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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jìn)入深冬，西北這個地方開始刮大風(fēng)，北風(fēng)夾雜著雪花吹到人臉上，刀割一般生疼。
楊家莊，家家戶戶家門緊閉，也才不過六點而已，牲口們已經(jīng)開始在圈里鬧鬧騰騰，柱子聽到馬圈里噠噠噠的馬蹄聲，沒來由的生起氣來：“你說人都還沒餓，你個牲口較什么勁兒？”轉(zhuǎn)身把被子裹得更嚴(yán)實。
六點三十分，張?zhí)m手機(jī)鬧鐘響了起來，只聽得一聲咳嗽，柱子像被上了發(fā)條一樣騰地坐了起來。對，妻子張?zhí)m的咳嗽就是發(fā)條，比啥都管用。
兒子楊驕今年剛上一年級，往常都是妻子張?zhí)m送兒子上學(xué)，可最近氣候轉(zhuǎn)涼，時常下雪，人的情緒也跟著這天氣變得陰晴不定，這不，這幾天張?zhí)m死活都不愿意去，柱子拗不過只好順著她的心氣兒來。畢竟。他倆的關(guān)系剛剛得到緩和，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他能順著則順著。
等他給圈里的牲口們添上草料，胡亂洗了把臉，困意也消了一大半。
七點多鐘，天空陰沉雪不見停，發(fā)動車子，柱子忍著凍，把車窗玻璃外的積雪拿凍干的毛巾撣了撣。
兒子推門出來，父子倆驅(qū)車前往學(xué)校，學(xué)校離楊家莊也不過五六公里，擱平時也耽誤不了多長時間，怪就怪最近這個天氣，路上積雪厚，車子容易打滑，早些出門不至于緊張之下出狀況。
柱子打開近光燈，雙手?jǐn)Q緊方向盤，認(rèn)真仔細(xì)打量著前方的路，小心翼翼行進(jìn)著。楊家莊這一路有車的人家寥寥無幾，有的大多也是摩托車，所以路上車很少。
車行至中途，路開始變得坑坑洼洼起來，這條路年年補(bǔ)修年年壞，大抵修路的人也都是搞的“面子”工程，車子也跟著顛簸起來。突然，一陣劇烈的顛簸嚇的柱子連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來：“該不會是攆上什么東西了？”黑燈瞎火的，柱子也不敢下車探個究竟，看著旁邊的兒子撲閃著一雙大眼睛，死死盯著自己，柱子越發(fā)緊張。
車燈所照之處都是白茫茫一片，車子停在雪地里，一番顛簸過后，死一般沉寂。猶豫片刻，不見任何動靜，柱子認(rèn)定自己肯定是攆上石頭、死物之類的東西了。
放下兒子，柱子早就把剛才的事情忘了個一干二凈，回來收拾一番，拉著一車四個人去了城里，柱子是個勤快人，有一門裝暖氣的手藝，所以整個冬天他都在城里攬活，只要有活兒就干，這輛車也是他攬活的成果，雖說只有幾萬塊，但對農(nóng)村來說也不是個小數(shù)目。
天剛一擦亮，當(dāng)?shù)嘏沙鏊娜搜囖H印，敲開了柱子家的門，柱子媽馬新梅拄著拐，一瘸一拐來開門，開門一瞬間差點把自己嚇個半死，活了半輩子都沒怎么好好見過穿警服的，這一股腦站在門外的三個壯漢來的很蹊蹺。
“我是楊家莊派出所所長，這是我的警官證，”為首的一個小個子警察亮出了一個黑色的皮夾，還沒等她看仔細(xì)，自稱所長的人把皮夾放入了上衣左側(cè)的口袋。
馬新梅倒吸了一口冷氣：“哦……里邊請，”“這是……？”
三個人神情凝重，進(jìn)到院里環(huán)視四周，所長旁邊的一個年輕人開了口：“怎么不見車，該不會是……，”后面的話就是馬新梅抻長了耳朵也沒聽得半句。
“老人家，門外這車轍印可是你家的？”
馬新梅朝門外望了望：“是我家的，是我家的，那是柱子剛買的新車，柱子是我兒子?！?br>
“那他人呢？”所長繼續(xù)問到。
“他上城里干活去了，一大早就走了，警察同志，我兒子從不干偷雞摸狗的事兒，車也是自己掙錢買的，那還是他攬活兒掙的錢呢！”
一說起兒子，馬新梅頓時來了興致，其實她的話也是說給西屋躺著的兒媳婦聽的。要說，柱子已經(jīng)這么努力了，她這個做妻子的也該盡好自己的本分，安安分分過日子才是，可她倒好，三天兩頭使小性子，搞的她這個做婆婆的很是為難，有苦無處訴，有理無人講。
“老人家，那你兒子上班之前還開車出去過嗎？”
“出去過，天還沒亮就走了，送小孫子上學(xué)去了，”
“這就對了，”剛才進(jìn)門一直沒說話的高個子警察立刻說道。
“別急著下結(jié)論，調(diào)查清楚情況再說，”所長聲色到。
大個子聞言便不再說話。
“老人家，麻煩你給你兒子打個電話讓他趕快回來一趟，有些事情我們需要向他當(dāng)面問清楚才好！”
馬新梅看眼前三人的臉色也能猜得幾分，柱子準(zhǔn)是惹上麻煩了，顧不得那么多，沖到西屋，恰巧看到貼著窗根兒聽外面的談話的張?zhí)m氣不打一處來：“給柱子打電話，讓他快些回來，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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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最近家家都供了暖，柱子也只能攬一些家裝的活兒，今天運氣不好，遇到一個不出錢的主兒，本來一天二百的活兒，愣是被對方砍到一百八，要去給一戶新買的房子貼瓷磚，從家主到包工頭，包工頭再找外面的人把活兒分別包給像柱子這些人，一級一級，錢到這兒也少了一半。
一行人，跟著包工頭到了樓下，高樓大廈晃得人眼暈，剛卸下工具，妻子張?zhí)m的電話就打了過來：“楊永柱趕緊回來，家里出事了。”
柱子只感覺眼前一暈，一個趄趔差點一頭栽下去，他心想：一定是母親的病又復(fù)發(fā)了，一想到母親，一向沉穩(wěn)的柱子開始變得六神無主。
“快說，啥事兒，家里到底出啥事兒了？我媽到底怎么了？”這幾句話柱子幾乎是吼出來的。
“不是你媽，是派出所來人了，”張?zhí)m一聽到柱子如此緊張他媽，強(qiáng)壓著怒火把后面幾個字壓得很重。
“不是我媽就好，派出所來人了？干嘛的？”柱子一頭霧水。
“不知道，你趕快回來，”掛了電話，張?zhí)m沒了睡意，其實她本來也不是真睡，她早都醒了，就是在跟婆婆嘔氣呢！誰叫她把自己兒子看得那么高，處處瞅不上她這個做兒媳的，這不，她一鬧離婚，柱子她媽就慫了，這招兒還真好使。
柱子趕到家時，堂屋里坐滿了人，除了妻子說的派出所的人，還有交警隊的人，警車停在門口，引來不少人圍觀，就連放牲口的人也把牲口綁到一旁的枯樹干上，伸長脖子探出個大腦袋，要不是村長在門口堵著，這些人恐怕要來屋里湊熱鬧了。
見柱子進(jìn)屋，圍著沙發(fā)坐著的一行人立刻起身：“你是楊永柱？”問話的是交警隊的人。
柱子使勁點頭，心里早就萬馬崩騰。
“警察同志，我犯什么事兒了？”
“走，坐我們的車，”警察不由分說將柱子帶上了車。
柱子家門口看熱鬧的人，看柱子被警察帶了出來，頓時炸開了鍋。
“呦！看著挺老實的一個人，不知道犯啥事兒了？”
“誰知道呢！”
“這下，馬新梅又得鬧心了…”
“誰說不是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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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車停在道路邊，這是一條鄉(xiāng)村小道，水泥路面早已變得坑坑洼洼。下車時，柱子感到莫名的心慌，這不是早上送兒子走過的路嗎？此處地勢坑坑洼洼，積雪還未融化。
雪還在不停的下，凍的人直打哆嗦。
交警隊的幾名警員對著柱子一通照相，又對著地上指指點點，柱子這才看清，地上有一大攤血跡，血已經(jīng)凝固，雪一點一點落到眼前的紅暈上，又一點點融入，就像一個無底洞。
柱子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難道劇烈的顛簸是真的碾到人了嗎？明明沒有任何碰撞聲，只是劇烈的顛簸而已啊……
“楊永柱，你今天早上開車是經(jīng)過這里嗎？當(dāng)時有沒有什么異常？”問話的是交警隊的警員，在威嚴(yán)的警服之下柱子只能如實回答?！笆?，當(dāng)時車還顛簸的厲害，但是過后就沒動靜了，我以…以為是碾到大石頭上去了，”柱子順勢擦了擦眉心的汗。
“你當(dāng)時有沒有下車看看？”警員繼續(xù)問到，“我是想下去看來著，這不是天太黑沒敢下嘛！”
“你沒敢下？說得輕巧，那是一條人命?！闭f話的警察黑著臉，看著遠(yuǎn)處凝固的血跡沉吟片刻。
“把人帶隊里去，認(rèn)真做好筆錄，對了，等待家屬來了再說，”為首的交警隊長撂下一句話，轉(zhuǎn)身拉開前車門鉆了進(jìn)去。
“叫什么嘛？這是個流浪漢…”
“麻煩了，惹上大麻煩了，就怕惹上個無名的主，”柱子只覺得自己要倒下去了，倒在那紅暈處，掉入無底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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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張前進(jìn)家的門板要被人拍碎了。
“煩死個人了，我這哪是村長，就是個跑腿的孫子嘛！”張前進(jìn)挪到炕沿上，趿著鞋開門去了。
“死了，死了，這下真死了…”來人是南村的村會計。
“全死了？還是死了幾只？”張前進(jìn)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走看看去，”說著，張前進(jìn)就要往陽坡墩走去。
村會計一把拽住張前進(jìn)：“死的不是你家的羊先人，是王瓜，”“哦...你是準(zhǔn)備嚇?biāo)牢也粌斆鼏?？不早說，”張前進(jìn)這才松了一口氣。
“那王瓜人呢？擱路上躺著？”
“送醫(yī)院了，半路上就咽氣了，”
“那我回去換件衣服，咱們?nèi)メt(yī)院，”
“換個球，人要緊”
二人發(fā)動村會計的車子，隨著發(fā)動機(jī)年老的喘息和破鐵吱呀呀的刮蹭聲，車子開上了鄉(xiāng)間小路，剛到村口就被人攔了下來，張前進(jìn)費了好大勁兒搖下車窗，眼前站著的正是王瓜的哥哥王金貴。王金貴咧開嘴沖張前進(jìn)笑了笑：“村長，我也想去醫(yī)院看看我家兄弟?！薄耙彩?，你是王瓜他哥該去該去?！?br>
村會計這個人性子急，說話直，看著后座上的王金貴有些生氣：“這會兒想起王瓜是你兄弟了，活著的時候也沒招你待見，死了還要緊起來了？”
王金貴愣了一下隨即附和道：“誰知道嘛？他這個人哪是我能管住的，這不，畢竟是兄弟?！避囎右宦奉嶔?，從南村到縣城二十多公里的路，走了近一個小時。到醫(yī)院時醫(yī)生告知病人中途已經(jīng)停止呼吸宣告死亡，這會兒停放在太平間，看不到王瓜，王金貴東張西望了一陣兒，走到張前進(jìn)跟前：“村長這咋辦？人都死了咋不見撞人那混蛋?！薄眲e著急，人在交警隊，馬上趕過來。”
張前進(jìn)和村會計走到走廊盡頭，一人點上一根煙抽起來，還沒吸到一半，護(hù)士從值班室沖出來朝著二人嚷：“醫(yī)院禁止吸煙，二位這是不識字呢？禁止吸煙四個字兒可醒目著呢！”二人聞聲面面相覷，頓覺羞愧。
王金貴礙于村會計的威嚴(yán)始終沒敢上前。
恰在此時張前進(jìn)接到交警隊的電話，讓一行人前去醫(yī)院負(fù)一樓的太平間認(rèn)領(lǐng)尸首，商議賠償事宜。
楊永柱從做完筆錄出來，再沒說過一句話，他覺得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好日子被他親手毀了，更對還未謀面的死者愧疚萬分，縱是他以命抵命也難辭其咎。
看到交警帶著楊永柱出來，縮在墻角的王金貴不知從哪兒來的勇氣，撲上去對楊永柱一頓撕打，多虧交警喝止。這一幕讓村會計大跌眼鏡，剛剛在太平間門口他哆嗦著雙腿還要求村長替他去辨認(rèn)，他說自己從未見過死人，怕做噩夢。他怕老婆更是怕得要命，這樣一個人，竟然會去打人？
見到王瓜的時候，楊永柱幾度崩潰，面前躺著的人面色鐵青，眼睛，鼻孔，耳朵都有血跡，掀開白布的一瞬間還散發(fā)著濃濃的酒氣，白色的棉襖已經(jīng)變成了黑色，黑白相間處還有血漬，王金貴始終沒有上前，也沒有踏進(jìn)太平間的門半步。
警察要求家屬趕快把尸體運走，所以出了太平間幾個人又回到醫(yī)院一樓商量后續(xù)事宜，這時王金貴快步走上前來，搶在張前進(jìn)之前坐在了交警隊同志的旁邊，楊永柱此刻是罪人，他沒有坐下來的份兒。
交警根據(jù)楊永柱所交代的筆錄和現(xiàn)場勘查結(jié)果為張前進(jìn)等人就事故過程做了詳細(xì)說明：王瓜死亡時間大概在七點至七點十分左右，當(dāng)時王瓜醉酒不省人事，橫躺在溝壑之中，當(dāng)時頭應(yīng)該是搭在馬路邊上的，后面的事情不說大家也知道。
先發(fā)現(xiàn)王瓜并報警的是一輛長途運煤的車，司機(jī)夫婦經(jīng)過楊家莊破廟時，男人下車方便發(fā)現(xiàn)了路邊躺著的人，當(dāng)時王瓜嘴里不斷淌著血，咕咚咕咚…，男人叫女人幫忙把王瓜抬上煤車車廂，一路送到縣城醫(yī)院，男人中途打電話報了警，為了撇清嫌疑，二人這時還等在醫(y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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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大張摸著黑把車上的人送到醫(yī)院，貨車的后座上還殘留著血跡。
途中，大張媳婦伸出食指摸了摸面前之人的鼻子，半餉沒動靜，“人死了”大張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頓，加緊油門駛向縣城。車上拉著人，人死了他又不能把人扔半路上，幸虧他機(jī)靈，打了電話報警，不然，事情很難說清楚。
剛到縣城，交警隊在縣城口設(shè)了卡，把大張的車攔了下來，經(jīng)過簡單詢問，警車帶著大張來到醫(yī)院。急診室門口的擔(dān)架前站著好幾個人，男男女女全部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年老的醫(yī)生示意幾個年輕人將王瓜從貨車車頭的后座上抬了下來，放到擔(dān)架上，冷冽的寒風(fēng)從鐵圍欄外吹進(jìn)來，一陣兒勝過一陣兒。
自從聽到大張說人死了之后，大張媳婦挺著腰桿再也沒敢打盹，后脊梁冒著冷汗，車輪壓在雪地里發(fā)出瓷實清脆的響動，大張媳婦感覺那像是從王瓜身上發(fā)出來的聲音。
老醫(yī)生搖搖頭，交警也明白了怎么回事兒，“死了有半個多小時了吧？”大張眨了眨眼睛，接著又點點頭。
大張在交警隊警員的監(jiān)督下去附近的早餐店吃了頓熱乎的早飯。
這是他今年最后一次出車，山路積雪很難走，這一趟下來也可謂九死一生，黑色棉襖黢黑锃亮，指縫里、還有臉上殘留的煤屑無一不在告訴周圍的人，他是賣煤為生的。
大張媳婦將頭埋進(jìn)滿是煤屑的手里，眼前的白粥、白瓷碗和她的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在醫(yī)院一樓的走廊里大張和他媳婦向南村的村長張前進(jìn)、村會計、王金貴再一次陳述了事情經(jīng)過，半個小時后他們離開了醫(yī)院。
“警察同志，像這種情況他應(yīng)該給我們家屬賠償多少錢合適？”王金貴用袖口蹭了蹭鼻子，看了一眼柱子，轉(zhuǎn)將目光停留在穿警服之人身上。
“叫我小李就好，這個具體情況還得你們家屬定奪，”李警官看了一眼王金貴。
“我可聽說有人給賠了六十萬呢！”
“六十萬？天...，就是讓我砸鍋賣鐵，割肉稱斤也攢不了這么多，完了”柱子握緊拳頭指甲幾乎戳進(jìn)肉里，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禱受害人家屬能少要點賠償。
“六十萬？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咱們也要實事求是”村會計斜了一眼王金貴。
“你覺得呢？”從進(jìn)來到現(xiàn)在站得雙腿發(fā)麻的柱子終于有了發(fā)言權(quán)，李警官這一問為他爭取了主動權(quán)。
“警察同志、張村、會計、王大哥，事到如今我抽死自己的心都有，可是事情已經(jīng)出了，我只能面對，該賠的錢我一分都不會少，但是請大家高抬貴手，金額上能不能往下壓一壓？”柱子哆嗦著雙腿，連同手都不自覺的抖動著。
幾番爭議面紅耳赤過后，賠償金額定在了二十五萬，包括喪葬費三萬，柱子要向死者家屬一次性賠償二十八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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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瓜被救護(hù)車從醫(yī)院送回來的時候，剛下車的王金貴被梅桂一把拽下車，“你把個死人拉家門口這是自找晦氣呢？”“一把火燒了多省事，”梅桂數(shù)落王金貴的時候，張前進(jìn)正召集人把王瓜往院里抬。
王瓜家院子緊挨著王金貴家，僅一墻之隔。
梅桂見勢推開王金貴，王金貴差點摔在自家的馬槽里，“村長，你這個好人真會做，翻年我娃就要在這個院兒里娶親了，喜氣還沒沾上一星半點兒倒了先惹上了一身晦氣?！?br>
“得勢也別這么糟踐人”會計眼里容不得沙子，一句話噎的梅桂說不出話來。
沒討到一點兒好處，王金貴在梅桂的一陣哀嚎聲中連挨了幾個耳光。
“燒了可就拿不到喪葬費了”王金貴話音剛落，梅桂立馬閉上了嘴。
王瓜住的院子七零八落堆得都是王金貴家不用的雜物，東邊一排三間瓦房是王金貴蓋給兒子將來娶親用的，北邊五間舊式瓦房是王瓜的住處，里面除了生銹的爐子，一些家具落滿了灰塵。
鄉(xiāng)親們幫忙打掃了院子，把爐子生起來，死寂一般的屋子才有了一絲熱氣。
王瓜的喪事辦得很簡單，生前王瓜也沒多少親戚，喪事冷清，吹鼓手還是迫于會計的威嚴(yán)，不得已王金貴才去請的，沒幾個人為王瓜哭喪，除了后廚幫忙的幾個女人感嘆王瓜生世可憐擠了幾滴眼淚，梅桂板著臉又不敢發(fā)作。
柱子一時拿不出那么多錢，把家里的幾頭牲口賣了湊了三萬塊錢給了王金貴，剩下的錢兩個月付清，這是王金貴給柱子的寬限。
不過看著那幾摞燒紙和席面上寡淡如湯的菜，明眼人也知曉根本沒用那么多錢。
王瓜埋哪兒的問題又重新被提上了日程，第四天晚上王金貴叫來了幾個本家，商量王瓜應(yīng)該葬哪兒，有人提議埋到亂葬崗，有人提議埋到祖墳，也有人提議隨便找塊地方埋了，死于非命的王瓜是沒有資格進(jìn)祖墳的。頂多給王瓜置口上好的棺材，除了不入祖墳埋哪兒都行。
商量了半晚最終也沒確定，沒人愿意為王瓜發(fā)聲。
王金貴不敢私自做主，他可不愿意做這個罪人，將來入了祖墳被先人戳脊梁骨。
張前進(jìn)和村會計被王金貴叫來商量，王瓜要入祖墳，這是張前進(jìn)拍定的，村會計覺得張前進(jìn)的腰桿終于挺起來了，王金貴沒敢說半個不字，眾人都忽略了，王瓜是個有家室的人，有兒有女，不過十年前妻子就帶著一雙兒女遠(yuǎn)赴外縣嫁了人，嗜酒成性的王瓜在婚姻里敗下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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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四，離王金貴的兒子家寶結(jié)婚還有兩天，也就意味著還有兩天柱子就要給王金貴把錢送去。
柱子看著鏡子里胡子拉碴的自己，自從他攤上事兒以來，所有能找的親戚都找過了，很多人覺得攤上這樣的事情沒有個十年八年柱子指定是緩不過來，還錢就更別指望了，家家都婉言相拒，明天他準(zhǔn)備去老岳父家試試，兩年前他借給岳父給小舅子娶媳婦的錢如同肉包子打狗，兩年多來妻子張?zhí)m不提，岳父一家更是只字未提，柱子更不敢開口要。
發(fā)生這件事以后他和張?zhí)m的交流越來越少，家里的氣氛很緊張，他特別害怕張?zhí)m有一天會悄悄離去，如今他是戴罪之身，在張?zhí)m面前矮了半截，說話做事總是小心翼翼，馬新梅把藥量減了又減，把自己攢下來的棺材本兒一股腦給了柱子，七尺高的漢子一時間將所有的委屈傾瀉而下，娘倆抱頭痛哭，哭過之后柱子站在鏡子前刮了胡子，換了身干凈衣裳。
坐在駕駛座上，柱子的腿抖的厲害，兩個月前的那一幕一遍遍在腦海中回放，揮之不去，他強(qiáng)忍著恐懼驅(qū)車前往十公里外的岳父家，此去要把張?zhí)m接回來，還要想辦法把借給岳父家的錢要回來。
盡管柱子強(qiáng)擠出笑臉，岳父一家在聽說他來的意圖之后，對他數(shù)落一通，斥責(zé)他沒有上進(jìn)心，讓張?zhí)m跟著他受了不少委屈，臨走時岳母扔給他一張銀行卡，張?zhí)m終究沒回來。
王金貴家張燈結(jié)彩，熱鬧非凡，梅桂擠在被窩里盤算著二十五萬塊錢一到手，兒子在城里買房的錢就有了著落，如此想來像王瓜這樣爛泥扶不上墻的廢物，臨了還給王家?guī)砹素敻?，也算是有點價值的。
王金貴打通電話提醒柱子賠償款該到位了，柱子承諾限期內(nèi)一定把錢拿上來。大年初五一大早，柱子五點就從被窩里爬起來，這兩個月來他沒有好好睡過覺，東廂房的母親也是輾轉(zhuǎn)難眠，兩個月的光景讓這個壯年增添了許多白發(fā)，歲月也何曾放過他？
信用社一開門柱子就背著黑色的包闖了進(jìn)去，后腳王金貴同村會計趕來，三人當(dāng)頭對面把錢存進(jìn)了王金貴的卡上。
出門一瞬間柱子舒了長長一口氣，壓在肩頭的擔(dān)子終于卸了下來，代價太大，他把家中能賣的全賣了，昨天下午他的車也放在了二手市場的停車場上，六萬的新車折價后對方給了他三萬塊，這么多年他東奔西跑攢下來的積蓄全部掏空。
但，心總算踏實了。
王金貴拿著銀行卡交給梅桂時，本以為她能高興的蹦起來，突然他瞥見茶幾上方的信封時，笑容僵在了臉上，“法院來傳票了，十六讓去法院，馬三姐把我們告了，哎呦我的錢，”話音未落，王金貴癱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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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王瓜是南村出了名的泥瓦匠，家家戶戶把原來土木結(jié)構(gòu)的平房改造成磚瓦房的時候，王瓜的好手藝為家里帶來了不少收入。
王瓜家成了南村第一個住上瓦房的人。
能人王瓜一時名聲大噪，可惜好景不長。有一次王瓜幫人家砌完墻，熱心的主人家請王瓜吃過飯后又喝了幾杯酒，幾杯熱酒穿腸過肚又被風(fēng)一吹酒精散發(fā)的更快，王瓜騎著摩托車路過一座橋時，人一恍惚就從橋上連人帶車摔了下去，摩托車不偏不倚砸到了腰上，從此落下了毛病。
遇上陰天下雨，腰疼讓王瓜整個人蜷縮成一塊兒，站都站不直，一雙兒女正是上學(xué)的年紀(jì)，處處都需要錢，可腰疼讓王瓜再也干不成重活，更別說泥瓦匠的活兒了。
從前事事靠著王瓜張羅，馬三姐覺得日子過得如行云流水般，當(dāng)生活的擔(dān)子一下子壓到自己身上，馬三姐才覺得生活舉步維艱，一切的背后都是王瓜撐著。
家里的幾畝地租給村里之后，馬三姐背著行李和千千萬萬的民工一樣涌入城市的人流,跟著同村的男人們在工地上扛水泥，抬鋼筋，打臨工。
相比同村的男人們，馬三姐處處沒有優(yōu)勢，包工頭一看她是個女人，即便和男人們干同樣的活，工錢卻總要少上幾十塊。
現(xiàn)實磨掉了馬三姐大大咧咧的性子，馬三姐開始變得唉聲嘆氣，愁眉不展。
原本平靜的生活開始起了波瀾，戰(zhàn)爭一觸即發(fā)。
王瓜開始刻意躲避馬三姐的挖苦，總是躲在村頭的草垛子后面，用劣質(zhì)白酒打發(fā)時日。
酒醉的日子多過清醒的時候，那一年趁著天黑馬三姐帶著一雙兒女悄無聲息的走了，等王瓜清醒之后開始滿世界的尋妻尋子，并發(fā)誓不再自甘墮落要好好和媳婦兒過日子。可是馬三姐沒有給他機(jī)會。
再次打探到馬三姐的消息時，她已經(jīng)在外縣嫁了人，一雙兒女也隨繼父改名換了姓，王瓜悔??！肝腸寸斷，不得不借助酒精來麻醉自己。
昔日的王金寶真的變成了王瓜，瘋瘋癲癲不諳世事。
等王金貴醒來，天已經(jīng)完全黑透，到手的錢還沒捂熱就被梅桂藏了起來。
十年的光景，足以慰風(fēng)塵。
王瓜，如同一片被遺忘塵世的葉子，風(fēng)雨中飄搖不定。
曾經(jīng)他有很多身份，馬三姐的丈夫，南村的能人，王金貴他弟，虎娃，虎妹他爸，再后來他叫王瓜，現(xiàn)在他是被繼承人，他的身后有一筆賠償金。
他的墳頭突然多了一捧新土，碑前多了一杯酒，她們相繼來惦念他，向他訴說生活的不易。他們還勸誡他，酒是穿腸的毒藥，能迷失人性，而他似乎比誰都清醒，咧著嘴，不說一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