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

  兩年前,我的妻子失蹤,七天后才回來。

? ? 我明知道她根本不是我的妻子,卻沒有說破。

? ? 因為......我也是個冒牌貨。

1、

  從那個廢棄的汽修廠出來,我沒有馬上回家。

  而是在市圖書館一邊看書一邊整理思緒。

  我哪是在看書?我是在躲人,確切說是躲我妻子。

  因為,我的妻子是個冒牌貨。

  如果從她失蹤七天后回來算起,她在我眼前已經(jīng)晃了兩年。

  兩年啊,我的乖乖。

  她沒有和我同床共寢過一天——

  她一個屋,我一個屋。

  井水不犯河水,像是一個屋檐下的兩個租客。

  她沒有生過病,哪怕是一次小小的感冒;

  她沒有在我面前穿過露肩裝、短袖衫;

  她沒有邀請過任何一個朋友來家里做客;

  她沒有......

  總之,她沒有在我這個丈夫面前,做過任何一件妻子應(yīng)該自然而然做的事——

  除了做飯,準確說是做早餐。

  昨天,破天荒的事情出現(xiàn)了:她來客人了。

  一位打扮時尚、青春逼人的女子,摁響了我家的門鈴。

  在開門見到這位女子時,我明顯看出了妻子眼神中的......驚訝。

  來人大大方方做自我介紹:“我叫舒婉,是您妻子的閨蜜。”

  我借口洗水果去了廚房,順便偷偷從門縫觀察她們。

  舒婉一只胳膊摟住我妻子,嘴唇貼在她耳邊,悄悄說著什么。

  后來她終于走了,妻子雕塑一般僵坐在沙發(fā)上。

  我端著笑臉,軟糯糯地靠過去:

  “茵茵,這不太好吧,閨蜜走了也不說送送?!?/p>

  就勢把手握了上去。

  卻發(fā)覺,她的手冷得像一塊冰。

2、

  “怎么了,寶貝兒?”我問得柔聲細語。

  妻子一言不發(fā),抽開我的手,去了她的臥室。

  對于這個結(jié)果,我一點都不意外。

  她不像個妻子,我不能不像個丈夫。

  男人嘛,對吧?

  該有的態(tài)度還是要有的,盡管面對的是一個冒牌者。

  夜里,我輾轉(zhuǎn)反側(cè),怎么都睡不著。

  兩年里,還是頭一次出現(xiàn)這個情況。

  沒錯,就是那個舒婉鬧的。

  我真正的妻子蘇茵茵,沒有一個名叫舒婉的閨蜜。

  這也是個冒牌貨!

  一個家里出了兩個冒牌貨,我的安全堪憂啊。

  從妻子對待舒婉的態(tài)度看,她怕舒婉。

  很怕。

  我特想知道,舒婉對我妻子說了什么。

  我也特想知道:

  一個兩年不照面的“閨蜜”來訪,她睡不睡得著覺。

  事實證明,她睡不著。

  客廳的燈沒開,我卻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

  悄悄扒開門,透過縫隙,妻子幽靈一般從臥室飄出來。

  飄到那扇面朝大街的落地窗前。

  她拉開窗簾,就那么站著,面向窗外,靜靜地。

  只十幾秒的工夫,妻子抬起她的右手,手上有光。

  我正疑惑,大半夜她拿著手機干什么。

  卻見她晃著手機,像在晃著一盞信號燈。

  那確實是一盞信號燈。

  因為我隱約看到,街對面也有一點亮光回應(yīng)過來,盡管很弱。

  那是一家廢棄的汽車修理廠。

  我快步走到臥室窗前,看到了汽修廠發(fā)出亮光的位置。

  是三樓的一個窗口,估計也是手機。

  凌晨兩點了呀,妻子在與人接頭。

  這與我有關(guān)嗎?

  這肯定與我有關(guān)啊。

  早晨我倆都起晚了,不約而同走出臥室,彼此點頭。

  “看我,做早餐的時間都過了。”

  妻子禮貌而歉意地,先開了口。

  “沒事兒,正好我也想出去吃口特別的?!?/p>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地,我隨便找了一家小餐館,吃了一碗面。

  磨蹭到妻子去超市上班,然后做賊一般,溜到汽修廠的三樓。

3、

  好巧,我家就住在臨街小高層的三樓。

  與眼前這個破敗的屋子僅僅四十幾米的距離。

  那個只剩殘垣的窗口,正對著我家客廳落地窗的位置。

  地上厚厚的灰,一腳下去揚起一片。

  我咳出一口臟兮兮的痰,兜起袖子捂住嘴,努力不再大力喘氣。

  窗前地上那兩串腳印,明顯是一男一女兩個人的。

  那雙男子的腳印,鞋碼不超過42,那雙女子的腳印......

  茵茵?是你嗎?

  腳印的外側(cè)深,內(nèi)側(cè)淺,和蘇茵茵一樣的外八字!

  就連鞋碼都不差。

  茵茵還活著?

  我不知道該怎么形容此刻的感覺。

  驚喜嗎?那是自然。

  更多的卻是不安。

  兩年了,該來的總歸會來。

  雖然僥幸了這么久,但我知道。

  還是逃不掉。

  我忽然開始懷念起,這兩年所過的日子——

  寬敞的房子、還算體面的工作;

  有一個疼我,啊不對...尊敬我的“妻子”;

  盡管沒孩子,話說也不可能;

  但勝在一個安穩(wěn)啊。

  這個安穩(wěn),是我這兩年能夠睡上平安覺的壓艙石。

  但現(xiàn)在,有人要搬走這塊石頭了。

4、

  我是個化妝師,準確說,是個為夜總會小姐服務(wù)的化妝師。

  白天就睡在化妝間犄角的一張單人床上。

  那張床不是很干凈,有我的汗臭。

  更多的,是小姐們身上劣質(zhì)香水的味道——

  別誤會,我是守身如玉的。

  奈何常在脂粉堆里混,想出淤泥而不染,難啊。

  有哪個化妝師,不會處心積慮捯飭(打扮)自己?

  我當然也不例外。

  哥們兒有一項獨門功夫:畫什么像什么。

  啊,說錯了,那個詞是啥來著?

  對,仿妝。

  說白了,就是我想扮誰,就能扮誰。

  視力不超過一點兒五,根本看不出來。

  哥們兒苦啊,初中剛畢業(yè)就出來混,無房無車無女友。

  除了對美有點兒天賦,其他別無長技。

  我還特他媽心善,對誰都掏心掏肺。

  結(jié)果,我掏出了一個天大的窟窿——

  我成了失信者,債務(wù)違約人,欠了別人二十多萬。

  我那個鐵哥們,我只知道他叫阿誠,借我的身份證,說是注冊游戲賬號用。

  結(jié)果轉(zhuǎn)頭就拿給他的小女友,辦了抵押貸款。

  我莫名其妙地成了貸款保人。

  需要還款了,兩個人跑得比兔子還快。

  可惜了他爸媽給他起的阿誠這個名字,誠實的誠。

  啊呸!

  我怎么辦?玩消失啊。

  白天躲在夜總會的地下室,像個成了精的耗子。

  晚上打扮成自己喜歡的樣子,為那些姑娘們涂涂抹抹。

  唉,悅?cè)藧偧簡h。

  可就這樣,我也沒得安生。

  我遇到了劫。

  一個生死未卜的劫。

  誰說劫就必須是個死呢?

  對吧。

5、

  “嘿,小帥哥,你的身份證掉了?!?/p>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正人模狗樣地坐在夜總會大堂,那個不起眼的VIP包廂里。

  那天是周一,夜總會生意最慘淡的日子。

  頭天晚上,我忙了幾乎一個通宵。

  為姐姐妹妹們化妝,畫得我手都木了。

  等到天亮,姐妹們打著哈欠,一個個鬼魅般隱身,我才像個散了架的大體老師,不管不顧地堆成一團。

  還回地下室?

  哎呀,那真不是人住的地方啊。

  潮濕陰冷,霉爛味彌散得肆無忌憚。

  我真怕哪一天,我會被這種味道漚成腐乳,還是那種碎成渣的腐乳。

  要不就上去呆一天,嘗嘗被早晨陽光輻射過的空氣的味道?

  盡管它們一鉆進夜總會的大門,已經(jīng)打了幾個折。

  可還是比地下室好啊。

  我他媽就是被這要命的貪念毀了。

  我太珍惜這次機會了。

  穿上最惹眼的衣服,抹上許久沒用,快干透的發(fā)膠。

  又錘了一把萎靡的老腰。

  我豁豁亮亮把自己推了出去。

  我就想賭一把,大周一的,誰大清早還泡在夜總會啊。

  ......我賭輸了。

  那是一個不到五十歲的男人。

  斜坐在我對面沙發(fā)的陰影里。

  他太能藏了,我根本沒注意到。

  “吱扭”一聲,沙發(fā)被他那個重噸位的屁股糾了個偏。

  陽光從絨布簾那條窄縫鉆進來,在他臉上打了一個光條。

  他帶著墨鏡,左鏡片邊緣,爬出一道由細到寬的疤。

  哥立刻明白了,社會人兒。

  那張身份證就擺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我的手不自覺地就伸了過去。

  我靠,那不就是我的身份證嗎!

6、

  那不是我的身份證,從名字上看就不是。

  我叫劉鵬遠,而那上面寫的是于琛。

  “你們老板是我朋友。”社會人先開了口。

  “早就聽那幫妞兒說,這里有一個賊牛的化妝師,這一見面,果不其然。”

  他忽地一下,把臉貼了過來。

  我分明感到黑色鏡片后,那雙眼睛,帶著鉤。

  仿佛要把我整張臉通通犁一遍。

  看看表皮下,我肌肉紋理真實的樣子。

  我忍著他嘴里,煙草和酒精混合后的苦嗆。

  本能地梗了一下脖子。

  謝天謝地,他終于坐直了身子:

  “跟你直說吧,有個活兒很適合你。”

  “你的身份證不能用了吧?別害怕,這個事兒沒幾個人知道?!?/p>

  “如果你愿意,這個身份證就是你的?!彼笫质持冈谀菑埧ㄉ现刂卮亮艘幌隆?/p>

  “當然,它一旦歸了你,你就得聽我的安排。”

  “不過好處是,你不用再住地下室了,你將擁有和從前一樣的自由?!?/p>

  “你怕是都忘了,在陽光下漫步的滋味了吧?”

  像是一個剛過了安檢的人。

  我的一切都暴露在這個男人面前。

  我連裝,或者說我連為自己詭辯一下的想法都沒有。

  對方根本沒給我時間。

  “好了,如果你愿意合作,跟我去一個地方,我們詳談?!?/p>

  他起身,走了。

  我被拍花了。

  準確說,我被他那幾句誘惑力滿滿的話著了道。

  我跟了出去。

  很奇怪,我現(xiàn)在一點害怕被人抓的感覺都沒有。

  就好像,剛才有一個神,已經(jīng)為我施了法。

  我即將踏上仙道。

  盡管那之前,我還是一條被土埋了半截的——

  爛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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