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書卷九·三二】
余酒席歌場、乘人斗捷之作，多不載集中。乙未二月，避生日于蘇州，有舊識(shí)女校書任氏，以扇索詩。余題云：“隔年相見倍關(guān)情，樓上金燈樓下箏。難得相逢好時(shí)節(jié)，再遲三日是清明?！薄?b>小市長陵路狹斜，當(dāng)檐一樹碧桃花。果然六十非虛度，半醉天臺(tái)玉女家。”校書喜，次日引余見其第四妹。妹亦持扇索詩。余題云：“玉立長身窈窕姿。相逢從此惹相思。云翹更比云英弱，知是瑤臺(tái)第四枝。”“若非月姊通消息，爭得玄霜見少君?一樣珍珠兩行字，替他題上藕絲裙?！彼煤笕渭益⒚茫昴芪闹?，必歌此四章，不落一字，亦慧人也。余初意慶六旬，欲仿康對山集名妓百人，唱《百年歌》；而不料稱觴之日，僅得五人。御史蔣用庵同席，后將往杭州，留詩見贈(zèng)云：“喜是尋芳到未遲，唐昌觀里正花時(shí)。芝蘭九畹春如許，卻讓芝房第一枝?！敝^芝仙校書?！帮L(fēng)月東南屬主盟，買花親自載花行。未知桃葉曾迎否，先占揚(yáng)州小杜名?！薄?b>壽域歡場不易全，介眉見說有初筵。分明一樣稱觴酒，纖手扶來便欲仙?！薄?b>館娃回首夢虛無，又掛風(fēng)帆西子湖。不識(shí)玉釵羅袖畔，可曾閑憶到狂夫?”余后四年，再過蘇州，任氏姊名翠筠者，持舊扇相示，紙已破矣；猶裝裹護(hù)持，為余唱曲。余感其情，再題二絕云：“四年前贈(zèng)扇頭詩，多謝佳人好護(hù)持。不是文君才絕世，相如琴曲有誰知?”“為儂重唱《玉瓏玲》，嚦嚦鶯聲繞畫屏。一曲歌終人一世，那堪頭白客中聽?”
乘人斗捷，意思是欺侮別人而迅速取勝。語出《莊子·人間世》：“若唯無詔，王公必將乘人，而斗其捷?！薄３巳?，欺侮人?！秶Z?周語中》：“佻天不祥，乘人不義?！表f昭注：“乘，陵也。” 斗捷，競相比賽快速；取勝。“斗其捷”的字面義是“比賽誰的本事大”，清·吳偉業(yè)《哭志衍》詩：狎侮座上人，斗捷貪諧謔。
乙未，指乾隆四十年，公元 1775年。袁枚時(shí)年60歲。
女校書，唐·王建《寄蜀中薛濤校書》詩：“萬里橋邊女校書，枇杷花里閉門居?！焙笫酪蛞苑Q妓女而能文者。清·全祖望《錢尚書牧齋手跡跋》：“黃忠烈公見諸弟子有與女校書詩者，輒戒之?！?/p>
小市長陵，唐·李益（一作韓翃）《漢宮詞》：“漢室長陵小市東，珠簾繡戶對春風(fēng)?！焙笫酪蛞苑Q美姬居住的地方。字面意思是長陵邊上的小城。長陵，漢高祖與呂后的合葬墓，“在雍州咸陽縣東三十里。” 小市，《漢書·地理志》載，漢高祖為了防止關(guān)東六國貴族作亂，生時(shí)就在長陵北建立長陵邑，將關(guān)東六國貴族和關(guān)內(nèi)豪門大族遷入其中集中看管，讓其供奉陵園，陵邑戶口多達(dá)五萬零五十七，人口達(dá)七萬九千四百六十九。唐·杜牧《舊游》：“小市長陵住，非郎誰得知。”
天臺(tái)，此處指神話仙境。元·白樸·墻頭馬上·第二折：“又不是瀛州方丈接蓬萊，遠(yuǎn)上天臺(tái)?！?/p>
玉女，中國神話傳說中的仙女。出自《神異經(jīng)·東荒經(jīng)》：“東王公 恒與一玉女投壺。后世玉女可指美女、仙女，也可用作對他人之女的美稱。與“金童”相對時(shí)，指的是侍奉仙人的女童，在現(xiàn)代，也指以清純?yōu)樘卣鞯呐餍恰！秴问洗呵铩べF直》：“惠公即位二年，淫色暴慢，身好玉女。”高誘注：“玉女，美女也?！?/p>
云翹，釋義：1、樂舞名。2、彩云。3、高聳的發(fā)髻。亦借指美女。宋·王千秋《瑞鶴仙·韓南澗生日》詞：“金船滿酌，云翹低祝?！?4、仙女名。相傳為天宮里的女官。
云英，釋義：1、云母的一種，明代汪道昆《洛水悲》：“云英五色，芝草叢生彌望。2、水珠或露珠。3、指云氣的精華。4、白色的花。5、古代中國神話中的仙女名字。傳說裴航過藍(lán)橋驛，以玉杵臼為聘禮，娶云英為妻。后夫婦俱入玉峰成仙。事見唐裴铏《傳奇·裴航》。詩文中常用此典，借指佳偶。宋·蘇軾《南歌子·寓意》詞：“藍(lán)橋何處覓云英？只有多情流水、伴人行?！?6、唐代歌姬的名字，也泛指歌女或成年未嫁的女子。唐·羅隱《嘲鍾陵妓云英》詩：“鐘陵醉別十馀春，重見云英掌上身。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瑤臺(tái)，指傳說中的神仙居處。晉·王嘉《拾遺記·昆侖山》：“傍有瑤臺(tái)十二，各廣千步，皆五色玉為臺(tái)基?！?/p>
月姊，指傳說中的月中仙子、月宮嫦娥。唐·李商隱《水天閑話舊事》詩：“月姊曾逢下彩蟾，傾城消息隔重簾?！?、借指月亮。清·孫枝蔚《無題次彭駿孫王貽上韻》：“安得人今同月姊，關(guān)山從未隔明粧?！?/p>
玄霜，釋義：1、神話中的一種仙藥。《初學(xué)記》卷二引《漢武帝內(nèi)傳》：“仙家上藥有玄霜、絳雪。”唐·裴铏《傳奇·裴航》：“一飲瓊漿百感生，玄霜搗盡見云英。”2、厚霜。唐·元季川《山中曉興》詩：“河漢降玄霜，昨來節(jié)物殊?！?/p>
少君，年少之君。1、周代稱諸侯之妻?！蹲髠鳌ざü哪辍罚骸皬奈叶倬??！笨追f達(dá)疏：“少君，猶小君也。君為大君，夫人為小君?！?、尊稱他人之妻。清·張?zhí)﹣怼督髟娚缱谂蓤D錄·謝逸謝薖》：“一日，惠洪過溪堂，見無逸（謝逸）所居一室，生涯如龐蘊(yùn)，少君方炊，稚子宗野汲水，無逸誦書掃除，見師放帚大笑曰：‘聊復(fù)爾耳。’”3、年少之君。《左傳·哀公六年》：“少君不可以訪，是以求長君?！?/p>
一樣珍珠兩行字，化用唐·方干《贈(zèng)孫百篇》：“羽翼便從吟處出，珠璣續(xù)向筆頭生。”
藕絲裙，指似乎是藕絲織造的白色輕薄細(xì)軟布料裙子。唐·李賀《天上謠》：“粉霞紅綬藕絲裙，青洲步拾蘭苕春?！?/p>
康海，（1475年—1540年）字德涵，號(hào)對山、沜東漁父，陜西省武功縣人。弘治十五年（1502年）狀元，任翰林院修撰。武宗時(shí)宦官劉瑾敗，因名列瑾黨而免官。以詩文名列“前七子”之一。所著有詩文集《對山集》、雜劇《中山狼》、散曲集《沜東樂府》等。
百妓慶生。康海36歲時(shí)，因被列為劉瑾黨羽而被罷官，回鄉(xiāng)后，“挾聲伎酣飲，制樂造歌曲，自比俳優(yōu)，以寄其怫郁?！?明朝嘉靖十三年（1534年），歲次甲午?？岛?0歲大壽，舉辦了一次驚世駭俗、空前絕后的百名妓女慶生壽宴。
《百年歌》，西晉文學(xué)家陸機(jī)創(chuàng)作的組詩。共十首，從“一十時(shí)”，寫到“百歲時(shí)”。
稱觴，解釋為舉杯祝酒。漢·崔寔《四民月令》：“子?jì)D孫曾，各上椒酒於其家長，稱觴舉壽，欣欣如也?！?/p>
蔣和寧，(生卒年不詳）,字用安,用庵，榕庵, 榕盦，又有字畊叔,號(hào)耦漁。江蘇常州府陽湖(今常州市區(qū)南部）人。詩人。參見《閑讀<隨園詩話>（22）》。
唐昌觀，唐時(shí)道觀名。在長安安業(yè)坊南。以玄宗女唐昌公主而得名。觀中有玉蕊花，傳為公主手植，唐宋詩人多有吟詠。
畹，音wǎn。從田從宛，宛亦聲。“宛”意為“凹形的”。本義為小盆地形狀的農(nóng)田，底面是平整的農(nóng)田，周圍是梯田。泛指花圃或園地。戰(zhàn)國楚·屈原《離騷》：“余既滋蘭之九畹兮?！蓖跻葑?“十二畝曰畹?！?/p>
芝房，指成叢的靈芝?！妒酚洝ば⑽浔炯o(jì)》：“夏，有芝生殿防內(nèi)中?！笔酚浰麟[按：生芝九莖，作芝房歌。
桃葉，晉王獻(xiàn)之愛妾名?！稑犯娂で迳糖o二·桃葉歌》郭茂倩 解題引《古今樂錄》：“桃葉，子敬妾名……子敬，獻(xiàn)之字也。”宋·張敦頤《六朝事跡·桃葉渡》：“桃葉者，王獻(xiàn)之愛妾名也；其妹曰桃根?！焙蠼柚笎坻蛩鶒蹜俚呐印Ｌ啤せ矢λ伞督纤蛣e》詩：“隔筵桃葉泣，吹管杏花飄?！?/p>
小杜，指杜牧。
壽域，釋義：1、謂人人得盡天年的太平盛世。語出《漢書·禮樂志》：“愿與大臣延及儒生，述舊禮，明王制，驅(qū)一世之民，濟(jì)之仁壽之域，則俗何以不若成康？壽何以不若高宗？”唐·杜牧《郡齋獨(dú)酌》詩：“生人但眠食，壽域富農(nóng)桑?！?、壽穴；墳塋。唐·黃滔《祭司勛孫郎中文》：“今則江湖梗澀，京洛迢遙，權(quán)卜靈崗，寓安壽域。”
介眉，意思是祝壽之詞。出自《詩·豳風(fēng)·七月》：“為此春酒，以介眉?jí)??！鼻濉だ顫O《風(fēng)箏誤·閨哄》：“孩兒備有春酒，替爹爹母親介眉?！?/p>
初筵，《詩·小雅·賓之初筵》：“賓之初筵，左右秩秩。”鄭玄箋：“大射之禮，賓初入門，登堂即席，其趨翔威儀甚審知，言不失禮也。”朱熹集傳：“初筵，初即席也?！焙笾秆顼嬛迹喾褐秆顼?。唐·杜甫《牽?？椗吩姡骸俺躞垩`重露，日出甘所終?！?/p>
館娃，古代吳宮名。館娃宮，春秋時(shí)吳王夫差為西施建造。吳人呼美女為娃，館娃宮為美女所居之宮。后借指西施。唐·李紳《回望館娃故宮》詩：“因問館娃何所恨，破吳紅臉尚開蓮?！?/p>
護(hù)持，保護(hù)維持；保衛(wèi)扶持。唐·白居易《香山寺新修經(jīng)藏堂記》：“爾時(shí)，道場主、佛弟子 香山居士樂天，欲使浮圖之徒，游者歸依，居者護(hù)持，故刻石以記之?！?/p>
《玉瓏玲》，或是劇名。瓏玲，指金屬、玉石等撞擊的聲音，也指人聲音清越。元·劉塤《隱居通議·文章五》引龍波子《序》：“瓏玲其聲，龍吟鳳鳴?！?/p>
【閑言碎語】
袁枚在本條詩話開頭就說：“余酒席歌場、乘人斗捷之作，多不載集中。”然而，為啥把這幾首贈(zèng)妓之作記載于詩話之中呢？我覺得，一來是這幾首詩看似隨手而寫，但卻是構(gòu)思精巧，用典貼切，讀來有趣，袁枚應(yīng)該是用了心的，絕非泛泛應(yīng)酬之作。二來是將贈(zèng)妓之詩載入書中，表明自己對封建禮教的蔑視，以敢做敢為的真性情來反擊對他橫加指責(zé)的假道學(xué)衛(wèi)道士。袁枚在六十大壽時(shí)，想效仿明朝狀元康海，舉辦一場百姬祝壽宴，對封建道學(xué)來個(gè)大大的示威。遺憾的是，真正到了壽誕之日，只來了五位佳麗，惹得前來祝壽的御史蔣和寧調(diào)侃了一番。由此，康海的百姬祝壽宴成了歷史上空前絕后的壽筵盛事。
不想，在康海1534年60大壽過后468年的2002年5月22日，福建周寧縣原縣委書記林龍飛在福州一家酒店舉辦“群芳宴”，席開兩桌，22位身著華服、美麗妖嬈的女人歡聚一堂，鶯歌燕舞。這22名女性并非青樓勾欄的煙花女子，有名校大學(xué)生，私營企業(yè)主，還有朝廷命官公務(wù)員。不過，他們都有一個(gè)共同的身份——林龍飛的情婦。22名佳麗專屬一人，林龍飛的排場比袁枚大，甚至比康海還要高調(diào)。席間，林龍飛鄭重宣布，今后每隔一年就舉行一次群芳宴，并設(shè)置“年度佳麗獎(jiǎng)”，獎(jiǎng)給當(dāng)年最讓自己滿意的女人！此話一出，滿堂喝彩，掌聲雷動(dòng)?？上Я铸堬w好景不長。2003年4月，林龍飛被雙規(guī)、逮捕。 2005年1月，林龍飛被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quán)利終身?！蹦甓燃邀惇?jiǎng)“尚未開獎(jiǎng)，主辦者已經(jīng)一命歸西。
有人說，你怎么把康海、袁枚召妓祝壽的事情看成風(fēng)流韻事，而把林龍飛聚情婦于一堂大辦群芳宴視為丑聞呢，是不是有雙標(biāo)??？我的回答是，任何問題都要放在當(dāng)時(shí)的歷史環(huán)境中來看。明清時(shí)期不禁妓，康海、袁枚的行為不違法，自然無可厚非。倘若他們的行為放到現(xiàn)在，恐怕早進(jìn)局子了。還有，嫖妓宿娼，包養(yǎng)情婦，這是私德、私事。做私事，應(yīng)該花私錢，也就是要花自己的錢?，F(xiàn)在的包養(yǎng)情婦者，花的都是受賄款，有的甚至直接是公款。僅此一點(diǎn)，林龍飛在操行上就與康海、袁枚差了十萬八千里，更不談文才詩情了。林龍飛這樣的貪官，在明清時(shí)代也是要人頭落地的，何況在我們當(dāng)今之社會(huì)主義民主法制國家。鄙視他，不算雙標(biāo)。
（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