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他一個人的祭祀之路

我有太多次去讀“史鐵生”的機會,在我十八歲驟然殘疾的那年,在一年后我完全沉浸在文學世界時,在余華、莫言的訪談里頻頻提到那位爽朗的故人時。都有朋友發(fā)來消息,說:讀一讀史鐵生吧,你會喜歡他的。因為,我看到他就會想到你。

但都沒有。我第一次捧起他的書來讀,是近兩日里落雨的黃昏。家里的燈光調得很暗,只有一束光落在眼前的書案上。映著他的天人際會,此刻,也是我們的際會。

他寫,走近地壇十五年了。十五年前的地壇,為一個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準備好了。而此刻,距離我第一次被推薦看他,距離我倔強地不肯看他,也是過去了十五年。

十五年后的秋天,確切來說,就是前天(2023年9月21號)。行其庭先生和連山先生關于祭祀的論壇上,忽然由祭莊講到祭天、祭地與祭祀的人。

行其庭先生提到他,說安定門外那個如今已被視為公園的地方,在幾千年的歲月里,都充當著祭地祇神的意義。直到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有一個人每天推著輪椅進出,沒有祭器,沒有點香,沒有禱文。但他看見螞蟻搖晃觸須、知了蛻去空殼,看見露珠轟然摔開萬道金光。他也看見了人,無數(shù)的人,垂老的,年輕的,相愛的,無常的??吹搅四赣H,理解了母親。在滿園沉靜的光芒中,他開始由衷感謝命運。這一切,都是因為在長達十五年的歲月里,他由命運的際遇,轉到天人的際會。而當中的旋轉門,是如祭般的誠意,不祭之祭,君子是與。

史鐵生1951年出生,1972年因病殘疾,2010年離開人世。自他離開后,他一直活在朋友的思念與記憶里。余華不知道替他簽了多少本的書,常有讀者分不清文學“三巨頭”——莫言、余華與史鐵生。他們遞過來的書,余華看一眼便曉得是故友的,劃掉自己的名字,鄭重地寫上“鐵生”。余華常說,如果書的簽名是“史鐵生”,很有可能是史鐵生本人簽的;如果只是“鐵生”,那肯定是我簽的。

他以這樣的方式,繼續(xù)在世間存在著。

而在他的生年,他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呢?他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正常人,因為形殘而德全。每個人生來原本都是形全而德全的,但太多的人急駛在路上,漫天風沙,本性蒙塵,漸漸地,形體尤在,本性已經(jīng)殘缺掉了。形殘的人知道自己形殘,通過疼痛,通過鏡子,也通過他人的照顧和提醒;但本性殘缺的人卻未必曉得,也就更難去找尋與回溯。

也不是每個形殘的人,就必然德全了。殘疾并不是一條捷徑,自返與自見的路上,人人平等?;勖羧缡疯F生,尚且用十五年,在地壇里劃出一道道輪椅的車痕。

初時他也質疑過,抱怨過,憎恨過,甚至想自我了斷過。

但后來他全然想明白了:死,是一件不必求成的事,是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jié)日。剩下的,就是怎樣活的問題。

君子大人氣象是一生,小人蠅營狗茍也是一生。他說這不是一下子能想明白的,所以地壇他去了十五年。一個人哪怕遞交了“明志帖”:愿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依然需要師友護持,共同走過一段路。需要在大刀闊斧的切磋之后,有一段如琢如磨的精微功夫。

那十五年,地壇不止是他的祭祀,他的心齋,也是他的書院和師友。是他的尋常生活,和生活中的一次次自我打磨與叩問。

他寫:在人口密集的城市里,有這樣一個寧靜的去處,像是上帝的苦心安排。我獨自看遍園內(nèi)每一株望秋先隕的花樹和每一棵經(jīng)冬不凋的松柏,從憎恨命運的殘酷到接納生命的無常,宣武藝園用晨露劃過草尖的微光,用晚風穿越枝頭的輕響,給予我無盡的安慰。

他對命運的感謝,真誠而干脆,其間沒有一點兒客套。就像一個末世的王孫,在失去自己世襲的爵位多年之后,忽然獲得了生命的自在和覺醒,發(fā)現(xiàn)人生是另有天爵在的。一個活在天樂里的人,斷然不會惋惜丟掉了舊年王府里的歌舞升平。

在《莊子·德充符》里,孔子說到魯國的一個殘疾人,是:“喪其足,如遺土也。”生命的大寶如果不丟,只是丟了一副腿腳,就像少了一撮土那般無足輕重。我不曉得史鐵生有沒有讀過這段,如果讀到,一定引為知己。即使沒讀到,也沒關系,他已經(jīng)如此做了。

有的人,縱使相逢不相識,也會是知己。

所以,怎么說呢,我雖然遲了十五年才讀到史鐵生。但如果早一點讀,我也讀不懂。我還以為朋友們力薦鐵生,是要為我尋一個路標,尋一個可以效仿的對象;我還以為師父讓我持《德充符》,是要將我歸類為形殘的人,從此區(qū)別于其他弟子。

我在十五年后的秋天,因著有《莊子》打底,因著“祭莊”的緣起。才姍姍來遲地讀到“史鐵生”,其實不讀也可以的,他筆下的每句話我都有共鳴,他的每段經(jīng)歷我?guī)缀醵俭w驗過。

我比他幸運也不幸的是,我是個女性,所以從我發(fā)病之初,醫(yī)生們考慮的治療方案就總離不開“這會不會影響她以后的生育?”我聽煩了這句話,所以23歲時,毅然決然地丟掉“性別與年紀”,跑去書院里治學。是一條逃避的路,卻也是自我叩問的門。

書院就相當于我的地壇。祭莊,就相當于我的扶輪問路。

這場祭祀,我祭了十二年。行其庭先生借著史鐵生提醒到:有的人,縱使從未參加過祭莊大典,但有著自誠與自見,生命神明俱在,每一刻都是天人際會,是不祭之祭。

而連山先生的提醒,則更有針對性,他說:祭莊,是從他第一年的講學開始。直到如今,隨著他去祭祀的主體、擔當事務的人,還是早期入門的三五弟子。這是件讓人欣慰又擔憂的事情,欣慰自不必說。擔憂的是,一年年我們持續(xù)都在,各項事務越來越熟,也就越來越把它當個事情去做。而不能借由祭莊,去報本與返本……

這場講學,是在我忙完了一天的事務后補聽的。聽完已是深夜,街上一片漆黑,走廊四下靜悄,但我還是獨自靜坐了良久。我想到了史鐵生十五年輪椅上的路,想到了這十二年來我去莊子祠的路……我又什么都沒想,只是坐著,讓思緒沉淀下來。

然后該眠去眠,當起則起。距離今年的祭莊還有一個月,莊子祠的路已在眼前。

祭莊是約定的日子,是每一年的霜降。

祭莊也是所有的日子。其實,每一刻都是祭莊。

這第十二年,確如兩位先生所說,有的人,不祭,如祭;有的人,祭,如不祭。何往何來,何去何從,是一條走過許多遍依然初次踏上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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