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正月初十，元宵的味道就濃起來了。初中、高中的同學(xué)在微信群里關(guān)于元宵燈節(jié)的話題慢慢開始積聚，然后會有一些少量的圖片進行預(yù)熱，到了正月十五元宵那天，我的朋友圈很快淹沒在花燈中。
在我的家鄉(xiāng)，正月十五有一個很古老的風(fēng)俗，叫做迎燈。家家戶戶有一條板凳燈，板凳燈因形似板凳而得名。板凳燈在一整塊形似長板凳的整木上安裝兩個燈籠，前面留有圓孔，方便與前燈相連，后面有豎直的把手。把手的作用有兩個，一是迎燈的時候可以將等舉起來，二是作為和后面燈連接的轉(zhuǎn)軸。板凳燈單看沒什么出彩的地方，若是上百盞燈連接起來，浩浩蕩蕩的紅燈籠，說不出的喜氣洋洋，連接后的板凳燈被稱為板凳龍。靜態(tài)的板凳龍美則美矣，沒有靈魂。板凳龍舞起來，才是迎燈的精華所在。在墨玉一樣的晚上，在人群聚居的空地上，耀眼的板凳龍以古樸的八卦陣型游走。板凳龍先是燈籠緩緩地游走，漸漸地恍若一個個瑪瑙珠子被串起來，速度漸漸快起來，一個個紅點點匯成線，如同行云流水一般，翩若游龍，矯若驚鳳。若是板凳龍正好沿著水邊走，水上水下交相輝映，真是流光溢彩。鎮(zhèn)上有一位開攝影館的師傅憑借著拍攝板凳龍獲得了全國大獎，而他平常給我們拍的照片從來沒有得到過我們真心的贊美。
板凳龍是家鄉(xiāng)的特色，村與村之間區(qū)別不大，一個村最大的驕傲是有一個精美絕倫的燈頭。燈頭一般分為兩種。一種是花燈，整體造型是一座六層高的寶塔。寶塔飛檐翹角，雕欒綺節(jié)，頗有氣勢。塔身每一層飾以花紋，有的是歷史故事，有的是四季風(fēng)景，有的是花鳥蟲魚。塔頂上有一顆精致的珠子，塔的四周還會插一些青茂的竹子，這些竹子一則增加了花燈的氣勢，當(dāng)花燈被抬起來的時候，竹子有些顫巍巍的，好似京劇里將軍背后三面招展的大旗，又似將軍頭上的雞毛翎子，花燈頓時就不同凡響了。另外這些竹子還有一個作用，就是當(dāng)不同村子的燈相遇的時候，總要比高低，抬燈的漢子們奮力將燈舉過頭頂，誰的燈高，誰更榮耀。另外一種燈是龍燈，以龍為主要造型。龍燈又分為若干種，有的只做一個龍頭，在板凳燈接龍的最末梢加一個龍尾。這樣的龍?zhí)貏e氣勢非凡，眼睛是兩顆明亮的燈籠，嘴里含著一顆珠子，感覺隨時會噴出火來。頭上兩根長長的翎子，微微顫動，真的是萬物之首。也有的做一整個盤龍，張牙舞爪，后面跟著綿延不斷的板凳燈。
無論是花燈或是龍燈，都需要精細(xì)的手藝。每個村總有那么幾個心靈手巧，熟知傳統(tǒng)技藝的能人。小時候，跑到禮堂看別人扎花燈是我必備的娛樂項目之一。我們村扎花燈的是一位年長的阿公，戴著一副老花眼鏡，系著一條黑布圍裙，他的四周先是放著成捆的竹子，然后就變成了蔑絲，篾青一堆，篾黃一堆，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篾青篾黃就像有了生命，很快就找到了歸宿。也許是我回家吃一頓的功夫，也許是我和小伙伴爭辯龍燈好還是花燈好的時間，寶塔已經(jīng)玲瓏地立在那里了。然后就是糊紙，上色，阿公好像懂得很多，有時邊糊邊和我們講些歷史典故。天晚了，禮堂里燈火通明，阿公拿著畫筆一筆一筆地勾著，調(diào)色盤上各種鮮艷的顏色晃著我們的眼睛，我們都留戀著不肯回家。這么多年過去了，不知道扎花燈的人換了誰，也不知道是否還有睡眼惺忪的孩子們圍在那沒做好的花燈前癡癡地等？
花燈扎好了，迎燈很有講究，先是要到廟里去朝拜一下。照例花燈要迎三天，正月十四是第一天，一般不出遠(yuǎn)門，只在自己村里或是附近的村子里巡回一下。正月十五是正日子，板凳龍會最長。在我們的方言里，燈和丁同音，添丁是盛事，如果家里有新出生的娃娃，那就需要在十五的時候出8個人去迎燈。如果有新人結(jié)婚，也會在燈會的最后一天把龍頭口里的那顆珠燈或者花燈頂上的那顆珠燈求回來，供在家里，以求添丁。我外婆當(dāng)年也求了龍口里的珠子，后來有了我大姨，就取名叫燈娥。
花燈出發(fā)的時候，鑼鼓喧天。孩子們一聽到鑼鼓聲，還在吃飯的就丟下碗，趕緊牽出找好的兔子燈，綿羊燈，小女孩會拿一盞荷花燈，歡天喜地地跑去花燈盤旋的地方。當(dāng)家的女人們也會趕緊收拾好碗筷，將家里的燈全部打開，尤其是門口的燈一定要記得點上，那時候，家家戶戶門口掛的都是傳統(tǒng)的木雕宮燈。大紅的宮燈玲瓏剔透，地上光影的圖案也是一團喜氣。
走在鑼鼓后面，花燈前面的，是四站其燈。其燈的樣子像是古裝電視里官老爺出門的時候肅靜回避的那幾塊牌子，只不過上面不是字，是燈籠。除了迎燈的時候，我好像沒見過其燈有什么別的用途。比起板凳燈來，其燈輕很多，半大的孩子就能勝任。但是一條板凳龍里只有四盞其燈，所以能舉其燈可是不小的榮耀。那時候，看到舉其燈的是自己的同學(xué)，都覺得與有榮焉，要和好朋友分享些時日。
正月十五真是最繁忙的節(jié)日，一條龍燈才走，又有一條花燈來了。龍燈威風(fēng)凜凜的樣子還來不及回味，花燈明媚娟秀的樣子又闖進了眼簾。到了深夜，忙累的孩子睡下了，鑼鼓聲又響起來了，趕緊揉著眼睛去看燈。少睡一點不要緊，錯過燈怎么可以，一年就這么一次燈節(jié)。
后來就離了故鄉(xiāng)，雖說元宵佳節(jié)是傳統(tǒng)節(jié)日，但是我再也沒有見過我家鄉(xiāng)那么重視元宵的地方了。有一年在北方，和好友一起去看冰燈。松花江上的冰被切成大大的立方體開采出來，心靈手巧的匠人將其雕琢成美不勝收的畫面，華燈初上的時候，冰雕被各種燈光裝點得美輪美奐。我在擁擠的人群中也看得眼花繚亂，等出了人群，在松花江邊，看著夏日里奔騰的江水無聲無息的凝結(jié)在那里，忽然有一種奇想，如果我故鄉(xiāng)的龍燈，在美麗的冰面上盤旋環(huán)繞，那又是一種怎樣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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