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我的父親刷牙是有一套儀式的。

除了固定站在天井一邊的正中間，且面朝固定方向這兩點特殊外，刷牙儀式的前半部分和尋常刷牙沒兩樣。無非是在牙刷上擠點牙膏，然后把牙刷伸進口腔里上下左右地來回刷，最后再把口中的泡沫沖洗干凈。

父親刷牙儀式的后半部分，才是重點。

牙刷好后，他常左手端著水杯，右手伸出食指，其他四指輕握成拳。食指蘸水，在左手手腕處龍飛鳳舞地畫上幾筆。嘴里邊念念有詞，念完后深吸一口水，不吞，然后“噗”地一聲，往外噴成霧狀。繼而抬起右手，一把擦去嘴邊殘留的水珠。頭微低的同時，用帶著水珠的右手，自前額往后，一直捋到后腦勺。這套繁復的刷牙儀式才算結束。

受好奇心驅使，我小時曾一口氣問過父親三個問題：為什么要往外噴水？畫在手腕上的那幾筆是什么字？嘴里念的是什么詞？

父親聽了很不高興，仿佛我冒犯了哪路神靈，便急忙用眼睛瞪我，又嚴厲地喝止道：“你懂什么！”

懾于父親的威嚴，我連忙噤聲，跑開了。聽姐姐說，刷牙儀式是師祖，也就是父親的師父傳授給他的。父親師從何門何派，我不知道。但知道師祖是同村人，姓金。他有兩個徒弟，一個是我父親，另一個是他的兒子。師祖和師叔去世后，留下了一個師祖母。

有次過節(jié)，母親帶著我去給師祖母送些東西，才知道師祖家在哪里。他家門口有一棵高大的萬壽果樹。我們去時萬壽果正是成熟的時候。進到門里，發(fā)現(xiàn)師祖家里也有一方小天井。我猜那極有可能就是師門專用的傳功堂。

于是，小天井這方寸之地在我眼里，猶如一位身處朦朧煙霧間的仙人，渾身上下透著淡淡的神秘感，就連天井四壁長著的墨綠色的青苔也跟著莊嚴肅穆。

在強烈求知欲的驅使下，經(jīng)過研究后我弄明白了一件事——父親每天早上刷牙所朝的方向是正東方。常言，紫氣東來。 鑒于小時家境貧寒，且他噴水的樣子與電視劇里借東風的諸葛亮一模一樣，我曾大膽推測，父親可能是在借財運。畢竟他的師父和師弟都姓金呢。

這樣的推測，使年幼的我很是激動，心底開始盼望著父親施法成功，一家人過上天天吃肉喝湯的好日子。

財運似乎不太好借，十幾年過去，家里的日子雖沒小時候那般苦，依舊不溫不火。我覺得是父親的修行功力不太夠，起碼和諸葛亮相比是有些懸殊的。

當然，也存在另外一種可能，那就是我的“借財運”推測是錯誤的?；蛟S，如同古人“沐浴焚香，撫琴賞菊”一樣，父親刷牙的儀式不過是單純的個人習慣而已。但如此一來，又多了一個疑問，姐姐是從哪里聽說刷牙儀式是師祖?zhèn)鹘o父親的呢？

縱使心有重重疑霧，如今三十七歲的我還是不敢提問父親。大概因為多年來“你懂什么”已經(jīng)是父親大人的默認態(tài)度。

而我也完全覺得，自己在父親眼里還是那個才幾歲大的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