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里弄


他還記得那天,她對他說過的話。

“走了,也好。對你好。我沒有別的,想讓你記住我的樣子?!?/p>

那時候他已經(jīng)是留過洋的大學生,見過各種顏色頭發(fā)的大教授,不同眼睛顏色的洋女子。頭發(fā)已經(jīng)不像是走的時候那么亂,人也變得干練了。

他不想走,但拗不過父親。他也清楚手里攥著手杖的父親不可能留在大陸。

她也明白,她走不得。她爹爹的地在這里,而她對他只有一張泛黃的婚約。薄而脆,已經(jīng)只是一張紙。

她本來早斷了念頭,她雖然窩在這里,但不傻。手里除了女紅,也不缺千方百計托人弄來的洋物什。盡管她清楚這些不會改變她,還是一個土丫頭,會識文斷字的土丫頭。

可是臨走之前,他還是來看她。

她想了想,撂下了之前的所有,輕輕捻起了那身上西學穿過的制服。

那是她和他相處的最后一段日子,再往后,兩個人之間就開始隔了一個大洋。

他本來以為她會滿身綾羅滿頭珠翠,但是沒有,這身衣服,他說很喜歡。

因為那時候最好,兩個人什么都懂了,還不傻。

他千方百計弄來了照相機,說不想忘。她輕輕的笑,最后沒有照。

她說,我想你慢慢的看看我,把我的影子印的深一些。等我老了,你腦袋里的我也模糊,就不會那么難受。

她心里還是在怕,怕那個黑咕隆咚的圓框會把魂魄都勾走。

“那我走了以后,你和我都撇清,也別太在意。”

“是,記著有這個人就行?!?/p>

他變了,鄉(xiāng)土話已經(jīng)結結巴巴。倒是洋話說的流利。嘰里呱啦的,她依稀記得一點,也不想去深想。

她只想,不管咋樣,嫁個讀書人多好。舞刀弄劍,就是把槍打到天上去,還是個呆漢。

她故意沒去送行,等到轟隆隆的聲音離碼頭稍遠,才悄悄跑過去,看那兩縷少見的黑煙。

他沒想過還能再回來。

下飛機的時候,他看到很多熟悉的臉,透過他們的皺紋和眼角,他能看到以前教他識字的舅舅,教他洋文的小叔。幾十年沒有讓他們家變樣,一看鼻子眼睛,還能看出誰是誰的誰。

他聽老家的人哭訴,覺得很幸運,父親在臺灣不如從前風光,也沒受大罪。樂個清閑。

他回來了,他最想去看以前家里公館后面地里的大樹,現(xiàn)在全是水泥。

躺在賓館的房間里,他看著樓下一排樓房,半舊不新。再看看印著自己的名字的大紅條幅。

自己教了一輩子書,看見自己的名字印成印刷體幾千次,沒有一次像這樣礙眼。

他知道她家的房子還在,又看看這高低不就的故鄉(xiāng),覺得好難受。

她嫁了人,還有個孫女。從來沒回過他的信。

他摘摘眼鏡,把十字架拿出來,祈禱自己能認出她的樣子。

他看見那個院子,門已經(jīng)換了,也銹的不成樣子。

她走了出來。

沒變,還是黑發(fā)。眉毛還是那么淡,眼睛還是像霧天的星星。笑起來從鼻子到嘴唇還是兩道笑紋。眉毛上的抬頭紋還是只有淺淺的一道。

他以為自己瘋了,就知道拉著手把腿邁開。

一句話沒敢說,他看著她笑的那么淡。

往里走,才想起她有個孫女。這么像。

他慢慢往前走,想起來有個廳堂。他后悔沒有說想把上學的路再走一遍。

“奶奶,是他?!?/p>

他沒認出她來。

她沒多少皺紋,就是換了身衣服,換了頭發(fā)。再就是眼睛沒那么大了。

她沒說話,嘴角輕輕的彎起來。直不起來。

這可不是她。他心里記得清楚,她倔倔的,總是喜歡用眼睛瞪他。那是要他慣著她,要一起去看花燈是,要帶巧克力糖是,要看看德律風(現(xiàn)在叫電話)長什么樣也是。不管是大事小事,都愛撅著嘴。他喜歡她這樣,她只對他這樣。

頭發(fā)沒那么短了。他不習慣。

他還是不敢說話,他看看她手心里,認得那一串佛珠。

他從小不信佛,跟著父親受了洗。他覺得手里拿著佛珠一個一個數(shù),那是地主家的老太太。土氣。

不過她拿著好看,佛珠和她的眼睛一樣,磨得透亮。

他看著她的眼睛,兩個眼珠顏色不一樣,沒那么透了。佛珠卻光閃閃的。

她先說的話。

“你沒變,還是和第一次見我一樣,愣的手里的念珠糖撒了一地,光直直的看我,誰也不看。”

那是他十一歲第一次見她。

“那你過得怎么樣?”他想知道他的信為什么不回,故意沒問。

“也沒啥,你都知道。都是些你講了好多遍的東西。先是分地,然后又歸公社,后來嫁了鄰村的梁先生,是教國文的教員。爹爹人緣好,劃了個大地主,也沒受什么罪。就是公社欺負人,也都挺過來了?!?/p>

“那你過得咋樣,沒帶著兒子孫子來,我想看看。”

他聽見她問這個,感覺自己壓了好多年的話。

“我一直教書,進了大學也平順書寫了不少,攢了點虛名。結婚,沒怎么想,也沒合適的。就這么幾十年下來?!?/p>

他看著她,想不出下一句。就是突然覺得沒那么慚愧。

她沒再說什么,一步一步走過去。他心里怪怪的,毛毛的。

她的臉更近了,他現(xiàn)在認出她了。

眼睛小了,眼角添了魚尾紋,抬頭紋成了六道。但是那么瞪著他,他心里還是咯噔一下的響。

以前她這樣,八成是沒生氣,就是要他慣著她?,F(xiàn)在他不知道了。

“你教了這么多年書,還是一身傻氣。”

他突然想走路了,想看看什么,什么都行,只要是和她去過的。

他拉起她的手,她沒說什么,嘴角又彎彎的。

他沒想到她領他去了這里。

這里哪都讓他不舒服。他不想自己的名字高高掛在這里,他想起自己會耍月牙鏟的爺爺,會彈琵琶的奶奶。他想那把掉了漆的紅木椅子,那木頭打磨的滑透了,油油的。太陽再毒也照不進去,摸摸就能靜下心來。

這里哪都好,就是太新。他不想因為自己就把祖宗用的桌子都換成這樣的,他什么都想。包括那張缺了角的香案。

父親最喜歡孩子,在臺北大街上看到孩子,總要說兩句。他看到現(xiàn)在名字上燙了金的父親的名字,突然覺得自己埋在故紙堆里幾十年,其實窩囊的一塌糊涂。

“你爹爹待你最好,你怎么就不讓他安點心?!?/p>

他不想哭,外面下了大雨,他的骨頭酸酸的,膝蓋灌了水一樣,他現(xiàn)在感謝這場雨,疼了好,能忘了想哭的心思。

“今天能見你,我覺得很知足。我這輩子除了寫書教書,還能見見以前的熟人。不后悔”

“那你看看這個。”

他看著她手里的相片,黑白的,那是年輕的她吧,一身西學的校服,他記得那一天她死活沒讓照。

相片滑到他手心,他不敢相信,但是里面的她撅著嘴,直沖著他瞪著眼。分明還停留在那天。

“那我問你,我當初的樣子好,還是現(xiàn)在好?!?/p>

這還用問,自己這么多年,腦子里不就是那一個影子。他不想看她的樣子,她也會老,他不相信。

有這張相片就行,這一趟沒白來。

“我喜歡你當初的樣子,因為我想不出來,這些年你是怎么變成現(xiàn)在的樣子。還是當年的樣子好看?!?/p>

她笑了,笑起來的兩道紋沒變。就這沒變。

“你是老花了,剛才還見過我孫女,放在你手心里就認不出來。”

他心里石頭落了地,她那天畢竟沒照,沒照,那才是她。就是照了,也和手心里的一樣,直愣愣的瞪著眼,要他慣著她。

他心里覺得不后悔,自己對她說了實話,這一輩子自己不說假話,下了講臺也一樣。

他不想讓爹爹失望,從前不想,以后也終于不會了。

就是有一點,他怎么也繞過不去。

以前的初戀情人,現(xiàn)在他結了婚,要跟著妻子一起叫奶奶了。這種別扭勁,他一天兩天拗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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