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劉志丹》的成書歷程
1956年，工人出版社正式約請作家李建彤承擔《劉志丹》一書的創(chuàng)作任務(wù)。李建彤是劉志丹的弟弟劉景范之妻，1944年畢業(yè)于延安魯迅藝術(shù)學院。劉景范曾任民政部副部長。
早在延安時期，李建彤就收集過關(guān)于劉志丹的一些材料，又具有得天獨厚的條件。經(jīng)過長期細致的準備，作者于1958年初動筆，同年冬寫出初稿，次年春寫出第二稿，夏天改完第三稿。
作者請當年擔任過陜甘蘇維埃政府主席、時任國務(wù)院副總理的習仲勛審閱小說稿。1960年春，習仲勛兩次約請作者談了自己對書稿的意見。他認為小說還沒有寫好，沒有把劉志丹寫出來，要把劉志丹放到大革命整個一個時代去寫，書中有一處說到高崗當時在一個問題上的主張是對的，不要寫高崗。根據(jù)習仲勛的意見，作者于1961年春寫出第四稿，1962年春寫出第五稿，又印出樣書征求意見。
原陜北老干部、時任國家經(jīng)委副主任的賈拓夫、李建彤的丈夫劉景范也對作品提了一些改進意見。同時作者也送給中宣部主管文藝的副部長周揚審閱。周揚認為，小說寫得很好，可以出版，還可拍成電影。
1962年7月28日，《工人日報》開始連載《劉志丹》第二卷。 《中國青年》、《光明日報》也發(fā)表了作品的部分章節(jié)。這已是作者潛心完成的第六稿。
劉志丹是土地革命戰(zhàn)爭時期陜北地區(qū)著名的革命領(lǐng)導人，1936年4月，于紅軍東征作戰(zhàn)期間不幸犧牲。為了紀念劉志丹烈士，1936年5月， 中共中央將他的故鄉(xiāng)陜西省保安縣改名為志丹縣。毛澤東為烈士題詞：“群眾領(lǐng)袖，民族英雄。”周恩來為其題詞：“上下五千年，英雄萬萬千。人民的英雄，要數(shù)劉志丹?！敝斓骂}詞：“紅軍模范”。1973年6月，周恩來陪同越南客人參觀延安，在談到劉志丹時， 他說：“劉志丹是位很好的同志，陜北必須宣傳劉志丹?！?br>
在出版的時候，康生竭力煽動對《劉志丹》的批判，一起株連萬人的大冤案由此發(fā)端。
首先起而反對的是時任中共云南省委第一書記的閻紅彥。閻紅彥早年曾在劉志丹的領(lǐng)導下從事革命工作。1956年，作者向他采訪時，他們就西北革命歷史上的一些問題當面發(fā)生過爭論。收到小說《劉志丹》第五稿樣書后，閻紅彥立即給書作者寫了一封信，說這部小說涉及到西北革命歷史上的一些問題，這些問題需要由中央作結(jié)論，一個作者是負不了責任的，不同意作品出版。
1962年7月下旬至9月下旬，中共中央連續(xù)在北戴河、 北京召開工作會議和八屆十中全會的預(yù)備會議、正式會議。毛澤東在幾次會上一再強調(diào)“要重提階級斗爭”。
就在北戴河中央工作會議期間，閻紅彥看到《工人日報》、《中國青年》已開始發(fā)表小說《劉志丹》，就一面向全國總工會、團中央提出停止刊載，一面將此事及他的意見報告給康生。一貫專以整人為能事的康生如獲至寶，立即要中宣部通知各報刊不準刊發(fā)小說《劉志丹》。1962年8月24日，康生又寫信給中央辦公廳主任楊尚昆，說小說《劉志丹》“不是一個單純的文藝寫作的問題，看來是帶有政治傾向性的?！辈⒁醒霑浱幪幚泶耸??？瞪姓J自己根本沒有看過小說稿，但他卻武斷地說：“我一看小說就完全是為高崗翻案的”。
1962年8月26日，八屆十中全會預(yù)備會議在北京召開。9月6日、7日，會議轉(zhuǎn)入批判彭德懷的所謂“翻案風”(當時彭德懷向中央遞交了長篇申訴書， 毛澤東認為這是搞翻案活動，不能給他平反)。1962年9月8日， 閻紅彥在西南組會上再次提出小說《劉志丹》問題，說在當前國內(nèi)、國外的氣候下，各路人馬都借機出動鬧“翻案”，小說《劉志丹》“是利用宣傳劉志丹來宣傳高崗”?？瞪鷦t不失時機地說出了點睛之語：“現(xiàn)在的中心問題，為什么要在這個時候來宣傳高崗？”他們的發(fā)言在全會“總72 號”簡報上登出，引起了爆炸性轟動，也為正在批判的“翻案風”提供了又一支靶子。
為了擴大事態(tài)，在作品已出第六稿時，康生卻下令工人出版社將第五稿印六百本、被習仲勛否定的第三稿印三百本送中央會議審查。作者日后所說：“當初我還以為這種先定案、后求證的做法是出于誤會，沒想到竟是一個大陰謀”。
在會上，康生竭力煽動對《劉志丹》進行批判。他硬說小說《劉志丹》“是為高崗翻案”，“把劉志丹寫得比毛主席還高明，還先知”，“把陜甘寫成井崗山，甚至高于井崗山”。他誣蔑習仲勛、賈拓夫、劉景范組成了反黨集團，小說《劉志丹》就是他們篡黨篡國的綱領(lǐng)。在康生的煽動下，會議在批判彭德懷的過程中對小說《劉志丹》也展開了批判。在批判中，把習仲勛、賈拓夫、劉景范打成了“反黨集團”，而且還升級為“彭(德懷)、高(崗)、習(仲勛)反黨集團”、“西北反黨集團”，說小說就是他們的“反黨綱領(lǐng)”。
1962年9月24日，八屆十中全會召開的第一天。正當毛澤東在會上講話時， 康生寫了一張紙條遞給他：“利用小說進行反黨活動，是一大發(fā)明?！泵珴蓶|在會上念了這張紙條，并接著說，近來出現(xiàn)了好些利用文藝作品進行反革命活動的事。用寫小說來反黨反人民，這是一大發(fā)明。凡是要推翻一個政權(quán)，總要先造成輿論，總要先做意識形態(tài)方面的工作。不論革命、反革命，都是如此?？瞪€提議，彭德懷、習仲勛等五人不必再出席全會，國慶節(jié)也不上天安門。
1962年9月27日，全會決定成立由康生負責的專案委員會， 對習仲勛等人的問題進行審查。會后，還在黨內(nèi)傳達了此案。
經(jīng)過半年多的審查，1963年5月，審查小組寫出《對一書的審查報告》，認為“小說夸大和歪曲了西北根據(jù)地的地位和作用，為高崗翻案，是‘習仲勛反黨集團’的綱領(lǐng)?！?966年5月，又炮制出一份審查報告， 進而誣指寫《劉志丹》一書是“習仲勛反黨集團”蓄謀已久的。
他們還先后給《劉志丹》一書羅織了四大罪狀：
一、書中人物羅炎基本上是高崗，是為高崗翻案；
二、劉志丹搞武裝斗爭，做農(nóng)民工作，建立根據(jù)地，是剽竊毛澤東思想；
三、書中把陜北寫得太好，是與中央蘇區(qū)分庭抗禮；
四、小說中的人物許鐘就是習仲勛，是為習仲勛篡黨制造輿論。
在專案審查的過程中，康生利用手中之權(quán)借機大整一批黨政軍干部。他也曾公開說過：“打這本書，就是為打西北山頭。”西北五省大批省級干部曾被調(diào)到北京“學習”，許多人被誣陷為“習仲勛反黨集團”的成員?？瞪踔吝€追查到《工人日報》黨組、全國總工會黨組以至中宣部。直到“文革”爆發(fā)，專案審查尚未結(jié)束。
“文革”期間，小說《劉志丹》冤案更變本加厲。康生曾把專案的有關(guān)材料交給造反學生，指示他們到處揪人。1967年1月3日，《人民日報》轉(zhuǎn)載《紅旗》同年第一期姚文元的文章《評反革命兩面派周揚》，誣陷周揚“伙同一小撮反黨野心家，積極支持并鼓勵為反黨分子高崗翻案的反黨小說《劉志丹》出版?！睆拇耍秳⒅镜ぁ芬粫稽c名批判。同時，此案有關(guān)人員遭到更進一步的迫害。原國務(wù)院副總理習仲勛被撤銷職務(wù)，并于1965年被下放到洛陽礦山機器廠當副廠長，“文革”期間被關(guān)押八年；原國家經(jīng)委副主任賈拓夫，這位1952年由毛澤東點名調(diào)任政務(wù)院財經(jīng)委副主任、曾被毛澤東譽為“黨內(nèi)的賈寶玉”、“陜北才子”的傳奇人物，亦被撤職下放，1967年5月7日被迫害致死；1968年5月，劉景范被以“現(xiàn)行反革命罪”逮捕入獄； 作者李建彤于1968年1月遭關(guān)押，1970年被開除黨籍，接受勞動改造；1968年1月，時任勞動部部長的馬文端也被關(guān)押，“習、賈、劉反黨集團”一轉(zhuǎn)眼就被說成了“習、馬、劉反黨集團”。在陜甘寧老區(qū)，更是有上萬人的基層干部和群眾被打成這一集團的“黑爪牙”。更有甚者，康生、江青誣蔑電影《紅河激浪》是“《劉志丹》小說的變種”，又株連迫害了近千人。
“文革”結(jié)束后，文藝界的拔亂反正也逐漸起步。本著有錯必糾的原則，中共中央堅決為一些受迫害的文藝作品及其作者平反昭雪。小說《劉志丹》一案，由于牽扯面廣、株連人多，又是在黨的八屆十中全會上定的案，平反工作自然格外費時。
十一屆三中全會后，從中央到地方都加快了平反冤假錯案的工作。根據(jù)鄧小平的指示，中央組織部對小說《劉志丹》一案進行了復(fù)查。1979年7月14日， 中央組織部向中央遞交《關(guān)于為小說<劉志丹>平反的報告》。報告指出：《劉志丹》(送審樣書)不是反黨小說，而是一部比較好的歌頌老一輩無產(chǎn)階級革命家、 描寫革命斗爭歷史的小說；《劉志丹》小說的創(chuàng)作過程是正常的，沒有什么陰謀，沒有根據(jù)說習仲勛等在此書創(chuàng)作過程中結(jié)成“秘密反黨集團”；習仲勛等同志關(guān)心這部小說的創(chuàng)作，對如何修改好這部小說發(fā)表過意見，是完全正當?shù)?，根本談不上是什么反黨陰謀集團活動；從案件前后經(jīng)過看，所謂利用寫《劉志丹》小說進行反黨活動一案，是康生制造的一起大冤案；“文化大革命”中，康生伙同林彪、“四人幫”更變本加厲，搞出一起株連甚廣的現(xiàn)代文字獄，為此，凡因小說《劉志丹》案受到迫害、誣陷和株連的一切人員，都應(yīng)恢復(fù)名譽，給予平反。8月4日，中共中央向全黨批轉(zhuǎn)了這一報告。小說《劉志丹》也由工人出版社1979年10月正式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