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書店的電影沙龍，主題是文學(xué)與電影的對話，我們選擇的幾部影片中，有一部是貝拉·塔爾的《鯨魚馬戲團》。五年前第一次看這部電影時，我受到極大的震動，這震動最初來自于電影空前絕后的長鏡頭和匪夷所思的復(fù)雜調(diào)度，以及極強的、憂郁的詩意。
之后斷續(xù)地又看過幾遍，其中幾個喜歡的鏡頭，也反復(fù)看了很多次。但由于電影明顯的、對于匈牙利或東歐歷史的隱喻意味，而網(wǎng)上關(guān)于電影的背景資料又很少，所以，一直覺得自己并沒有看懂這部電影。
這次活動的另一個主持人史靖瀾讀過電影原著小說《反抗的憂郁》（作者：拉斯洛·卡撒茲納霍凱，2015年布克國際文學(xué)獎獲得者），我想趁此機會，結(jié)合小說的內(nèi)容，也許能更清晰地理解《鯨魚馬戲團》。
但實際上，關(guān)于小說的介紹，主持人并沒有說多少，只是大略闡述了對于《反抗的憂郁》這部小說根由于匈牙利人的數(shù)次失敗的反抗歷史而滋生的民族性的憂郁性格。憂郁于：總是誕生著對生活的希望，而總是在反抗現(xiàn)狀的行動中失敗，這種失敗，成為一種悲觀的、習(xí)慣性的對生活的無奈和擔(dān)憂。
這是符合貝拉·塔爾電影的整體風(fēng)格的。我看過的《詛咒》、《都靈之馬》和短片《曠野旅程》，以及沒有看完的《撒旦探戈》，都籠罩在這一致的憂郁氛圍之下。
而琢磨之后，我要收回前面“沒有看懂”的說法。受到這部電影的強烈吸引，實際上便是看懂了貝拉·塔爾的意思。在貝拉·塔爾的觀念里，歷史、政治并非他所要表達(dá)的內(nèi)核，他認(rèn)為“政治是骯臟的”，并且否定其作品即寓言的觀點。
貝拉·塔爾的表達(dá)內(nèi)核，是人的基本狀態(tài)：普遍的憂郁性。在《鯨魚馬戲團》里，這個普遍性，尤指因反抗的無望而產(chǎn)生的憂郁。
電影中的音樂家埃斯特爾有一段錄制自己演講的情節(jié)，所闡述的，是他對十二平均律之不和諧性的批評，他的演講試圖讓人們回到亞里士多德時代的音樂，刨去樂器在十二平均律規(guī)則下的受制和不自由，回歸人對音樂魅力的天然感知和無拘束的表達(dá)狀態(tài)。但是可想而知，這種反抗音律規(guī)則的行為終將失敗，在影片結(jié)尾處，他對在瘋?cè)嗽翰〈采鲜竦恼仓Z斯說，他把鋼琴調(diào)回了十二平均律，這樣，就可以彈奏任何曲子了。
埃斯特爾對于前妻的反抗也是失敗的，他想保持歸隱、不參與政治，但迫于埃斯特爾夫人將回到他生活中的脅迫，他最終妥協(xié)，走上街頭，為她的肅清運動募集資金。
主角詹諾斯無力的反抗更加層層不絕。
影片開頭，在即將打烊的酒館里，詹諾斯使用幾個醉漢來演繹天體運行的規(guī)律，并在日蝕的比喻中，描述黑暗之中人所感到的絕望和害怕，以及對日蝕結(jié)束、黑暗褪去，萬物和生活重回正軌的信心。這個復(fù)雜、迷人的長鏡頭情節(jié)，將詹諾斯的純真展現(xiàn)無遺。
在詹諾斯天真的憧憬中，鯨魚的巨大尸體代表上帝的神圣力量，生活拮據(jù)，他仍然愿意購買門票去參觀神跡。第一參觀鯨魚結(jié)束時，廣場上的路人和詹諾斯交談，對方關(guān)注的是和鯨魚同來的王子，而詹諾斯仍然關(guān)注和贊嘆鯨魚，當(dāng)?shù)诙芜M入裝載鯨魚的車廂，偶然發(fā)現(xiàn)王子煽動暴力的真相時，他驚恐地逃跑了。
詹諾斯看到的不是真相，因為他只是一個天真的孩子（鎮(zhèn)上男人，他都稱之為叔叔，音樂家叔叔、警察叔叔、鞋匠叔叔等等），他是一個在無望生活的洪流中極其弱小的局外人（所有的局外人都是弱小的），他所保持的希望、對上帝敬畏、對神秘的著迷，只是壓抑的世界河流中的一星水花。
甚至可以說，詹諾斯是一個絕對的孩子（即便他在電影中是一個年輕人），是整個世界的絕對的孩子：這個世界由他所尊敬的叔叔、嬸嬸們，由他所懼怕的軍隊、廣場上的暴徒們，由他無力控制、無力哄其入睡的警察局長的兩個暴躁兒子構(gòu)成，這些人，組成完整的世界結(jié)構(gòu)，他面對的是整個壓抑著他的生活。
這里就要說到，這一切反抗的對象。這是一個荒謬的對象。如果說詹諾斯反抗的是復(fù)雜的無望的世界，那這個世界的暴徒們?nèi)メt(yī)院施暴、毆打病人、摧毀物品，卻在扯開浴簾看見衰老枯瘦的站在浴缸里的裸體老人時，喪失了施暴的動力，變成一群沉默離去、仿佛僵尸的失敗者時，他們發(fā)現(xiàn)，依靠暴力去反抗的對象其實并不存在。人們反抗的到底是什么？他們不知道。
因為“害怕的人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這是小說中的句子，也是詹諾斯在被摧毀的電器商店大廳里，從一本筆記上讀到的王子的言論。反抗的荒謬就在于此，并不知道要反抗什么，只有反抗的欲望和沖動，以及沖動之下的暴虐行徑。
為了反抗而反抗，實際上是最大的憂郁，也是最大的虛無之源。暴徒們想要反抗的，是自己的情感：對于生活的不滿，而王子的鼓動，只是一個開關(guān)而已。貝拉·塔爾展現(xiàn)的這一真相——反抗的虛無性——由虛無而憂郁，便是《鯨魚馬戲團》最震撼人心的力量所在。
表面上看來，貝拉·塔爾沒有給觀眾留下希望：詹諾斯并沒有做任何壞事，也沒有參與暴動，卻成為了通緝犯。他在鐵路上逃跑時，被直升飛機追捕到。這個絕對的孩子、無辜的局外人，也逃不出無望生活的包圍。這個孩子落入了荒謬的生活圈套里，而最終變成了一個喪失意識、信念、理智的精神病患——徹底虛無的存在。
但實際上，貝拉·塔爾以詹諾斯墮入虛無這一“個人的絕望”，給出了生活的希望：人們的生活仍在繼續(xù)，即便音樂家的房子被前妻和警察局長占領(lǐng)、他只能生活在廚房之中，他總歸仍在生活著。真正的希望便在于此：即便處于巨大的憂郁之中，我們?nèi)栽谏钪?。這是一種道德的底線，貝拉·塔爾畫出了希望的最低值，接受了這條底線，更多希望、更多反抗，便可以仍然存在，而憂郁，也可以忍受。
這部電影不在表達(dá)一場暴動的醞釀、爆發(fā)、終結(jié)，所以，即便不了解匈牙利的歷史和政治，只要理解了憂郁，就理解了這部電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