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對自己說話時那心里的聲音,究竟是誰的?
楊教授瘋了。
大家都在討論這個事情的時候,我剛從紐約趕回來,楊教授是我的導師,可以說,他是我最尊敬的人。
我坐在高鐵上,焦急地看著胳膊上的表,至此,我也不相信腦子里和藹可親的教授,瘋了。
我甚至沒有來得及放行李,直接來到了G大心理咨詢室。
G大是全國著名高校,尤其是心理學上的成就尤為突出,而楊教授更被譽為心理學史上最閃耀的里程碑。
直到踏入門檻,見到師母的時候,我仍然不相信楊教授瘋了。
“師母,老師怎么樣了?這到底是什么情況?”我把行李箱甩到一旁,坐在師母身邊。
“其實我也不清楚,老楊他一星期前把自己關在書房里,說自己要攻克一個難題,成功了,他的學說就可以成為人類歷史上的里程碑,因為他經(jīng)常這樣,我也沒管他,只有飯點才會送飯給他,剛開始兩天還好好的,前天突然就瘋了!”
師母的眼袋很深,似乎憔悴了很多。
“什么意思?”
我輕輕地握住師母的手,希望這樣可以讓她好受一點。
“那天我送飯的時候,剛進屋就看見滿地都是書,他就躺在那里,一動也不動,我以為他怎么了,就趕緊叫了120,打完電話我剛想去扶他,卻一把被他死死地抓住了,他的眼睛猩紅,一直盯著我,嘴里還一直喃喃自語?!?br>
師母似乎被當時的場景嚇得夠嗆,說話的時候兩只手止不住的顫抖,能讓相敬如賓的師母嚇成這樣,我根本無法想象老師究竟變成了什么樣子。
“師母,你還記不記得老師說的是什么?”
“記得,一直記得,他說怪物,都是怪物,全都是怪物!”
師母一邊說一邊顫抖,那雙陷進回憶的無神眼睛早就已經(jīng)濕潤了,兩行熱淚滾滾流下,老師一直都是家里的頂梁柱,是師母最引以為傲的人,現(xiàn)在頂梁柱變成了這樣,無論放在誰身上,可能都無法接受吧。
“師母,老師現(xiàn)在在哪?”我不知道怎樣來更詳細的了解這件事,但我只想盡快見見我的老師!
“他現(xiàn)在在G大教師公寓107房,因為他身份特殊,影響力太大,所以校方?jīng)Q定在觀察期的時候不對外聲張,給安排了監(jiān)護員,只通知了你們這些他為數(shù)不多的學生?!?br>
師母一雙眼睛紅彤彤看著我,寫滿了疲憊。
簡單的安慰了師母一會兒,我連行李都沒拿,一路狂奔到了G大的教師公寓。
G大教師公寓被譽為高校最豪華公寓,它專門為每一個有入住資格的導師安排了特設環(huán)境,我還記得第一次進入老師的公寓時,被滿是圖書的書墻驚呆了,老師還給我展示了減壓室,宣泄室,心理溝通室等等G大專門為他特設的房間,一想到這些,我就不由的加快了腳步,在我記憶里的楊教授,是不可能瘋的!
我喘著粗氣按響門鈴,半天都沒有人回應,我又按了一下,仔細的聽著里面的動靜,才稍稍感覺到有點聲音。
“是誰?”
說的是方言?這個聲音不是老師的!應該是師母說的監(jiān)護員。
“你好,我是楊教授學生李木,剛從紐約回來看看老師!“我急忙表明身份。
門開了,那是一個中年婦女,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并沒有看出她有什么特別之處。
“你快走吧,校長說了,不讓俺放人進去?!卑⒁桃粡堊炀褪墙拥貧獾姆窖?。
“阿姨您是監(jiān)護員是吧,您好,我是楊教授的學生我出國兩年多了,楊教授這次出事我真的很擔心,我就看一看,就看一看就走可不可以,求你了阿姨!”
我趕忙把手機里和楊教授之前的合影拿出來給阿姨看,一邊說著懇求的話,阿姨拿著手機比著我的臉看了半天,才把手機換給我。
“那好吧,你是他的學生,那俺就讓你進去,但是別太久,俺怕被校長發(fā)現(xiàn)又罵俺?!?br>
阿姨猶猶豫豫的還是答應了,我趕忙鞠躬拜謝,跟著阿姨進去了。
這107公寓還和我當年來的時候一模一樣,滿墻都是書,似乎一點都沒變過。
“楊老師就在里頭,你自己進去吧,俺就不進去了,他話太多,俺又聽不懂,聽著麻煩,你去吧。”
我趕忙道謝,阿姨看了我一眼,轉身忙別的去了。
我走到了門口,這里是心理治療室,我之前來這里參觀過一次,沒想到再來的時候,卻是如此場景。
我想過無數(shù)種可能,甚至想過一推門楊教授發(fā)了瘋似的撲過來咬我,但是我萬萬沒想到,打開門,楊教授居然若無其事的坐在治療椅上看著書。
“老...老師...”我尊敬的叫了一聲。
“李怪物?你回來了??!”老師瞥了我一眼,就繼續(xù)低頭看書了。
“老師...您沒事啊?”我滿是疑惑的問道。
“你是個什么東西你想過嗎?”楊教授頭也不抬的冷不丁問了我這么個問題。
“???”我被問蒙了,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你現(xiàn)在稱自己為人。”楊教授扶了扶眼鏡,又瞥了我一眼。
“老師....您什么意思?”我被楊教授跳躍的思維搞得有些亂。
“你最重要的器官是什么?”
“心臟?!?br>
“錯!是大腦,大腦才是你最重要的器官,你又沒有發(fā)現(xiàn),所有東西都是大腦給你的?”
楊教授緩緩合上書,轉過治療椅,雙手交叉,平靜的看著我。
“想過...這不是您當是上課時講唯物唯心論的時候提到過的死結嗎。”
“沒錯,大腦自稱人的動物給自己起的名字,它是所有事物的來源,你的五感,動作,甚至情緒都是由它控制,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其實你根本不存在!”
楊教授死死的盯著我的眼睛,我似乎已經(jīng)從眼睛里看到了站在門口發(fā)愣的自己。
“這么和你說吧,你看到的花,其實是視覺神經(jīng)傳遞入大腦控制視覺的皮層而顯示的信息沒錯吧?”
楊教授看著我,等著我的回答。
“沒...沒錯?!?br>
“那你碰到的水,也是你的觸感傳到的大腦感應區(qū)所展示的信息沒錯吧?甚至你的情緒,喜怒哀樂,對誰有好感討厭誰都是你大腦給你反應,對還是不對!”
楊教授連著問了我好幾個問題,一個比一個聲音大。
我傻傻的站在那里,腦子里好亂,甚至有些眩暈。
“那你現(xiàn)在是否可以想一想,你是不是真的存在?你的大腦給你所有你想要的信息,你覺得那多紅色的花真實存在,但其實那是大腦給你的視覺信息,你覺得你摸到它被扎到真實的痛感,但其實那是你大腦給你的觸覺信息,甚至你覺得你自己是個人,那都是大腦給你的你想要的信息!你別騙你自己了!你根本就不是個人!”
我的腦袋轟的一聲,頭皮一瞬間開始發(fā)麻,不對!這不對!
“老師,你在說什么!你到底怎么了!”
楊教授看了我一眼,開始大笑起來,那笑聲,爽朗的詭異。
“真可笑,可悲,原本我還可以解釋我們兩個其實是兩個大腦在對話,我們根本就不存在,而是更讓人悲哀的是,大腦居然給自己起名叫做大腦,而且它居然想探索自己,求解自己到底有多少潛力?所以我們到底是什么?是大腦,還是怪物?”
楊教授一邊說一邊笑,嘴里大聲地喊著我是怪物,我是怪物,全都是怪物,大家都是怪物!
突然,一股大力把我從那個莫名恐怖的思緒里拉了回來,我轉頭一看,居然是陳校長在扯著我的衣服。
“李木,你回來了,別看了,先和我出來吧?!?br>
校長拉著我走到外面,我最后看了一眼楊教授,就那一眼,我這輩子也忘不了那似乎毫無感情卻又滿是絕望的眼神。
“李木,今天的事任何人都不準說,否則有任何差錯,你懂的后果有多嚴重!”
校長嚴肅的看著我,等著我的回答,我點了點頭,腦子里回蕩著楊教授的一個又一個問題。
我到底是個什么?
校長狠狠地罵了那個阿姨一頓,言語中似乎除了這個阿姨,之前的很多義務來照顧楊教授的同校老師多多少少都有些精神問題了,我告辭了校長,準備回去了。
一路上的校園,滿滿的都是青春的味道,到處都是年輕的大學生,他們一堆堆,一雙雙,一個個像極了...腦子???
如果他們都是腦子讓給我的我想要的信息,那么,他們到底是什么?
我到底又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