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涼州城，喧囂如潮水般陡然漲了十倍。

青石板路上，車轍縱橫交錯，仿佛歲月留下的斑駁紋路。

街道兩側(cè)，酒旗隨風(fēng)招展，似在熱情招呼著往來行人。

吆喝聲、算盤聲、孩童的嬉鬧聲，與胡商那獨特的叫賣聲交織在一起，如同一曲熱鬧非凡的市井，直往你耳膜里撞。

你眼睛瞪得好似銅鈴，新奇地打量著四周。

你肩上的小猴更是興奮得不行，“吱吱”叫著，腦袋東轉(zhuǎn)西轉(zhuǎn)，小爪子差點就勾住了路過胡商頭上那頂別致的尖頂帽。

那胡商生得高鼻深目，身著一件狼皮短褂，腳蹬草鞋。

見小猴探頭探腦的可愛模樣，咧嘴一笑，從腰間皮囊里摸出顆葡萄干丟過來。

小猴眼疾手快，一下子接住，塞進嘴里大嚼起來，還歡快地朝胡商晃了晃尾巴。

“看什么看？走了。”幽若影伸手拽了把你的胳膊，可她的目光卻被街角那抹鮮亮的紅色深深勾住。

原來是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插在草靶上的糖葫蘆裹著晶瑩剔透的糖衣，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迷人的光澤，恰似一串串喜慶的小燈籠。

幽若影不自覺腳步慢了半拍，喉結(jié)微微一動——畢竟她才十四歲，少女的天性使然，這般市井里的甜蜜之物，對她而言，竟比星辰殿的瓊漿玉液更具誘惑。

你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同樣覺得新奇，問道：“師傅，那紅果果串著的是什么呀？”

“糖葫蘆?！庇娜粲奥曇舨蛔杂X輕了些，指尖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想起上次來涼州城買糖葫蘆，隨手遞出一片金葉子，嚇得小販差點當(dāng)場跪下來，最后硬是把整個攤位都給了她。

如今手里只有銀子，她心里竟莫名有些發(fā)虛，不確定這銀子夠不夠。

這么想著，她還是拉著仍在東張西望的你，朝那插滿紅果果的草靶走去。

賣糖葫蘆的老漢正蹲在地上抽著旱煙，瞧見有人過來，磕了磕煙鍋子站起身，臉上的皺紋擠作一團，帶著沙啞土音的嗓門響起：“兩位公子，要幾串？剛蘸的，糖尖子還沒化呢！”

草靶上的糖葫蘆輕輕晃動，裹著的糖衣泛著琥珀色的光。

小猴在你肩上興奮地直蹦，爪子都快夠到最頂上那串了。

幽若影看了眼老漢黧黑的手，又瞥了瞥草靶，輕聲道：“都要了。”

老漢叼著煙鍋子的嘴瞬間張成個“O”形，半晌才拿下煙鍋子，結(jié)巴道：“都……都要了？這位公子，這可有二十多串呢！”

“嗯?！庇娜粲皬男渲忻霾及?，打開，白花花的銀子露了出來。她指尖捏起一錠十兩的，問道：“夠嗎？”

老漢眼睛猛地瞪圓，煙鍋子“當(dāng)啷”一聲掉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去撿。起身接過銀子，忙不迭道：“夠！夠夠！公子您這銀子，能買我這攤子十回了！”說著，便把一捆糖葫蘆遞到幽若影懷中。

幽若影抱著沉甸甸的糖葫蘆，肩頭立刻被小猴扒住，搶了一串。那毛茸茸的爪子蹭得她頸窩癢癢的。

她低頭看看懷里裹著糖衣的紅果果，又抬頭望向滿街攢動的人頭——穿草鞋的腳夫扛著貨物匆匆走過，身著各種皮襖的胡商正跟布莊老板比劃著討價還價，穿獸皮的漢子背著弓箭從對街走來，腰間的彎刀閃爍著冷光。

她突然覺得，用銀子買糖葫蘆，似乎比用金葉子自在多了。

你見她胳膊被壓得有些沉，趕忙上前接過整捆糖葫蘆。

小猴見狀，干脆從幽若影肩頭跳到你胳膊上，抱著一串大啃起來，糖渣落了滿身。

“走，買衣服去?！庇娜粲疤帜ǖ酎c糖漬，一手捏著一根糖葫蘆，哼著小曲，像只歡快的小鹿般一蹦一跳地扎進人群。

少女的天性在此刻展露無遺，畢竟這是她第二次踏入江湖，滿街的熱鬧對她來說都是新鮮無比的。

身為星辰殿圣女，殿里應(yīng)有盡有，她哪曾聽過討價還價這回事？

隨著人流晃蕩了半條街，終于在街角瞧見一個掛著“成衣”木牌的鋪面。門楣雖不寬，里頭卻十分敞亮，布料在竹竿上掛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你倆一猴剛邁進去，便被鋪子里的景象吸引——穿草鞋的腳夫正對著一件粗布短打比劃著，穿藍皮襖的胡商正跟老板用半生不熟的漢話嘰里呱啦地交談，柜臺上還堆著幾匹帶有異域花紋的獸皮。

成衣鋪老板是個精明的中年人，見你們抱著糖葫蘆進來，先被小猴蹲在你肩頭啃糖渣的模樣逗樂了。

“兩位公子想看什么樣的？小店有新到的杭綢，還有胡商帶來的絨布……”

幽若影把剩下的半根糖葫蘆含在嘴里，兩腮鼓鼓的，活像只小倉鼠。

她騰出雙手，從懷中掏出那個沉甸甸的小荷包。捏著荷包頓了頓，像是鼓足勇氣才打開，摸出一錠十兩的銀子，舉到掌柜面前，含糊不清地問：“這個……夠嗎？”

掌柜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盯著銀子的目光仿佛被黏住一般，忙不迭點頭：“夠夠夠！姑娘——哦不，公子！這點銀子別說買現(xiàn)成的，就是要上等絲綢、量身定做兩身最考究的衣裳，都綽綽有余！還有得多呢！”

幽若影這才微微松了口氣，吐掉嘴里的糖葫蘆簽子，用手背擦了擦唇角的糖漬，指著你說：“給他來兩身合身的，結(jié)實就行?！庇种钢缸约?，“也給我找兩身女裝，素凈些，別太花哨。”

掌柜的頓時咧嘴一笑——哪還看不出這是女扮男裝的富家小姐？他趕忙按住旁邊差點碰倒的絲綢料子，連拍大腿：“明白明白！貴客兩位！”

“小二，貴客兩位！”掌柜的亮開嗓門在后堂吆喝一聲。

很快，兩個手腳麻利的嬤嬤跟著小二快步走了出來。一見你，兩人都忍不住愣了愣——你濃眉之下，兩道八字胡，瞧著就像長了四條眉毛，模樣怪極了。

但見掌柜滿臉堆笑，兩人也不敢多問，趕忙低頭走上前，拿出軟尺為你和幽若影量身。

量完尺寸，嬤嬤們匆匆退下，想來是急著去趕工。

掌柜的則引著你倆到旁邊的梨木椅上落座，又吩咐小二沏了壺上好的龍井。

只是看著眼前這場景，他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小猴蹲在你肩頭，爪子還抱著半串糖葫蘆，吃得滿臉糖渣，連尾巴尖都沾著黏糊糊的糖衣，還時不時甩一下，濺得周圍布料上星星點點都是甜漬。

你自己也沒好到哪兒去，十五歲的你頭一回嘗到這般酸甜滋味，吃得太急，臉頰鼓鼓的，說話都含糊不清，嘴角還掛著紅果果的碎屑。

幽若影也沒了往日的清冷，指尖捏著顆糖葫蘆慢慢啃著，糖汁順著指尖往下流，她卻渾然不覺，只是盯著鋪子里掛著的各色布料，眼中滿是新奇。

掌柜的端著茶杯，看看啃得正歡的小猴，又看看埋頭吃糖葫蘆的你倆，張了張嘴想搭句話，可瞧著那“公子”分明是副少女模樣，再瞅瞅你那“四條眉毛”，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在心里嘀咕：這富家小姐扮男裝出來，身邊帶的隨從還真是……特別。

他輕咳兩聲，拿起算盤“噼里啪啦”打了一陣，還時不時偷瞄你倆，生怕你倆把店里的寶貝料子給弄臟了。

“師傅，真好吃，你還要嗎？”你說著，又一口咬掉三顆糖葫蘆，腮幫子鼓得像塞了倆紅果果，含糊不清地問。

幽若影翻了個白眼，伸手從你懷里搶過三串，自己也叼住一顆，含糊回應(yīng)：“少吃點，都快被你吃完啦！”

你撇著嘴，可憐巴巴地瞅著那捆糖葫蘆——只剩最后一串了。

你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剛要去拿，那串糖葫蘆卻“咻”地被小猴搶走。

“猴兄！那是我的！”你急得直跺腳。

小猴叼著糖葫蘆躥到房梁上，張開沾著糖渣的尖牙，“吱吱吱吱”叫個不停，像是在抗議。

你氣得兩眼冒火，剛想踮腳去夠房梁上的小猴，眼角余光卻瞥見幽若影正晃著腿哼小曲，手里的糖葫蘆一顆接一顆往嘴里送，吃得腮幫子微微鼓起。你那點火氣頓時泄了，手僵在半空，終究沒敢去打擾師傅。

你只能轉(zhuǎn)頭盯著那空了大半的糖葫蘆捆，眼神可憐兮兮的，活像只被搶了食的小狗。

對面正打著算盤的掌柜目瞪口呆地盯著你們，像是從沒見過這么奇葩的景象。

? 你倆看著都十四五歲，還為一串糖葫蘆爭來搶去，而且一買就是整捆，吃得旁若無人。

周圍的看客也忍不住交頭接耳，嘴角直抽，指指點點。

可你和幽若影像是沒聽見、沒看見，依舊自顧自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盯著空蕩蕩的糖葫蘆捆，眼神滿是失落，又掃向展柜里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幽若影則晃著腿哼著小曲，手里的糖葫蘆還在一顆接一顆地往嘴里送。

時光悠悠流淌，直到兩個嬤嬤捧著兩件嶄新的衣物快步走出來，才打破了這略顯詭異的安靜。

兩個嬤嬤剛把衣物放下，掌柜就小跑著上前，弓著腰問：“兩位公子，要不就在這兒換？里間有屏風(fēng)，方便得很?！?/p>

幽若影抬手打斷他，抓起那兩套女裝就往旁邊的換衣間走去。

你也趕緊拎起男裝跟過去，路過屏風(fēng)時還回頭瞅了眼小猴——那家伙正蹲在梨木椅上，抱著根啃剩的竹簽打盹，尾巴尖偶爾晃一下。

換衣間不大，卻干凈整潔。幽若影解開先前的男裝束帶，換上那身潔白的襦裙。

裙擺垂到腳踝，料子是上好的細棉布，摸起來柔軟舒適。她順手把裝銀子的小荷包掛在腰間，又理了理額前的碎發(fā)，腳下那雙青布鞋輕便得很，踩在地上幾乎沒有聲響。

剛推開門，就撞見你也從隔壁換衣間出來。

幽若影不禁眨了眨眼。

只見你穿了一身黑色勁裝，布料挺括，將你一米八的個子襯得愈發(fā)挺拔，寬肩窄腰的完美輪廓被清晰勾勒出來。

先前被狼皮掩蓋的少年朝氣此刻全然展露，連走路都帶了幾分利落灑脫的勁兒。

可再往上看，你那雙濃眉之下，兩撇黑黢黢的八字胡翹在唇上，與眉毛湊成了實打?qū)嵉摹八臈l眉毛”，怎么看怎么覺得別扭。

她忍不住撇了撇嘴，小聲嘀咕：“真丑?！?/p>

你正撓著頭打量自己的新衣服，黑色勁裝貼身，袖口收得利落，走兩步便覺威風(fēng)帶風(fēng)。

小猴“咻”地跳到你肩頭，爪子扒著你的衣領(lǐng)晃悠，還在你耳邊吱吱叫著，仿佛在夸贊衣服好看。

你倆就這么眼巴巴地盯著隔壁換衣間的門，等著師傅出來。

渾然沒察覺到旁邊站著的幽若影，正歪著頭，饒有興致地打量你——看你對著衣擺傻笑，看你被小猴撓得縮脖子，眼中藏著一絲促狹的笑意。

等了半晌，她才故意拖長了調(diào)子，弱弱地說：“怎么還——不走？”

你轉(zhuǎn)頭瞥了她一眼，只當(dāng)是哪家的小姐路過，隨口應(yīng)道：“我在等我?guī)煾蛋?。”說著還揚聲喊了句，“師傅！好了沒？”

“噗嗤——”幽若影忍不住笑出聲，抬腳就往你屁股上踹了一下，“笨蛋，本小姐不就站在這兒嗎？”

“哎喲”一聲你跳起來，捂著屁股轉(zhuǎn)頭，這才看清眼前的人——

白裙垂落，襯得她肌膚勝雪。先前束著的頭發(fā)散了些許，幾縷碎發(fā)輕柔地貼在頰邊。

? 眉眼清亮如同浸在水中的美玉，鼻尖小巧精致，唇瓣呈現(xiàn)自然的淡粉色。

?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兒，仿佛連換衣間的木柱子都被襯得溫柔了幾分。

你瞬間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半天都沒合上，手里的衣角都忘了攥緊，腦子里一片嗡嗡作響——這……這是……師傅？師傅竟然是……女的？

幽若影則背著小手，哼著不成調(diào)的小曲，腳步輕快地一蹦一跳出了成衣鋪，裙擺隨著動作輕輕揚起，宛如一只掠過水面的白蝶。

你愣在原地，肩上的小猴用爪子拍了拍你的臉頰，你這才猛地回過神來，吞了口口水，拔腿就追上去，嘴里訥訥地喊：“師傅！等等我！”

一路小跑跟著，你腦子里像被塞了一團亂麻，先前那些沒弄明白的事兒一下子全冒了出來——每次提議去河邊洗澡，師傅總找借口推脫；你解手時，師傅總會刻意轉(zhuǎn)過頭；有時你不解地撓頭追問，師傅要么沉默不語，要么含糊應(yīng)付。

此刻，這些畫面在你腦海中一一閃過，瞬間，你全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