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深情
丈夫逝世頭五年,每一個忌辰祭日,兒子都齋戒沐浴一本正經(jīng)。零亂的頭發(fā)剪成了標準的板寸,留了很長時間的胡子也刮掉了,露出一張干凈清爽的臉。黑色的風(fēng)衣,黑色的褲子,黑色的皮靯,是那時候的虔敬莊嚴。
總是在頭幾天,他就開始一家花店一家花店地去看花,他選那種最符合肅穆氣氛又能把單調(diào)的黃白兩色搭配得很壯麗的那一束鮮花。
那時候,家里雖然已經(jīng)有了一輛面包車,但他還沒有拿到駕駛執(zhí)照,我們只能去車站,坐一個小時一趟的公交車。總是下雪下雨天,公交車又總是珊珊來遲,站在并不遮雨的站臺上,娘倆凍得瑟瑟發(fā)抖,那束花便在風(fēng)雨中哭得稀里嘩啦。
祭日里的喪儀我們并不懂得,請教過別人之后,仍然不得要領(lǐng),只好從心而行。每一次,他都要帶父親愛抽的泰山牌香煙,再買一罐父親喜歡喝的青島啤酒,有時還帶一點水果和瓜籽花生松仁之類的小零食。
他還大手筆地買很多金元寶、燒紙。當燒紙爐里幽幽的火光從那堆金燦燦的紙錢里閃出亮光,他總會帶著悲音地喊一聲:“爸,收錢!”然后再說一些讓父親放心,好好工作,照顧好母親之類的話。我的眼淚便在那時候像小河一樣奔流出來了。
慢慢地,那些話他不再說了,那些他曾經(jīng)記得很牢的“鬼節(jié)”,也總是經(jīng)我提醒,他才想起來去買鮮花買燒紙。他仍然跟我一起去上墳,有時候草草的穿一套藍色的工作服,胡子拉碴滿面惓容??偸俏乙贿叢良墓翘眯「褡娱g的玻璃門,一邊絮絮叨叨地說東說西,他默默地站在一邊,默默地聽著。有時候讓他跟父親說幾句話,也只有三言兩語就說完了。
那時候,我就在想,是時間稀釋了父子之情,還是兒子終于明白,一年又一年虔誠的祭奠再也召喚不回來那個人了,而人生還在繼續(xù),日子還要過下去,骨灰盒里的那個人,也應(yīng)該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舞臺了。
而我,也在這一年又一年一個接一個的鬼節(jié)里,終于感覺到了一份沉重。
去年,丈夫的骨灰從煙臺遷回長春,按照家規(guī)他還不能葬進家族墓地,仍然要暫放在寄骨堂里。
清明節(jié)前二天,我和兒子去看他。擠在人山人海的上墳隊伍里,走到丈夫的那個格子間前,九屋高樓,害怕單薄的鐵梯禁不住兒子的一堆肥肉,只好他在下面扶住梯子,我一步一步顫抖著爬上去擦那些并不存在的灰塵。心心念念想送給丈夫的那一束鮮花,怎么樣也找不到一個放花的位置。
寄骨堂里穿梭往來的人手里捧著牌位出去燒紙,燒完紙再把牌位送回來,好像那個靈魂就附在牌位上了似的,在那么明晃晃的陽光下,被擠來擠去,在煙熏火燎中接受著人間的祭拜。
而殯儀館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下,馬路邊的綠化帶里,賣祭祀用品的小店前,水泥橋下,紅磚墻邊,到處火光沖天,一縷一縷灰黑色的紙灰在空中輕飛曼舞,落在人的臉上發(fā)間身上,把行人化妝成了行色匆匆的小鬼。
亂糟糟鬧哄哄的人群里聽得最多最真切的祭詞是禱求故人保佑家人身體健康升官發(fā)財之類的話。唉!做鬼也是難呀,既有一個鬼魅的世界要周旋,還要為活著的人去做神仙。
從寄骨堂里走出來,穿過挨挨擠擠的人海,繞過橫七豎八喇叭聲震耳的汽車長龍,身心俱疲的我不免有些灰心。
坐回車上,我很鄭重地跟兒子說:“等我死了,就和你爸一起,隨便找個向陽的小山坡把骨灰揚了吧。你想我們了,就仰望天空在心里默念幾句,我們一定能夠聽得見,鬼節(jié)也不用去十字路口給我們燒紙錢,你好好的活著就是對我們最好的紀念?!眱鹤記]有吱聲,他知道我說的是真心話,在心里他也是認同的,他不肯說出來是害怕傷了我的心。
對兒子,我沒有一丁點的埋怨。十年了,再深的悲傷也被時間沖淡了,再多的眼淚也都流干了,再多的不舍也該放下了。剩下的是沉淀在心里,不必擠在春節(jié)清明節(jié)中元節(jié)寒衣節(jié)的祭祀隊伍里,用幾捆紙錢幾袋金元寶去焚燒的思念--思念成灰也飄不進天堂了。
“點一盞心燈,送一支心香!”也是這一代人的深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