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世間有一蠱,名情蠱。施蠱者日日以心血養(yǎng)之,中蠱者一生不離不棄,至死方休。
? ? 我名喚南聿,阿娘說這是阿爹取的,取自難得一遇之意。我嗤笑,阿爹整日以酒為伴,何時有這般風(fēng)雅。南聿南聿,倒像是個漢人名字。阿娘也笑,但看向阿爹的目光無比柔和。
? ? 等我九歲時,阿娘患病,藥石無醫(yī),阿爹一夜間白了頭發(fā),日日守在阿娘床頭。即便阿娘病的糊涂,不省人事,阿爹也總在她耳旁訴說著什么。過了幾個月,阿娘去了,只覺得天昏地暗,我不知流了多少淚,往后,再不會有人教我種花,教我識字,教我梳妝,在我頑皮闖禍時也再不會有人護著我了。
? ? 爹爹變得更加沉默寡言,甚至不再同我講話。一日他把我叫去,把《蠱集》交給我,他看向我的目光莫名哀傷?!鞍㈨?,以后別再任性了,好好練蠱,照顧好自己。”我倉皇失措,“阿爹,你說這個干什么?你要離開嗎?連你也要拋棄阿聿嗎?”阿爹似乎不忍心看我,“你阿娘很寂寞,我得去找她。”那時年幼,還不懂情為何物,只知阿爹那日之后便離開了,剩下滿園花草。
? ? 轉(zhuǎn)眼間過了七年,我守著這個園子,荒涼無比,世人喚我苗女,或因貪戀權(quán)財,或因害人性命,或因求而不得,皆會上門以重金求蠱。
? 一日,我躺在秋千上,用書擋著刺目的陽光,我喜歡讀《詩經(jīng)》,漢人的文字總是帶著那么些繾綣。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無日忘之。我常想,若我遇到了那個男子,必將他牢牢捆住,再也不讓他看別的女子一眼。
? 一陣腳步聲傳來,想必又是求蠱的人吧,我懊惱著可別碰壞我的花草,站起身一看,竟是一位年輕俊朗的男子,溫潤如美玉,他蹲下身子細細地摸著我種的花,眼里盡是柔情,陽光灑在他身上,宛如神祇一般。我感嘆世間竟有如此驚才絕艷的男子,一時失了神。
“姑娘也是愛花之人呢?!彼匆娢?,直起身來,如松柏一般,眉眼盈盈。
我驚的竟失手掉了書。
“公子何名?”
他愣了一下,隨即又展開笑顏,“在下陳瑄,義門陳氏?!?/p>
“所謂何事?”我接著問道。
他漸漸露出愁顏,“在下夫人一月前身患惡疾,遍訪名醫(yī)無用,遂求姑娘一蠱?!?/p>
夫人,他成家了,我頓覺無力。
“救你夫人可以,但是你怎么回報我呢?”
“在下愿獻萬金?!彼钡馈?/p>
“我不想要這些俗物,我想要你陪我十天,如何?”
他好看的眉眼微皺,“姑娘可是要在下做何事?!?/p>
“陪我即可。十日之后,我就放你走。”
“好”他應(yīng)道。
我讓他住在了我阿爹阿娘的屋子里,我想讓他們看看我的心上人。
陳瑄很安靜,我常走過他房門,看見他站在窗前看書,他也喜好詩詞,若應(yīng)景了便會吟來。夜晚,他便吹笛,笛聲清越。我總會偷偷的望著他,被他發(fā)現(xiàn)時,他便會叫住我,喚我一句“姑娘”。我想他笑起來太好看了,鬢邊剛摘的小花都遜色了。
“姑娘還沒睡,可是在下煩擾了?”
“不,不是,”我著急的說不出話,臉紅的不行,暗咒自己丟臉了。不敢看他的臉,只敢看著他袖口的云紋。
“像姑娘這般年紀容貌,衣飾簡單了些,我家中小妹特喜釵環(huán),改日帶些來可好?”他說道。
“那公子會為我戴上嗎?”我抬頭看著他的眼睛。
他似乎有些慌亂,“在下已有妻室?!?/p>
是啊,我恍然記起,他已經(jīng)成家了,可是那又如何呢,我看見他便歡喜,從此日子便多了幾分光彩。
我不語,轉(zhuǎn)身離開,回到自己房中,打開了《蠱集》。
情蠱,施蠱者日日以心血養(yǎng)之,中蠱者一生不離不棄,至死方休。
第二天,我來到他房中,看著他的睡顏,我把情蠱下在了他的身上,我忐忑極了,我就趴在床前,等待著他醒來。
過了一會,他睡眼惺忪,一看見我,有些愣住了。
我嘗試地叫了一句,“喚我娘子,陳郎?!?/p>
“娘子?!彼碌牟坏昧?,他的眼中只有我了。
他會陪著我種花、賞月,給我推秋千,會在我望著他的時候,深情地喚我一句“娘子”,讓我靠在他懷里,聽他念著詩詞。
只是每天夜晚,我在取心頭血時,蠱毒發(fā)作,如萬蟻噬心,疼痛難忍,但是這樣他會愛我呀,我便無悔了。
醒來時已過正午,我喚了一句“陳郎”,竟無人應(yīng)答,我慌了,難道他走了,連鞋子也沒穿就跑出去,外面風(fēng)雨大作,我跑著喚著,雨水順著我的臉流下,與我的眼淚混在一起。心口的傷口更痛了。
“娘子!”
朦朧中,我看到他向我跑來,他眼里全是急切與關(guān)懷,“娘子怎的不打傘呢?”
“你去哪了呀!”我哭著鉆進他的懷里,那樣好聞的氣味,舍不得放開。
他摸摸我的頭頂,“娘子昨日的秋千不是松動了嗎,我便趁著娘子休息,給你重做了一個,娘子可還歡喜?”
我愣住了,他冒著雨只為了給我做個秋千?我把他的手拿出來一看,都是血痕。
“你是傻子嗎?為什么要冒著雨去做?。磕愕氖植惶蹎??”
“因為我怕等天氣好了,娘子又想蕩這秋千,想著早日做好,娘子別生氣了?!彼麌樀囊恢庇檬帜ㄖ业难蹨I,我卻越流越多,他如果真的愛我,那該有多好啊。
可是我不是他的娘子。
我想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可是他也想,而我希望他歡喜。
我不再以心頭血喂蠱蟲了,它便日日啃噬我的心肺,我知道,陳瑄也會慢慢不愛我了。
直到有一天,他沒有如往常一樣踏進我房間。我聽到了他在外面徘徊,我很想叫叫他,可是我痛的說不出話了。最終他還是走了。
我掙扎的來到園中,看著他給我新做的秋千,摸著上面光滑的紋理,這個傻子,還不知要耗費多少時間呢,他會如此討我歡心,他的夫人可真幸福啊。我把藥讓人帶到了他的府上,救活他的妻子。
希望他琴瑟和鳴,兒孫滿堂,他可能再也不會記得我了。
又是一日,我坐在秋千上,最近身子懈怠,恍然看到旁邊刻了幾個小字,我笑著睡著了。
吾妻南聿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