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故鄉(xiāng)在一個小鎮(zhèn),一北方的小鎮(zhèn)。
?記憶中的它是用黃褐色的泥土堆起來的,后來它由黃褐色變成了磚紅色,如今的它是七彩的:紅的屋頂,黃的圍墻,烏黑的柏油路…點綴著這片不大的土地。小鎮(zhèn)一年四季由綠到五顏六色,再到枯黃,最終是圣潔的白色。
?隨著日月星辰的變化,小鎮(zhèn)里每個人的生活都發(fā)生著點點滴滴的變化,最明顯的應該是大家口中的老趙。老趙今年四十多歲,之前的二十年里,他的生活起起落落。
?老趙是家里的獨生子,父親母親自然十分疼愛,打小就寵著他,雖然是男子,但一般也不讓他做什么重活。二十多年前的某一天,磚紅色的小院里貼滿了紅色的喜字,從此,這個小院里又多了一口人,多了一份熱鬧。
?新婚的小兩口每天日子過得滋潤,吃吃喝喝,打打鬧鬧。他們依靠父母掙錢來過日子。慢慢的婆婆開始對媳婦不滿,原來的歡聲笑語變成了吵鬧。直到有一天,戰(zhàn)爭正式爆發(fā),婆媳因為做早飯而破口大罵,大打出手,從此這個家徹底陷入了陰霾之中,唯一解決的辦法就是分家。
?分家后的小兩口依靠著分來的財產(chǎn)依舊過得滋潤。但不久就出了問題錢被花光了,從此爭吵變成了夫妻倆的家常便飯。
?這天爭吵過后,老趙為了躲避吵完架的尷尬局面,拎起去年的舊皮襖,披在身上就往外走。小鎮(zhèn)的冬天又干又冷,風刮在臉上,直疼。他不自覺地往下縮了縮脖子,盡量讓衣服蓋住直接暴露在空氣中的頸部。他一個人在石灰色的路上晃悠著,不知道該去哪里。看了看自己以前住的小院,卻不想去給已年邁的父母添堵,就隨著落日向一直西。路上偶爾可以看到幾個人,他也只是應付著打招呼,無心與人交談,鄰家院子里的狗聽到動靜也汪汪的叫著,他心里更不爽了,暗想著:“連狗也要來欺負我!”不知不覺中,已經(jīng)走到街盡頭舅母家的大門外。舅母此時正在院里喂狗,看見他正在院外的路上,便喚他進來坐坐,聽到喚聲,他驚了一下,內(nèi)心隨之而來的是抗拒,但是礙于舅媽的熱情的招呼,還是進去坐了會兒。舅母給她倒了茶水,他拿起杯來小口的喝著,舅舅看他一臉陰沉的樣子,問是不是吵架了。他放下水杯,笑著答道:“哪有哪有,好的很呢”說完別過頭去,又轉了回來?!澳悴挥貌m我,我還不清楚你,這么多年了,年輕著呢,也不干點什么正經(jīng)事,就依靠著你爹媽?還能指他們一輩子嗎?找點正經(jīng)事情做吧!”這倒讓他臉紅了一下,如實和舅舅談起了心,這倒讓他放松了不少。
?小鎮(zhèn)的冬季是日短夜長的,不多會兒,天就黑了下來,老趙挪挪身子,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在舅媽的送別聲中走出了院子。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腦子靈活了起來,他也想著該做一些正經(jīng)事了。一輛貨車從他的身邊呼嘯而過,嚇了他一跳,“這么晚了還不休息,還跑車,真是不嫌累”他嘟囔著。又看了眼貨車上的貨,一個想法突然他從他的腦子里蹦了出來:本地盛產(chǎn)土豆,每年來賣的商家都很多,而且最終的銷路都是淀粉,不如在這里開一個加工淀粉的廠子,貨源近還有市場,一定可以大賺一筆。想到這里,他嘿嘿地笑了,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此刻,媳婦還在屋里生著悶氣,聽到門吱的一聲,就曉得他回來了,她把臉繃得更緊了。他進到屋里,開心的拉著媳婦的手,也顧不得媳婦難看的臉色,把這個突然蹦出來的想法和她講了講。她開始還很生氣地扭著頭不聽,不覺中,她也轉過頭來正視著他,開始思索他所說的話,心里想著自己可以當老板娘,便也不再去生氣。夜里,兩個人就商討起從建廠到廠子開始運轉的全過程,兩人把頭緒捋的十分清楚。但眼下最頭疼的問題是資金,兩個人吧嗒吧嗒的眨著眼,很晚才睡去。
?日子又過了幾天,這幾天里,老趙不斷的考慮著這件事,幾日下來,他對這件事更有決心了。以后的一段日子里,他開始在街道上挨家挨戶的串門,他的臉也是一陣晴一陣陰。好在大家都是鄰居,雖然清楚他這幾年的不正干,但礙于他父母的面子,多少還是借了錢給他,這時他才知道,錢來的不易,夫妻二人也開始省吃儉用的生活。
?寒冷的冬天終于過去了,春天到了,一切都充滿希望,他的錢也湊夠了。由春到秋,廠子一點點的建了起來,設備準備齊全,終于在豐收之前能夠運轉起來。兩個人原本圓潤的臉雖變得消瘦,但兩個人笑得合不攏嘴,仿佛看到他們?nèi)蘸蟾辉5纳睢5氲椒e壓的債務,又覺得這美好的日子還遙遙無期。
?在接下來的幾年,廠子的正常運轉給他們帶來金錢,同時也帶來了人脈。以前所欠的債也都還清了,兩個人的爭吵也沒有了。老趙心里想著等他賺夠了錢,就帶著媳婦離開小鎮(zhèn),搬到縣城里去住,再好點的話就去旅游旅游,享受一把有錢人的生活,但美好的期望最終還是破滅了。
?由于廠子污水處理不到位,嚴重污染了河流,而小鎮(zhèn)位于河流上游,許多地區(qū)都是從這里調(diào)水飲用。相關部門派人一直沿著水流追查污染源,最終查到了這個小鎮(zhèn),這意味著廠子的倒閉。
?廠子倒閉了,老張心里的美好愿望也破滅了。兩人整天愁眉苦臉,像是天要塌下來了一樣。為了消愁,老趙經(jīng)常喝的爛醉如泥,有時甚至還動手打人,這樣的日子持續(xù)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一天再也聽不到爭吵聲,這也意味著他變成了單身漢。
?事業(yè)和婚姻的失敗更讓他頹廢至極。整日在街上游蕩,卻不與人交談,面如死灰。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她,她的臉凹陷的更加厲害了,看到這里,他心里隱隱作痛,死灰般的臉上多了一絲心疼。他決心把她追回來,但她一點都不想見他,甚至躲著他。
?看著兒子日益消瘦的臉,趙母心疼極了。雖然趙母不滿兒媳,但看到兒子憔悴的樣子,她還是心軟了。找了許多雙方都親近的人,請他們吃了一次又一次的飯,她最終才同意見他。她以前很恨他,恨他對她的打罵,恨他的不爭氣,但現(xiàn)在看到他消瘦的臉,她更多的是心疼。這以后兩人又斷斷續(xù)續(xù)的見面,感情得到了緩和。女人,心始終是軟的,最終兩人復婚。
?妻子回來以后,老趙像寵小公主一樣對她好,她也感受到了他的愛,兩個人不在爭吵,一心想著把這個家過得更好,不想再讓人看他們的笑話。趙母也偶爾會來這邊坐坐,甚至做了好吃的飯菜還會叫他們一起過來吃,婆媳之間的感情也得到了緩和,幸福的陽光再一次照進了這間磚紅色的小屋,這個家又有了以前的那種溫暖。更讓他們歡喜的是一個新生命的到來,小家伙胖嘟嘟的很是惹人喜歡。兒子的到來讓他喜憂參半,喜的是終于有了孩子,憂的是家里又將有一大筆開銷。
?也許是這個新生命的到來,重新燃起了他的斗志,他還想再拼一次,再干點什么。他想著可以買一輛車,到鄉(xiāng)下賣些水果蔬菜,還想開家飯店,又想著跑出租。經(jīng)過深思熟,他發(fā)現(xiàn)出租這條路需要的啟動金太多,他已經(jīng)沒有辦法去籌那么多錢了,而周邊已經(jīng)有很多飯店了,競爭力很大,最終他作出決定,買一輛三輪車做點買賣。他的想法卻遭到了反對,不僅是他的妻子,這次反對他的還有他的父母。他們都不想再去冒險,想過些平靜的日子,更讓他們擔心的是重蹈覆轍。但家人都很熟悉他的脾氣秉性,雖然也有擔心,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支持。雖然獲得了家人的支持,但更嚴重的問題是資金。
?他失意的這幾年里欠下了許多的債,他父母的錢大多用來替他還賬,也并無積蓄。更可怕的是,之前欠的帳還沒有還清,更別提再去找他們借錢了。于是他選擇了另外一條路,去銀行借貸款,但隨之而來的另一個問題是,他需要找人做擔保。于是他又厚著臉皮挨家挨戶的去求人,但大家都像躲避瘟疫一樣躲著他。有的人家還開門迎他進來坐坐,有的人家干脆直接拒之門外,碰了一鼻子灰之后,他心里罵道:“這群勢利眼,不是幾年前我有錢的候對我客客氣氣的,等我有錢了…”但轉而一想,他也開始理解大家的做法,畢竟他如今欠的債務還沒有還清,誰又肯冒險來幫他呢,要怪只能怪自己沒有錢,沒有權。緊接著的是一聲苦嘆。
?他不甘心讓自己的這個想法就這樣停滯不前。就又厚著臉皮去找親戚,親戚拉不下臉來拒絕他,也不忍心看他落魄,就勉強同意去給他擔保,但大多數(shù)人還是不放心的。在銀行在簽字的時候,大家都推遲著,都遲遲不肯簽,但耐不過銀行人員的催促,還是簽了。在從銀行回來的路上,親戚們不斷地叮囑他,要他好好干,不要做對不起他們的事,他也自然懂得這是什么意思,只是陪笑著說不會讓他們受牽連的。親戚們回到了家里,都有些后悔了,擔心要替他背這個黑鍋。
?有了資金,他又像小強一樣開始奮斗起來。那時候到鄉(xiāng)下去賣菜水果是一條出路:村子里樸實的人沒有事情是不會到街上瞎逛的,這也就意味著他們不能買到蔬菜水果,到那里去賣雖然差價少了點,但是賣的份數(shù)多了,也是可以賺不少的,況且他又是為數(shù)不多的人中的一個。而且他為人和善,從不少斤缺兩,這讓他的生意越來越紅火。雖然每天開車很辛苦,但他一想到可愛的兒子,能干的妻子,日益年邁的父母,他就又充滿了能量,風里雨里堅持著。奔波一天攥著賺來的錢回到家,妻子早已做好飯等著他一起吃,懂事的兒子還會替他捶捶背,雖然并不能緩解身上的酸痛,但心里還是很知足。幾年下來,他的車由三輪車換成了小貨車,欠下的債務也一點點還清,生活也開始慢慢變好,雖然沒有大富大貴,卻也過的開心,就這樣日子一天一天過著…
?如今的老趙已是不惑之年,他站在窗前望著遠方,腦海中浮現(xiàn)的是:兒子書讀的很好,父母也健在,家庭和睦,錢也夠用,這樣的日子他很知足。“人要向上,要懂知足”他微笑著說給自己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