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另一間牢房的時候已經(jīng)是深夜。占禮守著吃力喘氣的女兒一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占禮又被叫去問話。一共有三個人,其中一個是棕色卷發(fā)藍眼睛的西洋人。世真又拉了,占禮急忙撕下衣服。這時那個外國人走過來,占禮忙說孩子生病已經(jīng)三天了。外國人表示可以送孩子去美軍醫(yī)院。占禮急忙點頭。
過了一天占禮被叫到審訊室。還是那三個人。審訊官問:“通過連日的問話,你回答并不知道共產(chǎn)主義,也沒參加過什么活動,沒有從逃跑的丈夫那里接受過任何指令,也不知道他的行蹤,你能證明這些都是事實嗎?” “是!” 占禮回答。占禮被釋放了,但需要有人為她擔保。這里不是p市,大姨和姨夫是不可能了。 占禮不知所措。 審訊官說:“好了,他說可以為你擔保?!?他指的就是那個外國人-弗蘭德斯。
弗蘭德斯為占禮找了住處,并安排占禮為他洗衣服打掃房間。占禮在弗蘭德斯家干活,等著世珍痊愈回到她的身邊。然而有一天她洗澡的時候,弗蘭德斯突然闖了進來。
在模糊的意識中,占禮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她不能叫喊,她默默地流著眼淚。又過了十幾天,翻譯突然跑來找占禮,他說:“快快,孩子不行了。”
世珍還是死掉了,占禮想起自己的丈夫,淚如雨下。翻譯和司機挖坑。占禮求他們盡量挖得深一點。她把世真放進里面,忍不住灑下的淚水。占禮填著土痛哭。等埋完占禮一遍遍踩著地,又拿一個大石塊壓在上面。
占禮想著最后給弗蘭德斯報恩就離開。弗蘭德斯不讓占禮走。翻譯替他解釋:“現(xiàn)在還處在戰(zhàn)爭期,是弗蘭德斯救了你替你擔保,你不能擅自離開。而且如果你回到大姨家會遭人報復。” 占禮不能死,她不是一個人。
他們把世燕接了過來。占禮不再去干活。弗蘭德斯每次來的時候都會給占禮帶衣服、香皂、或一箱口香糖、大米,但就是沒有錢。那衣服都蓋不住屁股,簡直沒法穿。占禮特別壓抑,一天她拿著幾件衣服出門,路過一家商店。
店員得知她的來意,表現(xiàn)出極大的興趣,說只要是美國人的東西,都可以拿來賣,她給了占禮超出預想的錢。那天晚上占禮的心跳得厲害。她想著弗蘭德斯和山田,不知道消息的丈夫和成為兩個孩子母親的自己,把之前忽視的那些衣物和食品整理好。
占禮開始頻繁地出入商店,也掌握了一些賣東西的要領。需要什么就和弗蘭德斯比劃。比如煙啊,裙子啊。占禮珍惜每一分錢。下一年,占禮又感覺到了胎氣,她實在沒辦法獨自消化這件事情,選擇告訴了弗蘭德斯。弗蘭德斯很開心。但占禮想起弗蘭德斯的桌子上帶著兩個孩子的女人的照片。
占禮從馬路上跳下好幾次,也往柱子上撞肚子。疼痛中她想到肚子里的孩子的痛苦,心揪了起來,改變了主意。那年9月,占禮生下了一個兒子。弗蘭德斯很疼愛兒子。12月,弗蘭德斯出差,過了兩周也沒有回來。20多天后占禮得知,弗蘭德斯不是出差,而是跨過太平洋回到本國了。
原來出差前搬來一車東西就是告別。占禮整理著那些東西,也整理和弗蘭德斯這一年半的時間。占禮終于有時間好好想想了。要不要回家?不,現(xiàn)在還是戰(zhàn)爭期。她看著堆積的各種東西,突然想到她不需要再賣給商店,直接開個商店就好了。
這樣又過了一年,戰(zhàn)爭終于結(jié)束了,但一個國家分成了兩個。占禮把兩個孩子托付給鄰居家,到大姨家后,回到了故鄉(xiāng)。兩歲離開,分別八年的兒子,已經(jīng)上了小學三年級。媽媽蒼老了許多。
占禮帶著兒子回到自己的家。讓他管自己叫媽媽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戰(zhàn)后,政府開始重新頒發(fā)戶籍。占禮把握機會給三個孩子上了戶口,樸泰順,樸世燕和樸東易。占禮恍然得知自己27歲了。三個孩子學習都很好。泰順想去首爾的好大學。占禮舉家搬到首爾。
5.
東易出院后又準備去登山。泰順說讓他去吧,死在山上,以后變成化石被發(fā)現(xiàn)曾經(jīng)地球上也有過這樣的人種。沒等泰順的話結(jié)束,東易沖過去廝打泰順。那天晚上泰順沒有回家。
第二天占禮忍不住給泰順的公司打電話。只聽到兒子的聲音,她便安心。她讓泰順回家。泰順說看看吧他準備要結(jié)婚了。她的心一沉。那晚世燕抱怨哥哥算怎么回事啊,結(jié)婚也不事先和媽媽商量。她攔住世燕,對泰順說:“結(jié)婚了就出去住吧,也不用擔心我,我只能給你10萬塊錢,你工作也5年了,一次也沒往家拿錢,相信也攢下了結(jié)婚過日子的錢了。”
兩天后世燕問占禮東易回沒回來。世燕拿起一張報紙,占禮看到上面有東易的照片,大標題是“為獨立而成立的韓國混血兒俱樂部”,小標題分別是“挑戰(zhàn)社會冷遇的 6.25(朝鮮戰(zhàn)爭爆發(fā)日) 活著的悲劇”和“自認為是人間殘物的混血兒子的宣言?!? “獨立什么獨立,好像餓著他了一樣。誰說他不是人了?” 世燕生氣地把報紙撕掉。
后天占禮就50歲了。艱苦的歲月過后,她剩下的只有三個孩子了。只要三個孩子好,她愿意用任何苦難和苦澀的記憶來交換。但事與愿違。她希望他們抱在一起,而他們卻各自走遠。不是為了看到今天這樣的狀況,她才咬牙堅持下來的。父親不同的三個孩子,帶著這樣三個孩子的媽媽,占禮奉獻了她的全部。
守活寡也不是一般的苦役。一個姓張的平壤人開始不斷對占禮獻殷勤。張氏和丈夫相反,他是憎恨共產(chǎn)主義不惜冒著生命危險,被子彈穿過大腿,逃到南邊來的。那么他的夫人會平安無事嗎?聽說這是蘇聯(lián)人幫助引起的戰(zhàn)爭。聽說中國人也參戰(zhàn)了。占禮不能擺脫張氏的夫人也淪為和自己一樣的下場的念頭。她不能斷了那個陌生女人苦苦的等待。
也并不是為了丈夫。占禮實在是不希望另一個姓氏的孩子出生。為了躲避張氏,占禮決定搬到別的城市。她打開筆記本寫下“世燕”兩個字,接下來不知道該從哪寫起,她覺得這封信要代替她的遺書。
“我留下的財產(chǎn)中,世燕按照法律上長子的份額繼承,泰順和東易就像出嫁的女兒那樣得到小部分即可。媽媽-占禮?!?寫完這些占禮松了一口氣。接下來占禮打算把自己的一生一件一件寫下來。這或許需要5年,10年的時間,或死之前也寫不完,那也沒關系,能寫到哪里算到哪里,等自己死了只讓女兒知道自己活過的痕跡。倘若有一天祖國統(tǒng)一了,丈夫找到世燕,讀到自己寫下的這些話也就足夠了。
想到這里,占禮的心跳開始加速。她緊緊地握住了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