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姜老二小可

簡介：村里瘋了許多年的王二海說，我爸是錦鯉命。

對此，我深以為然。

因我爸是越受挫越不被看好，好運值越能 upup 往上升的那種。

早年奶奶嫌棄我是女孩，想把我遺棄，我爸帶著全家轉(zhuǎn)頭到了縣里發(fā)展。

養(yǎng)魚被人眼紅下毒，年末又能因污染獲賠整二十萬。

辦廠遭人落井下石，六年后怒提好幾十萬拆遷款。

……

就在我家好運一浪接過一浪之際，奶奶帶著幾個堂哥來城里找我爸要錢！

豈料，這次撕破的不只是臉皮，更有我爸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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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出生的時候，奶奶重男輕女。

知道我媽頭胎生了女孩，直接從醫(yī)院回了家里。

我爸伸手剛抱過我，臉上笑容沒過三秒，就發(fā)現(xiàn)，他媽沒了。

奶奶把我媽坐月子的姜糖、豬腳統(tǒng)統(tǒng)分給了大伯家的三個堂哥吃。

我爸回來一看，直接砸了煲豬腳的砂鍋。

對著三個吃得嘴巴流油的堂哥，一人招呼了一巴掌。

再抄起藤條，打得他們是滿院亂竄，鬼哭狼嚎。

村子里瘋了好多年的王二海，趴在院圍墻上看戲，一邊鼓掌，一邊笑道：「錦鯉怒踢三條小泥鰍?！?/p>

大伯不在家，大伯母不敢出頭，三個堂哥被我爸胖揍了一頓。

「上輩子是餓死鬼投胎，老子媳婦坐月子的伙食也敢吃。」

打蛇打七寸。

奶奶最心疼寶貝的就是她的三個大孫子。

打了總沒錯！

奶奶在我爸面前捂心口。

「你就為了個外人，打自家大侄子，你沒良心?。　?/p>

我爸霸氣道：「老子媳婦生了我閨女，還能叫外人。今天不打這群小癟三，還當(dāng)我姜老二好欺負(fù)！」

因他們是寶貴男丁，從小被奶奶嬌慣壞了。

全家能教訓(xùn)敢教訓(xùn)他們的，唯有我爸。

三個堂哥個個求饒，都說不敢了。

奶奶恨得不行，哪能叫三個堂哥在我爸手下吃虧。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趁我爸媽熟睡，奶奶就把我抱了出去。

一個人鬼鬼祟祟往河邊走，到了河灘，舉起我就往深水里擲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浮力，我沒有馬上沉下去，反而被急流沖遠(yuǎn)了。

那天，村支書湊巧從村外吃喜酒回來，遠(yuǎn)遠(yuǎn)看見這一幕，連忙跳下水去撈人。

包著我的襁褓被河邊的枯樹枝鉤住了，村支書才勉強把我撿回來。

王二海在岸上笑呵呵地看著，被村支書喊過來幫忙。

2．

我爸媽得知事情之后，對村支書千恩萬謝，就差沒跪下了。

村支書擺了擺手，轉(zhuǎn)過身，把奶奶狠狠訓(xùn)了一遍。

「這幾年計劃生育，你老大家被罰了又罰，我說過多少次，你們都不聽?，F(xiàn)在倒好，你老二家剛生頭胎，你就給扔了！」

「這是遺棄罪，你知不知道！」

奶奶撇了撇嘴，不以為意地辯解：「就是個丫頭片子，老二家想再生，以后是要罰款的，我才……」

村支書氣得拍桌。

「丫頭怎么了？你不也是女同志？有你這么做奶奶的嗎？」

奶奶被連連反問，駁得面紅耳赤。

我爸回家把灶臺的鍋給砸了，院門直接大敞，叫鄰里親戚都看得清楚。

他要分家！

村里的叔伯無不來勸，大伯也從縣里趕回來了。

無論誰說都好，我爸就一句話。

「我媳婦是外人，我女兒剛生下來就不想讓她活，還口口聲聲是為我好，這家待不下去了。」

村里的地早不耕了，剩下的只有幾間瓦房，還有爺爺留下來的一筆現(xiàn)金。

大伯去問怎么分家。

奶奶大罵起來：「沒有，一個子都沒有。為了個丫頭，連老娘都不要了，我給個屁！」

我爸也硬氣，什么也沒要。

我們一家三口離開村里的當(dāng)天，奶奶叉著腰，惡狠狠地說：「老二，你長本事了，帶著你媳婦和死丫頭快去討飯，出了這個門就別再回來?！?/p>

我爸算是看透奶奶刻薄寡恩的嘴臉，回敬道：「這么不把我媳婦和閨女當(dāng)人的家門，我姜老二才不回，回了都嫌晦氣。」

自此，村里人看奶奶的眼神都透著古怪與鄙夷。

見過刻薄兒媳孫女的，沒見過刻薄到把兒子全家都轟走，連一個子都沒給的。

王二海追了我爸一路，一直高呼：「姜老二走咯，錦鯉要入大河嘍?！?/p>

我爸皺眉，遞給王二海幾塊糖，他才沒繼續(xù)跟著。

3．

奶奶等了五年，也沒盼來我爸媽回村里和她求饒的場景。

殊不知，我爸進了縣城的廠，廠里職工有宿舍有食堂。

我媽除了月子沒坐好，其他不見得比在村里過得差。

這五年，我爸靠著勤勉好學(xué)，在技術(shù)崗上節(jié)節(jié)高升，連我媽都在廠里的食堂找到了一份臨時工。

家里的日子那是一天比一天好。

大伯常年在縣里的工地打散工，待遇福利可不能和我爸比。

當(dāng)他在工地受了工傷，包工頭不肯給賠償?shù)臅r候，還是我爸帶著廠里的法務(wù)和保安科長去和包工頭談判，文武兩派雙管齊下，才把應(yīng)得的工資和賠償討到手的。

大伯回村里講給奶奶聽，奶奶一臉不信。

「老二如今混得那么好？」

大伯說：「當(dāng)初您把老二一家趕走了，這次還是老二不計前嫌，才幫我一把，不然我的三個兒子就得喝西北風(fēng)了?！?/p>

奶奶聽完，心思又活絡(luò)起來了。

她攛掇著大伯說有急事，把我爸從縣里誆回到了村里。

家里幾個叔伯和他喝了頓酒，語重心長地說了一宿的話，才終于把我爸的心給拉攏了回來。

我爸本來就沒和大伯計較爺爺遺產(chǎn)的事兒，自然比較好說話。

奶奶見我爸那幾天有笑容，便趁機和我爸提要過繼其中一個堂哥給他當(dāng)兒子。

我爸聽完，似笑非笑地說：「原來老娘在這兒等我呢。」

奶奶面不改色地說：「你就一個丫頭片子，媽這么做不是為你好嗎?！?/p>

大伯一聽這話，就知道這頓酒算是白喝了。

在家里蹭吃的王二海笑得更歡了，一直重復(fù)念叨：「親娘算計親兒子，親娘算計親兒子，嘿嘿……」

奶奶氣得起身，把王二海趕出了門口。

4．

我爸回了縣里沒多久，我媽又懷孕了。

那時候計劃生育抓得緊，按政策超生不但罰款，雙職工還得開除一個。

我媽只是臨時工，可也不舍得丟了工作。

于是試探性問我爸：「你也想追兒子？」

我爸則說：「你只管生，不管是男是女，今后是給小可做伴的?！?/p>

這次回村叫我爸又一次心寒。

他是頂著奶奶的咒罵離開的，當(dāng)時奶奶沖他吼：

「就你一個丫頭片子，養(yǎng)不養(yǎng)得大還另說。以后我三個大孫子往你前頭一站，你就知道后悔！」

我爸是不想將來，只有我一個人面對親戚間這些破事兒。

有個手足，可以相互倚靠扶持。

幾個月之后，我媽在醫(yī)院生下了我弟弟。

奶奶聽聞后，樂得合不攏嘴，主動請纓來縣里照顧我媽坐月子。

我爸那個時候為了評績效，沒日沒夜在廠里加班，家里確實需要有人照顧。

這幾年，我爸的高升引起了廠里一些人的妒忌。

加上我媽生二胎，家里給罰了款。

我爸作為家里唯一的經(jīng)濟來源，可不敢在工作上掉以輕心。

5．

奶奶來的第七天，牽著我手出門，說帶我去逛公園。

天黑之后，就她自己回來了。

進門之后還裝糊涂，問我媽：「小可不是自己回來了？」

我媽被氣得夠嗆，堵著奶奶在樓梯口大罵，鄰居忙從廠里把我爸喊回來。

我爸一聽，就猜到肯定是奶奶在路上把我給丟了。

他拽著奶奶的胳膊就往派出所跑。

民警一問，奶奶的回答全像夢話，前言不搭后語的。

那時候人丟了，還得等二十四小時才能正式立案，廠里許多人自發(fā)到周邊去幫忙找。

奶奶在家里坐立難安，不知是怕我被找到，還是怕我找不到。

我媽冷著張臉，叫奶奶不許進屋，也不許碰弟弟。

「沒見過這么黑心肝的，省得連這個都給丟到河里去了！」

鄰居們都過來幫忙，一張好臉色都沒給奶奶看。

天不遂奶奶的愿。

第二天黃昏，我自己就跑回來了。

不但是自己回來了，還帶回了瘦弱的小男孩。

小男孩蔫了吧唧的，臉上身上和在泥地里滾過一樣，也不知是誰家孩子。

我當(dāng)時在家屬院樓下，朝樓上大聲喊：「爸媽，我回來了?！?/p>

半個筒子樓的家屬都探頭出來張望，紛紛驚奇。

孩子走失能再被找回來，基本上機會渺茫。

我媽抱住我，只會哭。

我爸一貫嚴(yán)肅，也差點哭了。

兩個大人看我安然無恙，再看看身后緊緊拽著我衣角的一個模樣漂亮的小男孩，也覺得奇怪。

奶奶瞪大眼睛看我，和看鬼似的。

我年紀(jì)小不懂事，指著奶奶，童聲脆脆道：「就是奶奶把我丟在菜市場的，我追她，她還跑！」

我爸媽相視一眼，對真相了然于胸。

奶奶干脆不要臉，坐在地上哭天喊地。

「我這不是為了老二你好嗎，你一個人養(yǎng)了媳婦，還有丫頭，拿什么養(yǎng)你兒子??！」

我爸冷笑：「你沒來之前，老婆孩子我就養(yǎng)得起?，F(xiàn)在你來了，我是多一個兒子也養(yǎng)不起了?！?/p>

鄰居不免指指點點，保安科科長請來了這片的老民警過來。

奶奶還以為是警察來逮她，跑得飛快，不知往哪兒躲起來了。

6．

老民警是來幫忙找孩子的，找的不是我，而是我們這一片有戶德高望重的人家走丟了的一個孫子。

他們走訪了兩天，才打聽到菜市場旁邊的小學(xué)有差不多體貌特征的孩子，尋跡趕過來看看。

小男孩不會說話，去哪兒都抓著我的衣角。

我對大人們，學(xué)著電視里俠客的口吻道：「小不點是在小學(xué)門口被人欺負(fù)，我路見不平，才把他救下來的?！?/p>

老民警笑瞇瞇地摸了摸我的頭，夸我是個好孩子。

又拿出口袋里的相片，和小不點對了對，小臉除了臟了點，長相和相片基本一樣。

他想帶小不點走，可小不點不肯離開我，好像這兩天的相依為命，叫他對我產(chǎn)生了極大的依賴。

老民警無法，只好和我爸媽借用了我。

我和小不點坐上了警車，一路上只覺得自己像是個大人物，威風(fēng)極了。

小不點見我新奇，他也多了笑容。

警車載我們到了一個家屬大院，和我家廠區(qū)的職工家屬樓不同，那真是個空曠大院。

院中蓋了兩層樓的小房子，院子里還有草坪、鮮花和樹木，和人民公園大差不差。

房子門前站著小不點的爺爺奶奶，還有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

小不點見了爺爺奶奶還有些反應(yīng)，見了那個女人，卻是不想搭理。

爺爺奶奶很是激動，抱著小不點不肯撒手。

老民警和他們解釋了一番，他們才看向警車旁邊的我。

這家人姓江，江爺爺和江奶奶很喜歡我，送了很多零食和玩具給我，最后老民警送我走的時候，還囑咐我常來陪小不點玩。

7．

天黑后，老民警開車載我回了家。

回家后，他對我爸媽說了好些話，大概是轉(zhuǎn)述了小不點一家對我的感謝吧。

而奶奶早就不見了，我爸把她的行李打包好，放在了樓道里。

奶奶見警車去而復(fù)返，更不敢多留，托鄰居小孩拿了行李就跑回了鄉(xiāng)下。

我媽后來對我說，我那是天生的命好，奶奶幾次三番想害我，最后我都能好好的，反而是她吃不了兜著走。

之后的好幾年，奶奶都不敢到縣里來。

逢年過節(jié)，也只有我爸回去，每每回去都能受一肚子氣，后來干脆就不回去了。

這樣也好，叫我家安生了好幾年。

江爺爺從前和廠子的老領(lǐng)導(dǎo)有些交情，自從我家和江家有往來之后，我爸年底的績效評了優(yōu)秀。

8．

后來，我也經(jīng)常去江家玩耍。

可江家保姆勢利眼，在主人面前對我們親親熱熱。

一到人看不見的時候，叫我是打秋風(fēng)的叫花子，又說小不點是個啞巴。

江家到了下午，一般家里會準(zhǔn)備下午茶。

小蛋糕或者小餅干，配上甜甜的果汁或者香香的牛奶。

保姆會把我們招呼到廚房，卻只肯給我們一人一塊餅干，然后把飲料和其他的下午茶當(dāng)著我們的面通通吃光。

吃完還一臉得意地笑。

小不點只啃著手里的餅干默不作聲，看上去好像習(xí)慣了。

可我從小就不是能受氣的主兒。

直接跑到江爺爺江奶奶面前，大聲道：

「我以后再也不來了！保姆阿姨嫌棄我是叫花子，還說小不點就算是啞巴，我也不配和他玩。剛才，她還把好吃的通通吃完了，說我們不配吃！」

江奶奶到廚房一看，兩個裝飲料的兒童杯放在高高的櫥臺上，杯邊還沾著口紅印記。

保姆臉都白了。

江家二老或許不怎么在意我，可他們不能容忍一個保姆欺負(fù)他們孫子。

小不點其實會說話，但不常說，只是和我說得比較多。

保姆被辭退了。

她離開江家那日，眼睛惡狠狠地瞪我，咒我叫花子不得好死。

我爸正好來江家接我，見狀，就要扇她大嘴巴子。

保姆腳底抹油跑了。

我爸在了解清楚事情經(jīng)過后，回家鄭重和我商量。

「小可啊，你媽媽要出去上班了，家里弟弟陪你玩，我們以后少去小不點家吧?！?/p>

我想了想，答應(yīng)了。

「我也不喜歡去，除了江爺爺江奶奶對我好，保姆和另一位阿姨都冷冷的。就是小不點有些可憐，他在家里都不想說話，也沒人陪他玩?！?/p>

我爸揉了揉我的頭發(fā)，便沒再說什么。

晚上，我起夜上廁所，看見客廳燈亮著，我爸對我媽說：「江家就這么幾口人，一眼看過去，這池子也忒深了?！?/p>

我媽嘆氣：「廠子里那幾個領(lǐng)導(dǎo)子弟本來就看你不順眼，要是和江家斷了聯(lián)系，你工作以后怎么辦？」

我爸硬氣道：「我姜老二看他們哥幾個也不順眼，轉(zhuǎn)業(yè)過來的就得受他們的氣嗎。再說了，我能為了我的工作，把閨女送去江家受氣？」

我媽莫名感動：「那是，閨女和你一樣不能受氣?！?/p>

我爸道：「陪玩就算了。受氣？我閨女不能夠！」

9．

如我爸所料，江家的池子確實忒深了。

不久后的一天，我在家屬院的空地上玩耍，聽見好幾輛救護車遠(yuǎn)遠(yuǎn)地開了過去，那是去江家的方向。

到了晚上，老民警又來找到了我爸，大人們神色都很難看，好像發(fā)生了什么大事兒。

過了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江家發(fā)生的事情。

江奶奶因為心臟病猝然離世，手里握著救心丹，可里面卻是江爺爺降血壓的藥。

老兩口都是生活極有規(guī)律的人，不可能自己換錯藥物。

江爺爺從蛛絲馬跡里覺察到了家里的不對勁，于是報警處理。

直到一周之后，警察才抓住了潛逃的保姆。

那個保姆懷恨在心，先在我家附近蹲了好幾天的點，發(fā)現(xiàn)我住在廠區(qū)家屬院，鄰里鄰居混進了一個生面孔，極易被察覺。

于是，她用沒交接的鑰匙重回到了江家，不但偷了許多錢，還把江爺爺和江奶奶的藥給調(diào)換了。

她的本意是不想讓江家二老好過，最好大病一場，卻沒想到弄出了人命。

案子結(jié)了，保姆被判了終身監(jiān)禁，可江奶奶沒了。

我記得江奶奶和藹慈愛的模樣，比我親生奶奶好上千萬倍。

我躲進被窩里偷偷哭了好幾天。

我不知道小不點沒了奶奶，是不是也和我一樣躲在角落里難過。

10．

我最后一次見到小不點，是在江奶奶的葬禮上。

小不點穿著合身的黑色小西裝，稚嫩的臉上染著悲傷。

葬禮結(jié)束了，誰來牽他，他都不肯走。

直到江爺爺帶著我走到他的面前，問：「望笙，小可來看你了，我們一起回家好不好？」

小不點才有了一絲反應(yīng)，他撲在我的懷里，埋在我的肩上哭，淚水鼻涕打濕了我肩膀的衣服。

我想嫌棄他，可更多的是可憐。

他的奶奶那么好，卻沒了，我的奶奶還不如沒了。

等我們坐上小轎車回到江家。

小不點才對我說，他要出國了。

我那時候根本不懂出國是什么概念，只以為他是要出遠(yuǎn)門了。

雖然不舍得，可最近發(fā)生了許多事情，也叫我明白過來，小不點家里的復(fù)雜，讓他不合適繼續(xù)留在這座小縣城。

小不點難過地說：「我很想你和我一起走，我只有你一個朋友?！?/p>

我搖頭拒絕了他：「可我有爸爸媽媽，還有弟弟?！?/p>

小不點更難過了：「我也有爸爸媽媽，還有哥哥弟弟，可是他們都不喜歡我。因為我阿姨不是我媽媽?！?/p>

阿姨應(yīng)該是那個漂亮阿姨，只是今天她沒有出現(xiàn)。

最后一句話是什么意思，我也聽不太明白。

我仍很仗義地說：「我喜歡你不就可以了嗎。」

小不點望向我的眼神過于炙熱，好似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當(dāng)初，我抄起板磚從小學(xué)生手里救下小不點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的眼神。

「姜小可，那你會永遠(yuǎn)喜歡我嗎？」

我答應(yīng)了。

對我而言，喜歡便是喜歡，喜歡爸媽和喜歡弟弟，都是一樣的喜歡。

可江望笙對這句喜歡的定義，明顯是不一樣的。

11\.

江家全家一起搬去了北京，獨獨把小不點送出了國外。

我媽聽聞后，感慨萬千：「才剛要上小學(xué)的年紀(jì)就送出國了，這孩子夠可憐的?！?/p>

我爸見怪不怪：「江家這樣的人家，送孩子出國，除了培養(yǎng)，還為了避禍的?！?/p>

我媽詫異道：「避什么禍？」

我爸就此打住，只說：「這輩子反正不會再見了，咱們知道再多也沒用。」

我媽隱隱猜測多半是什么豪門秘密，不是幾個小老婆，就是幾個私生子的，問了也無趣。

日子還要過下去，江家也慢慢變成了逢年過節(jié)才會提起的存在于故事里的人家。

江爺爺前幾年還會寄些學(xué)生文具和報刊來家里，每回我爸都會寫信感謝。

廠里的人得知，我家和江家還有往來，面上對我爸尚算客氣。

可到了我上小學(xué)后，我家和江家的交情也就淡了。

我爸的廠效益越來越差，工資偶爾還要拖上個把月。

我媽的食堂也解散了，要自己買菜做飯。

幾個廠里的居心不良的人，為謀廠里僅剩的利益，設(shè)了個倒賣設(shè)備的局，想讓我爸也參與。

我爸自然不答應(yīng)，轉(zhuǎn)頭還跟廠里揭發(fā)了。

廠里裝模作樣給那幾個主犯發(fā)了警告處分，而我爸卻莫名其妙給停職了。

老民警到廠里協(xié)查案子，勸我爸說，發(fā)配到個閑職，莫要和別人硬剛。

我爸看了一眼我和我弟，答應(yīng)了下來。

從此，我每年被評為先進技術(shù)骨干的爸爸，被調(diào)去守大門。

12\.

保安科這幾年因為廠里效益不好，辭退了好幾個年輕小伙，現(xiàn)在一個科也沒幾個人。

科長和我爸一塊喝點大酒罵大娘。

私下罵罵也不違法，可那幾個人偏偏不讓我爸好過。

選了個周末，臨時檢查，一下子抓住了我爸當(dāng)班喝酒的錯處。

這一年，我爸工作沒了，廠里的宿舍也被勒令搬出。

在縣里打工的大伯幫忙安排了一間建筑工地旁的農(nóng)民房，讓我們一家臨時居住。

我爸剛在工地和我大伯扛了幾天水泥，回來就腰酸背痛。

我媽幫他擦紅花油，感嘆道：「都多大年紀(jì)了，哪里還能像年輕小伙子一樣去拼命?！?/p>

我爸悶哼：「不拼命，難不成真要給生活憋死。」

大伯看我爸確實干不了體力活，提議干脆回村種地，那也是一條生計。

我爸不答應(yīng)。

那是個什么鬼地方？

閨女一出生就差點被溺死。

不提我小學(xué)成績不錯，回農(nóng)村讀書，怕不是十幾歲就給狠心奶奶騙去嫁人。

大伯尋了個折中的辦法，村里有個魚塘荒廢許多年了，拿下來都不算廢本。

我爸回鄉(xiāng)搞養(yǎng)殖，我媽在縣里照顧我和弟弟上學(xué)生活。

我爸這下子答應(yīng)了，回鄉(xiāng)那天打扮得西裝革履，像電視里的企業(yè)家般，梳著油光水滑的背頭，整個人顯得氣派又闊綽。

為了在鄉(xiāng)里今后行事方便，在祠堂擺了酒席，請了各位叔伯。

奶奶板著張臉，受了別人的賀喜與恭維，也笑不出來。

王二海還是老樣子，見了我爸，鼓掌吆喝：「姜老二富貴了！」

我爸還特意登門去見了老村支書。

老村支書古道熱腸，幫我爸和鄉(xiāng)里打了招呼，還介紹了好幾個基層干部給我爸認(rèn)識。

開春之際，魚苗嘩嘩一下池塘，本以為萬無一失。

可當(dāng)我爸辛苦忙碌了大半年，到秋天剛要收魚，村里的二叔公眼紅，在池塘里下了藥。

一池子都是白花花的魚肚翻天。

我見了，瞬間好似天塌了。

這件事兒本不容易叫人追查。

二叔公卻喝大酒撒酒瘋，滿村晃悠，嘿嘿笑著對村里人說出了大實話。

我爸找到二叔公對質(zhì)，二叔公酒醒后直接耍無賴。

「我就是看不慣你有錢！」

「喝醉酒說的話算什么證據(jù)！」

「你有本事就抓我到牢里！」

我爸抱頭蹲在池塘旁，整個人的背影顯得辛酸又凄涼。

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13\.

老村支書拄著拐杖上二叔公家，發(fā)了好大一通火。

「這些年，村子里的年輕人都走光了。好不容易姜老二回來經(jīng)營，你為老不尊居然做這種缺德事兒，真不怕遭報應(yīng)！」

二叔公躲在家里，死活不敢露臉。

斷人財路等同于殺人父母。

老村支書在村里威望極高，多少年都沒這樣動怒了。

之后，村里老人也不愿意讓二叔公靠近自家的地，誰知他會放什么東西。

全村真正出面安慰我爸的人里，還有一個王二海，他盡管瘋癲，卻分外真誠。

「姜老二是錦鯉，否極泰來，否極泰來……」

可大人們誰也沒在意一個瘋?cè)俗炖锏脑?，只有我記住了他說的，我爸是錦鯉命。

14\.

就在我爸媽以為這一年注定虧大本的時候，鄉(xiāng)里來了一伙人，對著村里的河道和我爸的池塘四處拍照。

還有戴白手套的人拿著管子在池塘裝水，來來去去忙活了好幾天。

村里的人都不知道，他們是做什么的。

直到第二個月，鄉(xiāng)里來電話，通知我爸去一趟市委。

我爸才弄明白，村子上游的工廠污染水源，市里給了好幾個村里受污染的養(yǎng)殖戶賠償。

我爸的魚塘抽檢出了污染物資，那池子的魚死得恰逢其時。

二叔公說了，喝醉酒說的話算什么證據(jù)呀。

那池子的魚必然是受污染死的。

我爸得了整整二十萬的賠償金，抵得上養(yǎng)魚好幾年的收益了。

二叔公聽說了，也不知咋想的，自己跑到鄉(xiāng)派出所，說要告發(fā)我爸造假，結(jié)果喜提擾亂治安拘留十五日。

15\.

我爸得到賠償后，就沒再回過村。

以后是不會再養(yǎng)魚了，辦廠還可以考慮。

廠里辭退了不少老同事。

我爸出資，其他人出技術(shù)或出人脈。

一群叔叔阿姨在我家的客廳商量了兩個月，雖然個個已人到中年，卻依舊斗志昂揚，湊手湊腳地把廠辦起來了。

工廠選址是在縣里一處荒地，鐵皮套著架子一蓋，占地幾千平米。

那時候辦廠地皮很便宜。

原來廠里那幾個看不慣我爸的人不知從哪兒打聽到我爸辦廠的消息，走了一些關(guān)系。

新生產(chǎn)出來的樣品才送到貨商手里。

對方滿意是滿意了，可就是沒松口合作。

負(fù)責(zé)銷售的叔叔在酒桌上都快喝麻了，才從貨商嘴里套出話來。

是有人放消息，要整我爸的廠子，讓我們辦不下去。

叔叔阿姨本指望我爸的廠能運作起來，謀碗飯吃，結(jié)果卻有人打算把我爸的灶臺給掀了。

我爸手里的資金撐不住了，和叔叔阿姨們聚在一起吃了一頓飯，席散的時候，沒有一個不是哭喪著臉。

喝醉了的我爸難過地和我媽說：「我姜老二脾氣倔，從不肯低頭，可廠子到了這一步了，我是不是該低頭了呀，媳婦。」

我媽冷哼了聲：「那群雜碎就不想見到你好，你低頭了，廠子就能活嗎？」

我爸抹了一下眼淚：「對，咱們不能低頭，可接下來……日子要怎么過啊。」

我媽掏出家里的存折，說：「我在市場租了三個月的檔口，賣菜賣水果，什么賺錢干什么?！?/p>

我爸看了一下存折里的數(shù)字，都不知我媽幾時攢下來的錢，一時迷茫又感動地看向我媽。

我媽故作輕松道：「誰說賺錢就只能靠辦廠啊?！?/p>

16\.

就這樣，我爸和我媽到菜市場擺攤賣了六年的菜。

六年里，我也從小學(xué)考上了市里的重點初中，而我弟弟一直都是學(xué)校里免收學(xué)費的特招生。

在我爸都以為余生就要和瓜果蔬菜打交道的時候。

一天，我爸忽然接到了建設(shè)局的通知。

當(dāng)初，我爸買下的廠子的那塊地被劃入舊城區(qū)改造。

剛開始，我們?nèi)叶紝r償無甚感覺，直到我爸看到賠償?shù)膯蝺r，再后知后覺回憶起廢廠是有多少平米來著……

最后在一陣激動高呼中，我爸含淚怒收好幾十萬。

六年的碌碌無為，靠著地皮的賠償，我家高興得像是農(nóng)奴翻身把歌唱。

可在短暫興奮之后，我爸很快冷靜了下來。

他的錦鯉效應(yīng)雖來了，可到底是等了六年。

六年，足夠讓我那個傲氣不肯低頭的老父親明白許多道理。

這次暴富，我們?nèi)依^續(xù)低調(diào)生活。

我和弟弟年紀(jì)小，只知道家里有錢了，卻不明白有錢是什么概念。

因為，十塊錢也叫有錢，十萬塊也叫有錢，不拿出來花，誰知道怎樣才叫有錢。

17\.

我爸又回了一次老家，這次穿著簡樸，用麻袋裝著禮物。

村里人見到我爸這個模樣，流露出由衷的笑意，尤其是二叔公笑得格外開心。

奶奶嫌惡地說：「老二，你都混成這個樣子了，還回來干嘛。」

話雖這樣說，禮物卻悉數(shù)收下了。

我爸別有深意地笑了笑：「我得回來看看啊，不然怎么記得住教訓(xùn)?！?/p>

奶奶繼續(xù)教訓(xùn)我爸：「早知如此，何必當(dāng)初。分家的時候，我說過只分給大房的三個孫子，你的兒子出生太晚了，早就沒份了。」

我爸都快忘記分家這一茬了，聞言，把頭一點：「分得好啊，今后各家歸各家。」

我那三個堂哥，沒有一個讀書好的，都早早輟學(xué)，不是進廠打工，就是在工地搬磚。

總歸算是有些收入，過年還給奶奶的老宅翻新了一圈。

奶奶眉眼都是得意：「這話說對了，今后各家歸各家，老二你吃不上飯，可別怪我?guī)讉€大孫子，當(dāng)初是你自己要分出去的。」

大伯臉都黑了，奶奶這是要把他和我爸的手足情給斷干凈了呀。

我爸則拍了拍大伯的肩膀，說：「哥，你放心好了，我絕對不會怪我?guī)讉€侄子的?！?/p>

大伯皺眉，有心勸慰，卻無力攔住老娘作妖。

我爸離開的時候，唯有大伯送他出村。

還往他的口袋不由分說塞了個紅包：「給小可小艾的，不是給你的，別擋哈！」

說完，頭也不回地跑了，生怕我爸不肯接受。

王二海在村口的大樹上玩耍，他遠(yuǎn)遠(yuǎn)看見我爸要離開，興沖沖地喊：「姜老二是錦鯉，要入海嘍！」

我爸轉(zhuǎn)過身看他，王二海掛著兩行鼻涕，對著我爸癡笑。

我爸只能拿出兩百塊錢遞給他，交代他自己買點吃的和穿的。

18\.

那次回來之后，我爸常說一句話，有錢的都是王八蛋，沒錢的連王八蛋都不是。

那時，我已上了初中，對此名言的理解是，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尸骸。

我爸媽商量舊廠地皮獲賠的事情，遲早會被廠里那班人知曉。

我家即便有錢了，也不能直接拿當(dāng)初那群雜碎怎么樣。

他們的人脈關(guān)系錯綜復(fù)雜，那年月里一個小縣城內(nèi)，想要整一個人那太簡單了。

我家等款項一到賬，就退了菜市場的攤子，租的房子也退了。

滿屋舊的家私家電，我們一件都沒搬。

各人拿著最重要的證件和常穿的衣服裝行李箱。

全家連夜離開了縣城，誰也沒和旁人提過一句。

這一次搬家，好似我們一家是在慌張?zhí)与y。

蒼茫的夜色，我從遠(yuǎn)行的旅游巴士望出去，身后是生活了十余年的縣城的輪廓，心中的忐忑多過不舍。

19\.

我爸在市中心的小區(qū)全款買下了一戶大平層，距離我的初中很近，弟弟也被安排進了新的小學(xué)。

我媽去家附近的幾個菜市場逛了好幾天，覺得市里的菜攤比縣里要正規(guī)，再想擺攤賣菜，肯定還會和以前認(rèn)識的人遇上。

我爸想了想，說：「這些年，你多辛苦，我們先過幾個月，想想看能做什么生意?！?/p>

我的父母都是勞碌慣的性格，哪里能真的坐吃山空。

他們的文化水平也不高，初來大城市，哪里看著都很新鮮。

商場里琳瑯滿目，街道上干凈規(guī)整，連一處漂亮的花壇園藝都恨不能拍下來作紀(jì)念。

城里人司空見慣的事物，在我們一家人眼里都是閃閃發(fā)光的存在。

我爸從業(yè)主群里認(rèn)識了好多人，個個都說自己身家不菲、生意豪賺，實則外強中干，不是貸款，便是負(fù)債。

我爸和我媽說：「城里人動不動就說什么杠桿，投資，金融，我怎么聽都是風(fēng)險高。」

我媽搖頭說：「那不如賣菜呢。咱家就這點錢，隨隨便便開店，每個月流水就是萬萬升。錢要是打了水漂，孩子怎么辦？」

城里的機會是大，成功與失敗的機會看上去像是硬幣的兩面，事實上，失敗比成功要多得多。

經(jīng)歷過養(yǎng)魚與辦廠失敗的我爸，不敢隨意投資。

他和我媽開始去上課，一點點學(xué)理財與經(jīng)商。

他們什么課都蹭，可一聽要交錢，跑得比誰都快。

聽完一堂餐飲加盟店的營銷課后，兩人心血來潮，回來網(wǎng)上一查，發(fā)現(xiàn)全是坑。

我爸抱臂，沉悶道：「還不如多買幾套房出租呢，咱們小區(qū)也有人是這樣辦的。」

我媽已經(jīng)被所謂的賺錢商機課給弄煩，附和道：「那就買房，以前村里誰家賺錢不是買樓又買地，買！」

于是，不善做生意的爸媽作了這輩子最明智的決定。

在房產(chǎn)還沒有限購的時候，我爸在城里好幾個區(qū)轉(zhuǎn)悠，買了好幾處主要地段旁價格適中的房子，稍稍裝修一下，便掛在網(wǎng)上出租。

我家的經(jīng)濟勉強算有了穩(wěn)定的進項。

20\.

我上了初中之后，成績下滑得厲害。

課堂認(rèn)真做筆記，課后也拼命學(xué)，可是怎么樣都跟不上城里同學(xué)的進度。

我爸得知后，幫我請了一名家教到家，一對一輔導(dǎo)。

我的家教名叫冬恩，她是 S 大的高才生。

她一見我，也不問我功課與成績，反而是問我覺得在縣里讀書和在城里讀書有什么不一樣。

我實話實說，城里是從小就培養(yǎng)，時時刻刻都在做規(guī)劃，縣里有老師，也有補習(xí)班，可還是像在放羊。

冬恩眼睛一亮：「我教過好多學(xué)生，難得你看得出來區(qū)別?！?/p>

我并不是沒問過同學(xué)如何學(xué)習(xí)，他們言行舉止透露出來的無不是自幼養(yǎng)成的學(xué)習(xí)習(xí)慣。

可我只知刻苦，卻不知方法。

冬恩和藹道：「不要緊，今后我來教你。」

她說這句話時，我好像是一個迷路的人終于抓住了一個能夠前進的指路標(biāo)。

在冬恩的輔導(dǎo)下，我的成績突飛猛進，一年之后，我終于考上了重點高中。

我上高中后，冬恩也大學(xué)畢業(yè)了，她參加工作，便不能繼續(xù)再當(dāng)我的家教了。

我爸媽對她相當(dāng)感謝。

她卻問我：「小可，你的家庭氛圍很好，對于你來說，究竟是小富則安，還是突破階層好呢？」

我一時間，找不到答案。

冬恩微微一笑：「這個問題，你可以到上大學(xué)的時候再來找我，到時我相信你應(yīng)該有答案了?！?/p>

我去問我爸。

我爸坐在搖椅上深吸一口煙，掛著人字拖的二郎腿不停地抖動，眼睛在香煙的濃霧中露出慵懶又得意的光。

「我們家第九家早餐店快開張了，你這樣問，是不是想讓老爸開茶樓？」

我一噎：「那也不是……」

我爸拍了一下我的后腦勺，道：「收租都走不過來，還要忙早餐店，再開茶樓，你想累死你老爸??！」

21\.

我高中的三年，爸媽的餐飲生意越做越大，最后干脆開了家餐飲公司，開始用公司運營的方式管理下面的店鋪。

而我家富裕的消息也不脛而走，村里人多多少少打聽到了一些。

我爸不常回村里，回去了也只是穿著最差的衣服，在眾人的追問之下表演哭窮。

伎倆無他，別人問他生意如何，他就問別人借錢。

連我大伯都被糊弄住了，叫來我三個堂哥，讓他們每人掏出些錢接濟我爸。

奶奶依舊偏心，堅決不讓三個堂哥掏錢，像是討了一分都會要她老命一樣又哭又鬧。

我爸的演技師從奶奶，一個中年男子的挫敗頹廢之態(tài)被他演繹得淋漓盡致。

他對奶奶說：「媽，你忍心要我一家露宿街頭?！?/p>

奶奶瞪圓了蒼老又鋒利的眼睛：「你要死，死遠(yuǎn)點，當(dāng)初為了個外人和丫頭片子頂撞我，就該吃不了兜著走。」

這些年，我爸早就不傷心了，繼續(xù)裝慘說。

「我以后不想拖累老家人。媽，不如立下字據(jù)，今后我不會回來繼承，您這邊我也沒能力贍養(yǎng)了?！?/p>

奶奶說：「不是分過家了嗎！」

大堂哥也怕我爸的麻煩上身，說：「奶奶，二叔這么說也有道理，我們私下立的畢竟沒過過明面?！?/p>

那要立！必須要立！

奶奶喊大伯叫來了老村支書，開了祠堂，當(dāng)著各位叔伯的面，立下了字據(jù)。

字據(jù)大概意思是我爸不用贍養(yǎng)她老人家，自然今后村里的遺產(chǎn)，我爸也沒資格繼承。

我爸又弱弱地添了一句：「萬一我還有什么債務(wù)呢？」

奶奶忙叫大堂哥在字據(jù)上加多了一句，我爸名下什么財產(chǎn)債務(wù)都和她還有大伯一家沒有關(guān)系。

村里稍微有點常識的人不由發(fā)問：「姜老太婆是在立遺囑？」

奶奶才不管什么遺囑，頭一件事就是催促我爸趕緊簽字畫押。

絲毫沒在意村支書帶來的幾個人里，穿制服錄像拍照的是公證人員。

22\.

回到家之后，我爸鄭重地把奶奶遺囑的復(fù)印件擺在我和弟弟面前。

我弟不太記得奶奶作妖的事情，卻記得小時候幾個堂哥捉弄他，把他騙到村里破屋里關(guān)了半天的事情。

在他的記憶里，村里所謂的親戚，都不是什么好人。

我只問：「二海叔呢？」

我爸不明白我為什么記掛村子里的一個瘋子，還是說：「他家人都沒了，村支書安排他守祠堂，這次回去他好像沒那么瘋了，可還是神神道道的，說什么住海里就別回污溪里了?！?/p>

應(yīng)該是錦鯉入海，莫回污溪。

23\.

之后幾年，我家還真的是錦鯉入海，好運一浪接過一浪。

不僅做生意如魚得水，學(xué)業(yè)上也突飛猛進，我順利考上了 211 大學(xué)，弟弟也去了國外留學(xué)。

到了我大四那年，我掩藏身份去家里的公司實習(xí)。

大伯一家才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電視里報道的省里優(yōu)秀企業(yè)上臺授獎的老總，從名字到長相都和我爸一模一樣。

那時，我爸已經(jīng)三年沒回過村了。

大伯打我爸的電話是空號，微信留言也沒回。

三個堂哥急了，找不到我家住在哪里，難道還找不到公司嗎。

他們?nèi)齻€人瞞著大伯，居然把奶奶給架上了高鐵，一路風(fēng)塵仆仆趕到了我家公司的寫字樓下喊人。

保安不肯讓他們上來，他們站在大太陽底下，嫉妒又茫然地仰頭看著寫字樓。

恨不得從其中一扇玻璃窗后，把我爸給揪出來。

這事兒動靜不小，我爸很快就知道了。

他打電話和我交代道：「小可，你今天不用回家了，有一個飯局需要你替我去。」

「那奶奶他們……」

聽出我的擔(dān)憂，我爸打著哈哈道：「怕什么，我們在城中村的樓還有一間房，還怕他們沒地方去啊?！?/p>

「可是他們已經(jīng)知道你發(fā)達(dá)了?！?/p>

我爸老神在在：「哈，你老爸的演技十年如一日，等我發(fā)揮，你放心！」

24\.

我替我爸去了所謂的飯局。

其實，都是飲食商圈里認(rèn)識多年的叔伯，和我爸是老相識了。

這次，我爸沒陪我，特意讓他的秘書董子新陪我一塊去。

董子新是冬恩的堂弟，大學(xué)一畢業(yè)就到我爸公司上班，從基層做起，今年才成了我爸的秘書。

冬恩還真的實現(xiàn)了她想要的階級跨越，如今已經(jīng)是跨國化妝品品牌的高層，長年在國外，還嫁給了一個老外，生了一對混血寶寶。

董子新來接我的時候，一邊開車，一邊從前座遞給我一個禮盒。

「我姐叫我轉(zhuǎn)送給你的。」董子新頭也沒回，「好像是香水，你看看喜不喜歡？」

我漫不經(jīng)心地打開，這些年冬恩送了許多化妝品給我，這次也是法國小眾品牌的一款香水。

我沒試用，僅僅拿著瓶口聞了一下，淡淡說：「挺好的?！?/p>

透過后視鏡，我看見董子新挑眉：「就只是挺好的？」

我道：「其實味道有些重，可能是冬恩姐合作的公司的產(chǎn)品吧，我回去再研究一下?！?/p>

董子新眼睛瞟了我一眼，好像有些不高興。

24

到了現(xiàn)場，我與董子新跟許多叔伯寒暄周旋，我有些應(yīng)付不了的地方，都是董子新幫我圓場。

等到人稍微少了些，我舉著一杯香檳酒，由衷和董子新碰杯：「謝謝?！?/p>

董子新聳了聳肩：「能替大小姐保駕護航，是我的榮幸，何必和我言謝?！?/p>

生意場上，人人帶著笑，實則都是打量和揣測。

我在公司里可以當(dāng)小白，可在這種場合可不敢當(dāng)小白。

正說話間，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打開一看，是我媽發(fā)來的信息：小可，你來派出所一趟，贖一下你爸。

我看著信息，不禁瞳孔地震。

董子新看著我的神情，還沒問發(fā)生了什么事情，熟人又帶著客人走過來了，看樣子是要介紹相識。

我忙走到會客廳外面的走廊上，打電話給我媽，問她怎么回事？

我媽正在國外旅游呢，那邊現(xiàn)在還好是白天。

接了我電話，我媽語氣不善：「還能怎么回事，肯定是你爸那邊的親戚唄。我現(xiàn)在也回不來，你去派出所一趟，瞧瞧你爸又被他們扣什么屎盆子了。」

事情匆忙，我只來得及給董子新發(fā)了信息說出了急事，打了車就往派出所趕。

慌慌張張地，出酒店大堂還把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給撞了一下，我的美甲鉤到了他的西裝紐扣，猝不及防掰斷了。

年輕人反而一把按住我，輕聲問：「你沒事吧？」

我抬頭看那人，是個五官甚佳、皮相極好的男人，西裝一看就是量身定做的高級品，低調(diào)又昂貴。

我從包里拿出董子新的名片，對他道歉：「不好意思，我有急事，你的西服需要賠的話，你找一下這張名片的董先生，他是我朋友。」

「小可……」年輕人濃眉緊蹙，墨眸深邃，開口好像在嘆氣，「是我?！?/p>

一瞬間，年幼時稚嫩的小不點可憐兮兮的那張臉浮現(xiàn)在眼前，和年輕人依稀有些相似地重疊到了一起。

我遲疑道：「小不點？」

年輕人有些陰郁的眉梢，散開了些許烏云。

他笑了：「你果然能認(rèn)出我?！?/p>

我怔了怔，這個年輕人其實剛剛在會客廳好像出現(xiàn)過，但一直隱在諸多走動的人們的背后，眼睛很亮，一直朝我和董子新的方向看。

我還沒自戀到認(rèn)為這視線是沖著我來的，畢竟，這種場合我還不如董子新臉熟，搞不好那人是在看董子新。

不過，現(xiàn)在不是敘舊的時候。

我尷尬又著急地說：「小不點，不對，望笙，我有事情要先離開。你先拿著名片，我們之后再聯(lián)系好嗎？」

江望笙卻直接說：「我有車，你著急去哪兒，我送你！」

25．

江望笙根據(jù)定位，很快送我到了派出所門口。

一路開得飛快，險些就闖了紅燈。

我忙說：「望笙，別開那么快，小心?！?/p>

江望笙沒看我一眼，車速漸漸放慢了，我松了口氣。

江望笙卻說：「我當(dāng)然聽小可的?！?/p>

聞言，我不知為何有些不知所措。

等到了派出所，辦事的民警對著我和江望笙上下打量，問道：「你們是正拍完婚紗照，接到消息就趕過來的？」

我低頭一看，我身上是煙灰色的紗制禮裙，江望笙穿得也很隆重，可不是像剛拍完婚紗照嗎。

江望笙聞言，嘴角彎了彎，對著民警微微頷首：「對，我和女朋友接到消息就過來了?！?/p>

我回頭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他。

這時候，我爸穿著條紋 Polo 工裝褲，趿著雙人字拖，頂著烏青熊貓眼，哭喪著臉走出來了：「阿女啊?！?/p>

我上前想握住我老爸，我老爸卻在見到江望笙后眼睛頓時發(fā)光，反拉我對著墻竊竊私語：「不錯哦，剛?cè)ワ埦志蛽斓竭@件靚貨。」

我頓感無語：「爸，你不是說你帶堂哥和奶奶去了城中村舊樓嗎，怎么打架進了派出所？」

我爸一副奸計得逞的奸笑樣兒，說：「你以為你老爸是窩囊廢，他們幾個廢柴比我還慘?！?/p>

這話，我當(dāng)然不信。

可到警察局的另一個房間，看見第一個人臉腫成豬頭，眼睛都睜不開。

第二個人門牙都崩了，見到我一齜牙，牙掉了。

第三個人捂住胳膊鬼哭狼嚎。

咦……

就是不見那個老太太的身影，我問我爸：「怎么回事？」

我爸面不改色心不跳：「你幾個堂哥了不起，三個人都敢單挑人家麻將檔口！」

一位威嚴(yán)的老民警走到我爸面前，皺著眉頭說：「姜老二，你給我來一趟?！?/p>

這不是當(dāng)年那位老熟人嗎？

這是升官了。

我爸立刻慫了，乖乖和老民警進了辦公室。

從其他民警的口中，我才得知了事情的原委，今天本來是我爸帶著奶奶和堂兄們?nèi)コ侵写宓某鲎馕萋淠_。

然而，城中村隔音不好，樓下有家麻將館營業(yè)實在太吵。

他們剛進了屋內(nèi)，說話還沒說到正題，樓下搓麻將聲絲絲入耳，奶奶審問我爸被打斷好幾回。

大堂哥先是到樓下交涉，不如意后，就叫著二堂哥三堂哥抄家伙下樓。

可想而知，他們與樓下發(fā)生了爭執(zhí)，結(jié)果就是三個堂哥被打得親奶奶都認(rèn)不出來，親奶奶也被氣得直接喘不上氣來，讓醫(yī)院拉走了。

聽完，我都不敢抬頭看江望笙，簡直太丟人了。

我爸從老民警的辦公室出來，賠笑討好的樣子十足的卑微，哪里還有半點成功企業(yè)家的模樣。

老民警又對著幾個負(fù)傷的堂哥狠狠訓(xùn)了一通，聚眾斗毆，十五日拘留逃不了。

大堂哥眼淚從眼縫里嘩嘩流，二堂哥捂著嘴哭號，三堂哥胳膊綁上繃帶，也抱著兩個哥哥哭。

我爸語重心長地說：「你們?nèi)齻€好好待著，我讓大哥上城里來接你們?！?/p>

三堂哥都快跪下了：「二叔，別??！我們是瞞著我爸進城的，要是被他知道奶奶被我們害得進醫(yī)院，我們?nèi)齻€還蹲了號子，我爸還不得活埋了我們啊！」

二堂哥說不出話，只會嗷嗚。

大堂哥緊緊握住我爸的手，含糊不清，也在搖頭。

現(xiàn)場當(dāng)真一派江湖氣十足的叔侄情深！

江望笙該不會誤會，我打扮得精致得體是去宴會上撈人，我爸是個不會謀生還不爭氣的中年 loser，而我全家都是打架鬧事的惹事精？

電視劇里演的久別重逢，哪個是這個鬼樣的重逢！

26．

這時候，江望笙走了過來，悄聲問：「小可，你家需要律師？」

我緊緊拽住江望笙的袖子，搖了搖頭。

江望笙嘴角彎了彎，低聲說：「好，都聽你的?！?/p>

三個堂哥正對著我爸哭號，其中三堂哥看了過來：「小可？」

嘶，麻煩來了。

三堂哥越過我爸，直接朝我奔過來：「小可，你爸不是說破產(chǎn)了嗎？那你還有錢吧，快幫幫哥哥呀，把我們撈出去啊。」

我爸只有兩只胳膊，只能按住另外兩個堂哥。

見狀，我立刻戲精上體，嗷的一嗓子，驚得周圍的人都抖三抖，我高聲叫喊：「堂哥??！」

「我爸就不是人！」

我爸背影都僵住了，緩緩挪過頭來，木木地看著我。

「我現(xiàn)在一個月要替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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