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姐為兄

“記得寫作業(yè)!返校當天交!”

“啪”“啪”“啪”,前后桌節(jié)奏默契地拍上鉛筆盒,每個人都是一臉的節(jié)前幽怨:“嘖嘖,作業(yè)作業(yè)作業(yè),過個清明節(jié)生不如死,這次給祖宗上墳,直接燒黃岡題庫……呦西~小琪,你家大帥哥又來堵人了?!?/p>

心驚肉跳一抬頭,我瞬間崩潰:焦灼的步伐,堅毅的皺眉,深情款款的小眼神。

還真是林澤這陰魂不散的家伙。

拎起書包,氣沉丹田,我一個箭步沖向教室后門。

然而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小琪……謝佳琪,等一下!”

既然躲不過,索性正面剛。

被攔路截獲的我仿著家里那位夜叉的架勢,掐腰豎眉,凌然正色:“林澤你有完沒完,看著像個人似的,怎么和流氓一樣天天騷擾未成年!”

好脾氣的林流氓頗為無辜眨了眨眼:“小琪你別生氣,我……我只是想問問,阿珊她還好嗎,最近兩周怎么沒來店里……”

“這位先生,全市二百多家咖啡館,我姐憑什么只取一瓢飲?是你家的瓢大啊還是少她一個客戶你就得直接宣告破產?。俊?/p>

“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個屁!跟著老姐廝混十多年,什么樣的奇葩男沒見過。

吟詩作畫偽文藝的,揮金如土裝大款的,扮酷耍帥街頭飄的,霸道總裁強制愛的,還有他這種死纏爛打不要臉的。

無論什么套路,目的只有一個。

“你想泡我姐?”

“???這個……”被戳破齷齪心思的林老板肉眼可見地慌亂:“我……我不是,我沒有……我只想和她當個朋……”

“不,你不想?!?/p>

雖然覬覦本人姐夫之位的敢死隊手拉著手可以圍繞地球三圈半,但林澤是唯一一個被我寄予厚望的種子選手。

依據嘛……在阿珊這只動不動就炸毛的母老虎身邊潛伏這么久,噓寒問暖,殷勤不斷,居然能全胳膊全腿地活到現在,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可惜?。骸吧碓诟V胁恢# ?/p>

被我恨鐵不成鋼的目光盯得汗毛聳立,滿頭大汗的林澤總算爭氣一把:“沒錯,我承認我喜歡阿珊,可阿珊她似乎……對我沒有感覺?!?/p>

————

我倒吸一口涼氣:“沒有感覺?你現在還有知覺就該謝天謝地了?!?/p>

“……好吧。”

溫柔的人沉默起來會顯得格外可憐,林澤恰恰就是這么個無比溫柔的可憐人。

安慰?沒興趣,奚落?不人道,只好由著他慘兮兮地跟在我屁股后面往外走。

“林大哥啊,人間處處有蝴蝶,何必獨戀我老姐?”

林澤腳下一頓,連著兩聲苦笑:“……我也不知道,其實,我們沒怎么接觸過,甚至沒說過幾句話,只是阿珊每個周六都會按時光臨,選在靠窗的位子,點一杯牛奶咖啡、一塊芝士蛋糕,既不吃也不喝,就那么安靜地坐著,臉上沒有笑容,目光卻很溫柔,隔壁花店老板的女兒常來店里玩,她也不嫌吵鬧,還時常送些糖果給小姑娘,人美心善,就像仙……”

“MD!老娘的胸也敢下手!今天不打出個姹紫嫣紅,你丫就不知道春天在哪里!”

林澤這段洋洋灑灑濾鏡厚度八百米的溢美之詞戛然而止,而且止地特別有道理。

剛剛拐到下個路口,我們就看見了他口中“人美心善”的仙女姐姐一邊咆哮,一邊像抓雞仔似的揪住某位混賬的后脖領子,干凈利落地一個過肩摔,姿勢老練,力道標準,操作猛如虎,效果666。

目瞪口呆的林澤三秒之后才想起英雄救美,被我一把拽住。

“別,我老姐當前處于無差別攻擊狀態(tài),容易誤傷友軍。”

“可是阿珊她……”

“沒事,小case?!蔽业ǖ厮洪_一塊奶糖塞進嘴里:“姐!餓!差不多得了。”

“餓死你算了!”阿珊撩起飄逸自信但擋眼的秀發(fā),對著毫無招架之力的猥瑣男補上一記老拳,英姿颯爽地收起高抬半空的大長腿:“死丫頭片子,幫我把鞋撿回來?!?/p>

話音未落,林澤已經拎著被阿珊踢飛三米外的紅高跟屁顛屁顛地抵達現場。

豁然開竅,孺子可教。

看見這只搖尾巴的小奶狗,阿珊立馬換上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美人面:“謝了?!?/p>

御姐在上,林澤瞬間淪落為肉眼可見的緊張,垂著頭,搓著手,一口結巴:“阿珊,好久沒見你,我……我不太放心。”

“怎么,我欠賬了嗎?”

“???不是,是那個……這個……”

“沒別的事以后再說?!卑⑸猴@然沒有耐心等著林澤“這個那個”,轉身沖著吃瓜看戲的我打出一個響指:“餓死鬼投胎的,燒烤,愛吃不吃!”

在板筋脆骨羊肉串面前,同情心算哪塊小餅干!

顧不得林澤當下是什么感受,我一把摟著阿珊的芊芊細腰:“親姐姐,愛死你了?!?/p>

“爬開!”

“要是你把裙子往下拉一拉遮遮內褲,我就更愛你了。”

“……滾!”

—————

“姐,其實那個誰……”我夾起一片半糊的茄子,瞬間想起林澤枯萎的臉色,覷著擼串擼得酣暢淋漓的阿珊,終于決定大慈大悲助攻一把:“不丑不傻,性格又好,對人真心實意,可以考慮考慮?!?

“考慮個屁?!崩辖悴粍勇暽貖A菜倒水遞紙巾,眼睛就沒離開過碗里的腰花。

我一把捂住碗口:“林澤說這兩個禮拜都沒見到你人,躲哪兒去了?和誰在一起?是否有奸情?”

阿珊慢悠悠地撇來一眼:“看來還是作業(yè)太少,下次開家長會,我會提意見的。”

本人最大的優(yōu)點就是能屈能伸:“……我放肆,我認錯,我懺悔?!?/p>

見怪不怪了,一提到男人,尤其是林澤,肯定要碰上一鼻子灰。

唉,就我家這顆帶刺的翡翠白菜,得多健碩的豬才能拱得動啊。

然而白菜本菜完全沒有自我反省的意識,已經開始明目張膽地轉移話題:“清明想去哪兒玩?。拷憬銕闼凰??!?/p>

雖然我一向對阿珊的慷慨與豁達深表感激,但是……

“姐,你真的一點也不擔心鄙人的學習成績嗎?畢竟你妹妹我還是一個面臨中考的初三狗??!”

“考好了賞,考砸了踹,你自己的事,我擔心什么?”

……那我可真是太卑微了。

“嘖嘖,有您這樣的姐姐,真是倒了八輩子的……”

對面的笑容逐漸消失:“說說,你姐姐我什么樣?”

這話還真問到我的心坎里了。

阿珊究竟是個什么樣的姐姐?

多少個失眠的夜深人靜,我把自己的腦袋悶在被子里思考這個問題,越思考越失眠。

毫不客觀的評價,阿珊絕對是一個口嫌體直、嘴硬心軟、放飛自我順帶放飛孩子的非典型性家長。殫精竭慮,嘔心瀝血,卻從不會操縱或強迫。除了是非對錯的原則問題,她一貫很尊重我的選擇。恰恰得益于阿珊的散養(yǎng)政策,相較于渾渾噩噩懵懵懂懂的同齡人,我的自律連同智商,早已向陽而生、茁壯成長。

阿珊就是那個太陽,只是眼下有點刺眼。

“嘿嘿,有您這樣的姐姐,我真是倒了八輩子的山西煤,賺大發(fā)了!”

“算你識相?!卑⑸簩氡P剝了殼的小龍蝦推給我,氣定神閑地點上一支香煙:“學習成績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人要活得瀟灑自由。珍惜美好時光,不要白白浪費。”

“給我也來一支。”

“滾,這個不行?!?/p>

說好的瀟灑自由呢?

阿珊抬了抬眉毛,干凈利落地掐斷煙,難得軟聲軟語一回:“我不抽了,今天就戒?!?/p>

“說戒就戒?”

“言傳身教,多大點事啊。”阿珊滿不在乎地笑著,兜里的香煙一根不剩,全都扔進了垃圾桶。

我忽然理解了林澤對于自家老姐的迷之愛戀。

都說女人如花似夢、纏綿多情。相比之下,阿珊更像汪洋大?;蛏n天大樹,氣勢磅礴、剛毅果敢、堅不可摧,還有那么點深不可測。

抽煙喝酒、蹦迪唱歌,阿珊無疑是個不折不扣的享樂主義者,對生活充滿無限激情,然而再多的激情,消失也不過在她的一念之間。

拿得起,不怕重,放得下,不怕痛。

阿珊向往著瀟灑自由,而我這個妹妹是她唯一的牽絆。

作為姐姐,她對我的保護像是某種近乎信仰般的執(zhí)念。

找不到其他理由,我只好把這一切歸結于家庭的破碎與父母的缺失。

看著阿珊一臉的玩世不恭,我忽然不知死活地突發(fā)奇想,正值一年一度清明佳節(jié),聊聊過去、揭揭傷疤、抱頭痛哭、相擁而泣什么的也很應景。

“姐,我又不是三年級的小學生,家里的事你完全可以告訴我?!?/p>

阿珊剛剛盛滿的酸辣湯瞬間潑出去半碗:“家里……什么事?”

“咱爸媽的事,你一直沒提過?!?/p>

阿珊狂扯紙巾的手驀地停下,眼眶慢慢涌起黯淡的紅色:“你想知道什么?”

我繼續(xù)擺弄滿桌子的湯湯水水,盡量裝出隨便聊聊的架勢:“比如,他們是誰?他們在哪兒?他們還活著嗎?”

“這個重要嗎?”

“這個……難道不重要嗎?”

阿珊收起所有動作,把自己藏進昏暗的燈光下。

我從未見她這般安靜,沉默地像條自閉的金魚。

“姐,要是難受就別說了……”

“姐,你這樣,我害怕?!?/p>

“姐,好歹理理我呀……”

深吸口氣,我拉開板凳站了起來,冒著被揍成九級傷殘的風險,把阿珊小心翼翼地攬進懷里。

“死了?!彼酥浦粏。谎砸员沃骸八懒司褪撬懒?。”

父母與阿珊之間一定有著不為人知的往事,也一定不是什么喜聞樂見的好事,然而猜不到也不想猜的我只知道一件事:如果我們的父母曾經傷害過阿珊,那么即便他們活著,我也絕不會原諒。

—————

假期第二天,身為一級主廚的阿珊照例去餐廳上班監(jiān)工,半夢半醒間,正在與尿意頑強斗爭的我差點被突如其來的門鈴嚇得當床解決。

“可以啊,清明節(jié)一大早,您這是給我登門道喜來了?”

林澤臉色慘淡,徑直忽略掉我咬牙切齒的獰笑,張口便是一句:“阿珊在家嗎?”

“……出什么事了?”

載著我在城里四處亂竄,緊張兮兮的林澤格外啰里啰嗦,總算把前因后果說出個大概。

“今天我去阿珊上班的餐廳借熱水壺,聽后廚的伙計說起才知道,餐廳剛開業(yè)就有個中年婦女亂鬧亂闖,罵罵咧咧非要見阿珊,細節(jié)不清楚,總之不會是什么好話。”

“找茬的食客?”

“伙計們說,看衣著打扮,不像是選擇在那種地方消費的人?!?/p>

“那我姐呢?吃虧了嗎?”

林澤嘆口氣繼續(xù)道:“阿珊并不想露面,但圍觀的客人越來越多,為了不給餐廳惹事,她只好站出來對峙,沒想到三句不到,便被那女人扇了巴掌?!?/p>

我心中一緊,只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疼,五根手指都要被自己攥碎了。

林澤明顯不知該安慰我什么:“那女人走后,阿珊便告了假,沒說去哪兒,電話也打不通,你知道她可能在什么地方嗎?”

手機盲音重復了一遍又一遍,盯著屏幕上忽隱忽現的“姐姐”,我突然有點想哭。

我又不是成年人,想哭也就哭了。

“小琪?你……不舒服嗎?”

“對,不舒服,渾身不舒服?!蔽乙话涯ㄈパ蹨I,發(fā)狠地敲著九宮格:姐,我病了,市醫(yī)院,急診樓。

四十分鐘后,急診樓門口,我和林澤成功捕獲一只淚光盈盈、殺氣騰騰的阿珊。

撲到她懷里的一瞬,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阿珊呼之欲出的心跳,前所未有的猛烈,抑制不住地狂躁。

“什么病?醫(yī)生怎么說?要住院嗎?”

“姐,姐,冷靜,冷靜。”我掙扎著從她鋼筋鐵箍似的雙臂里爬出來大口喘氣:“林澤說你出事了,又一直找不到人,我根本沒病,嚇嚇你而已。”

“你說什么?”阿珊的冷靜比我想象中的更冷:“……你騙我?”

連一貫缺根弦的林澤都感受到了驟降的氣壓:“阿珊,這事不怪小琪,她是怕你出事,為了你好才……”

“怕我出事?為了我好?”看阿珊的反應,不像深感寬慰,倒像是聽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話:“謝佳琪,你真出息了。”

事已至此,我只得做好涼涼的心理建設。

然而這一次,阿珊沒有拳打腳踢,也沒有大發(fā)雷霆,只是淡漠地盯著我,似乎要把我的心臟盯出個窟窿。

“對不……”我驚慌失措地拽住她稍縱即逝的衣袖:“你要去哪兒?”

“松手?!?/p>

“別生氣了?!?/p>

“松手?!?/p>

“姐……”

“松手?!?/p>

—————

凌晨兩點,林澤遞給我一碗熱氣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面。

“吃完回屋睡吧,阿珊……你姐姐……等她消氣了,自然就回來?!?/p>

我沒有吱聲,把頭埋在層層疊疊的沙發(fā)抱枕里,嗅到的全是阿珊的味道。

“林澤?!?/p>

“嗯?”

“你說,我姐會不會不要我了?!?/p>

“……不會?!?/p>

“你怎么知道不會?!?/p>

“……阿珊很愛你?!绷譂蓢@了口氣,非要把我的腦袋從抱枕里刨出來:“她不舍得?!?/p>

我也知道她不舍得。

阿珊的脾氣實在不好,對我卻仿佛有著取之不竭的耐心,每次闖禍過后,我都會嬉皮笑臉地道歉,而她醞釀的怒氣也總會有始無終地原地解散。

但太過有恃無恐的我大概已經忘了,每次陪我去醫(yī)院看病,無論多么輕微的癥狀,阿珊都會不自覺地顫栗,從頭到腳,由內而外。

與其說是擔心,不如稱為恐懼。

是啊,她那么害怕醫(yī)院,哪怕自己燒到39度也不肯踏進一步。

我做了什么,又說了什么?

嚇嚇她?而已?

林澤神色復雜地盯著我的眼淚濤濤如黃河決堤,一副欲言又止。

“咚。”

門外傳來怪異地一聲悶響。

林澤按住我的肩膀,淡定囑咐道:“你別亂動,我去看看?!?/p>

十秒鐘后,讓我不要亂動的林澤扯著嗓子亂嚷一氣:“小琪!快,快點過來,我,我一個人扶不住了!”

阿珊似乎不會喝醉,至少從沒醉成這個樣子。

不省人事,一灘爛泥。

好歹連拖帶拽地將人安頓好,精疲力竭的林澤趕去廚房燒水,更衣換鞋的差事自然落在我身上。

翻開阿珊的外套,一張紙從衣兜里飄然掉落。

“死亡告知書?!?/p>

五個黑體字,讓我昏昏欲睡的大腦瞬間清醒。

“謝愛國,男,五十八歲…… 4月4日23點19分死亡……血癌晚期……”

“小琪,出什么事了?臉色這么難看?”

我搖了搖頭,把紙對折,遮住熟悉的字體,原封不動地塞了回去:“林澤,今晚麻煩你了,我有點累,想早點休息?!?/p>

被下了逐客令的林澤還是一如既往地通情達理,輕輕放下一張名片,附贈人畜無害的微笑一副:“需要幫忙的話……隨時聯系?!?/p>

—————

徹夜未眠的壞處是容易胡思亂想。

當然也有好處。

比如當阿珊凌晨四點躡手躡腳地走進臥室,我可以及時發(fā)出以假亂真的鼾聲。

在大門被反鎖的瞬間,我一個鯉魚打挺,翻出手機,毫不遲疑地撥通了號碼。

電話那頭的林澤顯然也沒睡好:“咳咳,小琪,怎么啦?”

“馬上來接我?!?/p>

比曹操到位還迅速的林澤頂著厚重的眼袋,盡量甩開疲勞駕駛的影子:“你竟然給阿珊設了手機定位?初中課堂上還教這些旁門左道嗎?”

“自學成才?!蔽野琢怂谎郏骸胺阜ǖ膯幔俊?/p>

“那倒沒有……”林澤打了個韻味悠長的哈欠:“可你跟蹤阿珊干什么?”

“搞事,順便搞清楚一件事?!?/p>

“……愿聞其詳?!?/p>

“別聞了?!蔽叶⒅肪€圖上逐漸趨近的紅色圓點,舔了舔后槽牙:“眼見為實。”

阿珊穿著一身黑衣,被擠在一群披麻戴孝的牛鬼蛇神中央,顯得愈發(fā)瘦弱憔悴。

“大家快來看看,這就是謝家的長子長孫,孽障、逆子、白眼狼,根本不配做人!”

“當年毛沒長全就敢離家出走,現在混得人不人鬼不鬼,親爹出殯還穿成這個樣子!不知羞恥!”

她站在墳前,比死人還安靜,任憑這些污言穢語連同吐沫星子砸在身上。

我拉住瞠目欲裂的林澤,獨自走向搖搖欲墜的阿珊。

她從來都是驕傲的,也應該是驕傲的。

怎么能把自己搞得這么狼狽?

越過烏泱泱的嘈雜,阿珊一看到我,整個人都碎了:“小琪?你來做什么?這里沒你的事!”

四周瞬間沉寂下來,而這種驚詫的沉寂很快便被焦灼的疑問替代。

“小琪是誰?”

“從來沒見過。”

“也是謝家人嗎?”

討論得那么熱火朝天,好像他們真的關心似的。

我抬頭,向蒼白脫力的阿珊擠出個笑臉:“姐?!?/p>

一聲激起千層浪。

“聽見沒有?這丫頭叫什么!姐?簡直可笑!”

七嘴八舌的閑雜人等我不在乎。

我只對那個一直站在墓碑前冷眼旁觀的中年婦女感興趣,因為她看向我的目光,不像是觀察一個女孩,倒像是窺探一只野獸。

我拉了拉阿珊的衣袖,伸手指向那個女人:“姐,她是誰?謝愛國是誰?”

阿珊沒有回應,可瑟瑟發(fā)抖的身軀已經給出了答案。

果然,黃土之下是我的父親,近在咫尺是我的母親。

但是眼前這個對我自稱謝清珊的女人并不是謝清珊。

在我擁有記憶之前,他還叫謝青山,他是我的哥哥。

如果不是親眼目睹死亡告知書上的家屬簽字,熟悉的筆跡寫下的卻是“謝青山”的名字,還有親屬關系一欄那赫然明示的“父子關系”,有些問題永遠無解。

這些是是非非,我一個字也沒有說出口,然而阿珊看向我的眼神卻是幾近崩潰的。

她知道再也瞞不住了。

那個女人也終于忍不住了:“你叫什么名字?”

“謝佳琪?!蔽易终粓A地重復著:“我叫謝佳琪?!?/p>

這個平平無奇的名字就像啟動仇恨的魔咒一樣,讓剛剛還無動于衷的女人瞬間無比猙獰:“你,對,就是你,掃把星!呸!克死親爹不算,還把親哥哥折騰得不男不女,我家絕戶都是因為你,毀了!全毀了!”

女人越嚎越像只瘋狗,流盡眼淚也恨不夠,干脆張牙舞爪地撲了過來。

我下意識地閉上眼,不躲不避,聽天由命。

反正命算是她給的,由她一次,今后兩清。

“阿珊!”

林澤爆發(fā)的喊聲讓我瞬間警鈴大作:糟了!

有一個人還在,就沒人能傷我,因為她已經習慣了隨時隨地擋在我面前。

刀劍尚且無阻,更何況是一根削尖的引魂幡。

“姐?姐!你別嚇我!”

如果父親得知自己的“西天大路”是兒子用鮮血染紅的,他會難過還是高興?

—————

“手術順利,醫(yī)生說利器刺入不深,內臟受損不嚴重,已經脫離生命危險……去看看她吧?!?br>

我擦凈眼淚,抱了抱一身血漬的林澤:“謝謝。”

病床上一動不動的阿珊像個易碎的雕塑,毫無生機。

我知道她是清醒的,保持沉默只是單純不想搭理我。

“姐,還生氣呢?”我坐在床頭,把她的長發(fā)從手術帽里拽出一綹,纏在手指間繞來繞去。

但凡阿珊能動,她一定會跳起來輪我一巴掌。

“我不是不珍惜自己,我以為她不會那么狠?!?/p>

“……”

“騙了我這么多年,這次就算扯平了好不好?”

“……扯淡?!?/p>

四目相對,我忽然笑出聲來。

“小沒良心的,這么高興嗎?”

“失而復得,當然高興。”我輕輕摟住她的胳膊:“更何況,你要是沒了,我上哪兒再找這么一個漂亮姐姐?!?/p>

“……小琪,如果你別扭,叫哥哥也行?!?/p>

“噗~”這下是真沒忍?。骸熬蜎_著您這波濤胸涌,哥哥?誰叫得出口啊?!?/p>

阿珊猛吸了一鼻子氧氣,也不知想哭還是想笑。

我伏在她枕邊:“姐,當男人很費勁嗎?為什么非要變性啊?”

“因為謝佳琪,兩個謝佳琪。”不再回避的阿珊格外坦然:“一個是你,另一個,是你的姐姐,也是我的妹妹。”

“……她在哪兒……她不在了嗎?”

阿珊看向我,既溫柔又悲傷:“血癌?!?/p>

真巧,和我剛剛死去的父親一模一樣。

“那年我準備上大學,佳琪準備上小學,她被診斷出血癌的當天,正是我高考成績公布的日子,真是……百感交集。醫(yī)生說,血癌可以治療,需要骨髓移植,親兄妹匹配的可行性很大。佳琪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手術臺上,可爸媽不同意,連讓我去做骨髓測試都不肯。”

“為什么?家里缺錢?”

“除了錢,還有更讓人無奈的,他們說家族男丁金貴,長子長孫尤其重要,如果我把骨髓給了佳琪,謝家就會陰盛陽衰、禍事不斷,你說好不好笑?”

我沒笑,反而哭得更兇:“那她的死活呢?他們就不管了?”

阿珊緩緩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腦袋:“為了佳琪,我一天到晚和家里鬧,打也打了,罵也罵了,見我不死心,他們竟然騙我,說已經找到匹配的捐獻者,很快就會給佳琪做手術。可怎么也想不到,我去大學報道的第二天,佳琪就被他們接回老家,扔在床上等死……你猜他們后來是怎么解釋的,省下錢給我娶媳婦兒蓋房,比白白浪費了強,女娃,天生賤命。”

還未來得及綻放美麗,就被親人的陰謀扼殺。

十四年前,我的小姐姐孤零零地躺在床上,不甘、怨憤、無助、無奈…..日復一日,她也許逐漸不再害怕死亡,甚至開始期待死亡。

如果活著只有痛苦,死當然是一種解脫。

“佳琪走后,我想過離家,之所以沒走,是因為你出現了。”

“我?怎么出現?神仙下凡嗎?”

“想得美!懷著你的時候,媽每天都提心吊膽,直到你呱呱落地,她都沒敢正視你一眼。家里人都說,你是佳琪轉世,是來報仇的。爸不安心,特意找到個瞎子,掐指一算,就正式給你貼上了克星的罪名?!?/p>

一個在襁褓中的嬰兒,連嘬奶都費勁,我還能再無辜點嗎?

“有了佳琪的教訓,我索性連學都不上了,每天陪在你身邊,生怕再失去一個妹妹。滿一周的時候,你咳嗽得厲害,爸媽說帶你去市里看病,我不放心,偷偷跟了過去……醫(yī)院后門的臺階上,你裹著一層棉被,凍得連哭聲都沒了,我至今都不敢想象,如果再晚一步…..”

怪不得無所畏懼的阿珊,卻偏偏害怕治病救人的醫(yī)院。生離死別,對她而言已經足夠多了……

“姐,你才是神仙下凡?!蔽艺A苏Q郏骸肮植坏妹踩籼煜??!?/p>

此時此刻,阿珊的表情卻不像個天仙,倒像個戰(zhàn)神:“呵,他們不是偏愛長子長孫嗎?不是害怕因果報應嗎?不是覺得女人命賤嗎?從那天起,我決定了,不僅要保護你、照顧你、一輩子不離不棄,我還要替佳琪活下去,活得有滋有味,活得瀟灑自由、活得大快人心!小琪,別哭了,我心甘情愿,從沒后悔過?!?/p>

哥哥成了姐姐,青山成了清珊。即便如此,我總覺得有些事,永遠也不會改變。

“姐……”我用臉蹭了蹭她的手背:“爸爸的血癌……”

“你放心,我不是他們,不會見死不救,知道消息的當天,我主動申請骨髓捐獻,可爸媽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媽還跑來餐廳鬧事,說我是謝家的恥辱、臟了謝家的血脈,不配盡孝膝前,更不配救爸一命,死都不會讓我認祖歸宗……她那一巴掌,徹底打傷了我,也徹底打醒了我?!?/p>

我知道清醒后的阿珊明白了什么:人可以怕死,可以有恨,因為死亡和仇恨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人活著,卻已經失去了愛的本能。

“姐……每次見面,愛你更甚?!?/p>

“滾……你胳膊壓我輸液管了。”

—————

番外對話篇:

“林澤,謝謝你接我出院,而且,我很抱歉,如果你介意,我不再去店里……”

“你去店里也是因為佳琪嗎?我是說,另一個?!?/p>

“佳琪愛吃甜食,當時條件有限,我只帶她去過一次城里的甜品店,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吃到書上畫的牛奶咖啡還有芝士蛋糕,她短短的一輩子,似乎只有那一刻最開心。佳琪走后,我時常故地重游,再后來,甜品店改成咖啡店,老板也換成了你?!?/p>

“那你喜歡喝咖啡吃蛋糕嗎?”

“啊,我...…不太愛吃甜食。”

“好的,下次咖啡就不給你加糖了,全麥面包怎么樣?加點奶酪,不會很甜,對了,你喜不喜歡貓?我看你總是抱著醫(yī)院養(yǎng)的加菲玩,過兩天我去寵物店,陪你挑一個吧,要是嫌麻煩,可以放在店里養(yǎng),你有空就過來逗一逗?!?/p>

“……呃?!?/p>

“狗呢?小琪說她超級想養(yǎng)一條狗,咱們可以順便抱一個回來,這孩子要求倒是不高,柯基和金毛任選其一,養(yǎng)個大的吧,我不在的時候,還能保護你們,好不好?”

“……好,都聽你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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