昨晚給她送吃食的司馬昭,又說道:“我知道司馬家都是好人?!?/p>
司馬師接過她的帕子,放到架上,輕聲道:“你也是。”
夏侯徽聽了,回頭望去卻見他也亮晶晶的望著她,平靜澄澈,終于安下心來。
曹丕自接到司馬防病發(fā)的消息,急忙派出太醫(yī)后一直在寢殿坐立不安。施淳守在一旁,見曹丕終于坐到榻上,兩手卻杵著雙腿,雙拳微握,右拳不自覺的又敲著下巴,顯得極為為難。他也跟著著急,時不時探頭看外面動靜,無論于國于家,司馬公這次也得撐過去才行啊......
寅時一刻,報信的人就來了,終究生死由天不由人。
他看著曹丕聽完內(nèi)侍的回話,一下子就癱坐了下去,喃喃自語:“朕扛住了宗親的重壓,也承受住了太后的盛怒,難道還是功虧一簣......”
施淳看著他,安慰道:“不會的,司馬中丞會有辦法的......”
曹丕心灰意懶的失神一笑:“他侍父至孝,三年丁憂,即使朕,頒布詔令奪情啟用,他,第一個就不會答應(yīng)......百善孝為先,他是士族領(lǐng)袖,怎么會在這樣的大節(jié)上落人口實?”
施淳聽到他言語中的無奈,疼惜的道了一聲“陛下”,便見他抬頭灼灼的望向他,一瞬間又恢復(fù)了冷硬的顏色:“沒有司馬懿,朕,也撐得起曹魏......朕一樣要這天下一統(tǒng)!”
朝堂沒有司馬懿,比曹丕更急的是以鐘會他們?yōu)槭椎氖孔灏俟?。果然,第二天早朝剛散,鐘會就向曹丕痛陳新政之要,司馬中丞之重,曹丕坐回到了御座上,懶懶的看著他跪在那里洋洋灑灑、激情賁張,盡是國不可一日無司馬中丞的論調(diào),始終不發(fā)一言。
鐘會帶著皇帝奪情留用的圣旨來到司馬府上的時候,靈堂里跪了滿滿的人。
夏侯徽披麻戴孝安安靜靜的跪在司馬師身后,看司馬懿面對著高高在上的圣旨五體投地,涕淚俱下哽咽聲訴父子天倫喪父之痛,懇求陛下收回成命寬恕他抗旨不遵。
司馬懿的哀痛感染著在場的每一個人,尤其是自小與祖父親近的司馬師、司馬昭兄弟,夏侯徽悄悄的打量著身前的二人,眼角戰(zhàn)戰(zhàn)巍巍的淚光,垂在身側(cè)緊握到泛白的拳頭,他們渾身散發(fā)的不僅僅是失親的悲痛,還有隱忍的憤怒。
夏侯徽小心的低下了頭,收回了目光。
最終鐘會還是帶著圣旨離開了。
司馬懿離朝丁憂已成定局。
曹真一手舉著酒盞,一手朝座下的曹洪、曹休、夏侯尚一一指過去,笑道:“瞧瞧,瞧瞧,這司馬懿果然沒讓咱們失望!朝堂,大魏,終于又是咱們說了算了!當(dāng)初他們是怎么把宗親們逼壓得抬不起頭來的,今后就得怎樣一筆一筆的討回來!”
說罷,一飲而盡,卻見夏侯尚神色不虞,便沉下臉來,問道:“伯仁,你這是怎么了?”
夏侯尚嘆了口氣:“可是,徽兒......她剛嫁過去,司馬防就死了,她以后的日子可怎么過......”
曹真一哂:“你愁什么?司馬家對她不好?”
夏侯尚皺著眉頭,不無擔(dān)心:“司馬懿司馬師至孝,咱們對司馬家步步緊逼,只怕他們會把賬算在徽兒頭上?!?/p>
曹真瞪著眼睛大聲打斷:“他敢!”
夏侯尚抬頭看向曹真,聽他接著道:“誰手握權(quán)柄誰就掌他人生死富貴,到時候他們司馬家都要對我們仰承鼻息,他們敢對徽兒動一根手指頭試試!若是徽兒喜歡,我留那司馬師一條命也無妨,如若不然就讓他也跟著他父母兄弟去見閻王!”
夏侯尚搖了搖頭,道:“陛下對咱們兄弟心生嫌隙,忌憚頗深,只怕就算剪除了一個司馬懿,也不會放任你我坐大?!?/p>
曹真瞇了瞇眼睛,意味深長的一笑:“所以,我們要謀劃得更長遠(yuǎn)一些,凡事要比陛下走得早一步......”
夏侯尚幾人還不知道曹真早就與山陰公之女劉貴人設(shè)計了一出好戲,只等著甄宓與郭照入甕收網(wǎng)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