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火狐秋兒

(一)

秋兒是火狐,就是能操縱火的靈物。

她的原形同一般的紅色狐貍差不多,不過比一般狐貍看起來皮毛更紅,更光滑閃亮,如同燃燒的火焰。總之,任何人只要瞥上一眼就能立馬分辨出來,“啊啊,這就是火狐啊!”

他們與人類交往很少,因為他們不同于銀狐,需要靠人類的生氣來修煉,他們只要有太陽,吸收太陽的能量,他們的修為就能增長——這也就導致不少火狐在曬太陽,哦,不,是在修煉的時候被人類及他們的獵犬抓住了。

媽媽就是在那個時候被抓走的……從此,秋兒便只得獨身一狐游蕩。但是,火狐族有一個特點,就是感情淡漠,這也就是為什么火狐族雖然靈力強,修為相對更簡單,但卻是五大狐族中最沒有野心的一族。他們族狐喜歡獨來獨往,父母會在子女生下后分開,由母親撫養(yǎng)幼狐,而母親會在子女成年后離開……

秋兒那時還未成年,還是只瘦小的紅色狐貍……

因為害怕獵人,也不敢白天去吸取陽光修煉。只有在夜晚來臨時才會去抓些小動物來填肚子。

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xù)到那個月圓之夜,本該是她的成人禮的日子。

秋兒像往常一樣去找尋食物,忽的在山谷間嗅到了一絲血腥味。她順著這味道找尋過去,終于在山谷底下發(fā)現(xiàn)了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那少女躺在地上,后腦勺撞在石頭上,血流不止……

秋兒一見是人類就覺得莫名的恐懼,只想離開,但不知為何,她的四只腳卻不聽使喚,往那少女身邊靠近?;鸷偸沁@樣,不喜歡與人類來往,但又充滿了對人類的好奇。

“我,快死了吧……”那少女喃喃道,“小狐貍?”

秋兒靠近她,用她那雙濕潤的,烏黑的眼睛看著她——那個好像快不行的少女。

“對不起,我……”少女話沒說完,就咽氣了。

青色的光從那少女身上浮起,她的生靈在光芒中漂浮著,秋兒詫異地看著她,因為,一般的生靈在被看見之前就升天或下了地府,除非有特別強烈的執(zhí)念才會在人世多逗留一會。

“小狐貍,對不起,我真的不想讓我家人傷心。但我真的真的不愿意,真的不愿意作為秀女送到宮中……”她看著秋兒,仿佛知道秋兒能聽懂她的話一般,“所以,小狐貍,能不能求你替我向我父母道歉,我不愿他們傷心,但我更不愿去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情,是我太自私,希望他們能夠原諒我的不肖……小狐貍,作為報酬,我脖子上戴著的那顆珍珠就送給你了……”話音剛落她的生靈就消失無蹤了。

是上天還是下了地府?

秋兒眨眨眼,便不去思考這個問題,因為她在思考另一個問題,什么珍珠?

“脖子上的珍珠?”

果然,秋兒一眼瞅過去,馬上就發(fā)現(xiàn)了那顆珍珠,因為那死去的少女脖子上的珍珠蘊含有巨大的能量,在夜色里發(fā)出瑩瑩光芒,這顆珠子如果被自己吃下去或許可以彌補自己的靈力上的不足。這樣想著秋兒就跳了過去,趴在尸體上,咬下珍珠,吞了下去……

接著便是一陣天旋地轉,秋兒只覺得腹內有如火燒……終于秋兒暈了過去。


(二)

等她醒來已是次日清晨,陽光剛剛灑下,大地剛剛蘇醒。很久沒有這樣舒服的曬過太陽了吧,秋兒睜開眼看見太陽,心想。

不對,她啪的一聲跳起來,不對,不對,不對,不對,她幾乎想叫起來了,但是“不————”這聲音也不對?。。。?!

過了幾個時辰,在正午太陽的暴曬下,秋兒終于認清了這個殘酷的現(xiàn)實,她變身了,還有另一個更殘酷的現(xiàn)實:她,她變不回去了。

真是殘忍的人類,秋兒心想。

她最終認命的在山谷挖了坑,把那具尸體埋了。畢竟,人類總是希望入土為安的。那個女孩,她是秋兒第一個打交道的人類。

但是,秋兒眨著眼,好像還有什么地方不對勁,她歪著腦袋想了半天,終于想到了哪里不對勁:是衣服,人類的衣服。但秋兒沒衣服。秋兒想想,還是決定試試看自己能不能變出來。腦中回想著那少女的打扮,催動體內的靈力的發(fā)揮……

“很好?!彼凉M意的看著自己的裝束,和那已去的少女幾乎一模一樣。但她唯一不理解的是,她的頭發(fā)怎么也變不成墨色,而是一種紅,像火焰般跳動的緋色。想不到為什么,那就算了,于是她放棄了思考這個問題。

但是另一個問題又跳了出來,既然收了少女的珍珠,那么她該怎么去完成那個少女的心愿呢?

“秋兒——秋兒——!”

不遠處有人聲傳來,秋兒下意識的想躲藏起來,但這么大個人躲到哪兒去呢?

對了,對了,現(xiàn)在自己是個人類的樣子,所以,不怕,不怕。

她努力鎮(zhèn)定下來,雖然腳還是在發(fā)抖。

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向她跑來,邊跑邊喊著“秋兒秋兒”。

一個貌似二十八九的女人猛地沖過來,抱住她,泣不成聲,嘴里片段的漏出“秋兒”的音節(jié)。

眾人見此皆喜不自禁,個個都仿佛得到了莫大的恩惠似的。一個三十有幾的男子在一旁先是不語,后來忍不住說了句:“女啊,回來吧,選秀的事……你就不用擔心了?!比缓缶妥唛_了,但從那背影看去,可以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的顫動。

于是,秋兒從此成為了秋兒。

秋兒被帶回了家,那個地方,人類稱之為家。

那個女人,非要讓秋兒稱呼她為“娘”,稱呼那個男人為“爹爹”。

秋兒很聽話,聽話到所有人都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眼神看著她,每個人對她都小心翼翼。

“你別擔心了,我們已經找到別人代替你去選秀女了,我們不會讓你離開的,我們……”她的娘告訴秋兒,不要出門,因為很危險,因為這是欺君大罪。但欺君就欺君吧,只要秋兒你在我身邊就好……

然后,她娘又哭了,淚水滾滾而下,怎么也止不住。那個男人——她的爹爹進了房間,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嘆了口氣,深深的,搖搖頭,又邁開步子出去了。

秋兒不明白,為什么,為什么那個女人的眼睛總會不斷的往外冒水,好像有口泉眼一般。好奇怪。


(三)

秋兒只是會安安靜靜的坐在一旁,不管別人說什么,做什么。她實在是懶得去想太多了。

就這樣安安靜靜,不出聲。

也不知時間是怎么過去的,但是可以看見園子里池塘的蓮花敗了,荷葉枯了……似乎進入秋季了。

“她不是我女兒?!?/p>

秋兒在長廊里發(fā)呆,看著葉子泛著黃色的光,一點點的逼退老去的綠色。一句話卻隨著風飄進她的耳中。

“她真的不是我女兒。”那個熟悉的聲音低低的說道。

“大人,”另一個聲音傳來,有些別扭的嗓音,不是很低沉也不是很細致,“您這又是何必呢?”

“我說了,我女兒已經進宮了。現(xiàn)在家中的孩子是撿來的。賤內實在是思念小女,每日以淚洗面,我實在是沒辦法,只好出此下策,撿了一個孩子,好讓賤內有關寄托……”是爹爹的聲音,里面有幾分怒氣,有幾分無賴,有幾分心痛……

“撿來的孩子?”另一個聲音狐疑的重復了一遍,“……呵呵,好,大人,那么既然是撿來的孩子,不妨就做個人情送給奴才如何?畢竟,奴才我是沒辦法有孩子了……”

“這……”

“大人?既然是撿來的孩子,又有什么好猶豫的呢?”

“可是賤內已經完全把那個孩子當成自己親生的了……再讓他們分開,于心何忍!”

“但是,您對您夫人這樣的欺瞞又于心何忍……”

“那又有什么辦法呢……”

“把孩子送我吧,我會好好照顧她的?!?/p>

“不行!……不、不行啊……”

“大人,就這么說定了,兩天后來接人。”語氣堅定的好像沒有任何可以懷疑的地方。

“趙公公!”慌張的試圖做些無謂的掙扎,但是心里清楚,這已經是沒法改變的事了。

“……奴才告辭了?!?/p>

“趙公公!”

……

秋兒好像聽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她要離開這里了。

只是,那個女孩的愿望,還沒有幫他完成。

說不出口,不知為何,面對她這個“爹爹”和這個“娘”,秋兒覺得那些道歉的話無論如何總是說不出口。雖然,雖然只是很簡單的一句話……

秋兒繼續(xù)在園中發(fā)呆,都沒感到時間唰唰的隨著風過去了。從爹爹和母親的房里傳出了爭吵聲:“不!不!不、我絕不同意,秋兒是我的孩子,誰也別想奪走她!誰也別想從我身邊把她搶走!誰也別想?。?!”近乎歇斯底里的聲音,一聽就知道是她的那個娘發(fā)出來的。

“可是,趙公公是宮里最有勢力的公公了,而且也是最不能得罪的人了啊……”爹爹的聲音竟有幾分無奈。


(四)

“不、不……”夫人的聲音幾近歇斯底里,“你是不是早就想把秋兒送走?你根本就沒有把秋兒當成你女兒看!”

“夫人!”秋兒的爹爹壓著嗓子低吼了一聲,“我們已經犯下了欺君之罪,按律可是要滿門超斬!”這句話說的嗓音壓的極低,不仔細聽,可能就聽不清。

夫人沒有說話,秋兒的爹爹便繼續(xù)說:“如今趙公公找上門來,我們不能因為一個人而連累全府上上下下幾百口人的性命。他們的命也是命?。 本拖袷腔鹕奖l(fā),那滾燙的巖漿噴涌而出一般,秋兒的爹爹最后一句話說得極重。

之后是短暫的安靜。

“我不管……”夫人的聲音再度響起,好像十分恐慌一般,“秋兒、秋兒、秋兒!”房門砰的打開,夫人紅著雙眼狂奔到花園,一把抱住一臉木然的秋兒。

“別怕,秋兒別怕,娘不會讓他們搶走你的,別怕、別怕……”夫人將秋兒摟得緊緊的,秋兒甚至覺得有點喘不過來氣。

“夫人……”男人在她身后,重重地嘆了口氣,隨即喊來了下人,“將夫人送回房內,好好休息,三日內不得出房門半步?!?/p>

一群人將那近乎瘋狂的女人從秋兒身邊拉開,鎖入房內,任她在房內哭喊敲打也沒人敢放她出來。

秋兒身上留下了幾道瘀痕,是剛剛那群下人將夫人從她上拉開時,夫人留下的。她看著秋兒的爹爹,想喊他一聲“爹爹”,可是,她張了張嘴,終于沒辦法說出來。

可是秋兒的爹爹卻看都沒再看她一眼,只是無力的揮揮手,吩咐下人道:“也送小姐回房休息吧。”

秋兒低下頭,一縷紅發(fā)垂到眼前。

秋兒在房內呆了兩天,她知道雖然她的房門沒有上鎖,但是時時都有人看著她怕她逃走。其實,這小小的房間,和這個宅院哪里困得住她,她不過是自己不想走。

晚上,秋兒爹爹來看她。

案幾上的蠟燭火焰一跳一跳,映得兩人的影子也一晃一晃。

“你……”秋兒爹爹還是不敢直視秋兒的眼睛。秋兒只是不說話,直直的看著眼前的這個顯出幾分疲態(tài)的男人。他咽了口唾沫,快速地說道:“我知道,你不是秋兒。”秋兒依舊不說話。

“因為你有一頭紅發(fā)。”秋兒爹爹終于看向秋兒的眼睛,繼續(xù)說著,“但是因為夫人她思女心切,怕她傷心過度有損身體,所以府里上上下下都從不多說一句?!?/p>

“爹爹,對不起?!鼻飪航K于開口,像是很自然,又像是很艱難地說:“秋兒讓我想你們道歉,說她實在不想讓你們傷心……”

“秋兒?!”在秋兒喊出爹爹的時候,這個男人忽的瞪大了眼睛,眼睛里發(fā)出光芒,但當秋兒接下去說的話卻讓他眼里那一丁點兒的火星熄滅了?!扒飪核弧彼吐曌哉Z道,聲音里是掩飾不住的凄涼。有些事情只要不說出口,哪怕心里清楚也還會抱有一絲僥幸??梢坏┱f出口來,那語言仿佛就化作利刃,一把刺入心口,在狠狠地拔出刀來,任由心頭血噴涌而出。

“是的,她死了。”秋兒面無表情的說,眼前的男人頓時又像是受了重擊,好像是在舊傷口上又補上了一刀。

秋兒爹爹深深的吸了口氣,說:“明天,你……”可是卻又說不下去了。

“我明天就走?!鼻飪赫f。

“走?”秋兒爹爹有些驚異。

秋兒不說話,就是默認。

“去哪?”秋兒爹爹問出口后便覺得這句話很可笑。

“去哪?”秋兒反而被問住了,“我也不知道去哪好……”

秋兒爹爹也不知說什么好,過了好一會,才說:“你去看看她吧?!?/p>

秋兒知道他說的這個她指的是誰。她點點頭,便出了房門去向夫人的房間。

下人打開了門鎖,秋兒見到了夫人。

“秋兒、秋兒!”女人雙眼布滿了血絲,顯得通紅,估計這兩天都沒有休息。

“娘親……”秋兒被夫人抱住,抱得緊緊的,她很辛苦才能喊出娘親兩個字。

“好秋兒、我的好秋兒,娘親再也不離開你,也不讓你再離開娘親……”夫人跪坐在秋兒面前,緊緊的摟著,仿佛像將秋兒嵌如體內一樣。

“娘親……”秋兒又叫著。

“秋兒、秋兒、秋兒。”夫人好似著了魔一般,只是緊緊的箍住懷里的秋兒,一點要放手的意思都沒有。

“娘親,對不起?!鼻飪哼@句話音剛落,就感覺抱住自己的懷抱一松,那溫暖瞬間散去。

夫人放開了秋兒,跪坐在那里,失了魂一樣。

秋兒看著她這個樣子,覺得人類真是太奇怪了。

“你還是說出來了啊,為什么要說出來呢?不說出來的話、不說出來的話,我的秋兒就能永遠在我的身邊?!狈蛉藚s突然鎮(zhèn)靜地看著秋兒說。

秋兒心中有些驚奇,看不懂面前這個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狈蛉松ひ麸@得十分嘶啞,“你快走吧,明天,公公就要來帶走你?!?/p>

秋兒看著眼前這個似乎已經流干了眼淚的女人,這個憔悴瘦弱的女人,她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自己的媽媽,可是自己怎么也回憶不起來,媽媽長得什么樣子,因為很小的時候,她就沒有媽媽了。

“我不走?!鼻飪赫f,“我沒有地方可去,也不知道去哪。明天有人要帶我走就帶我走吧?!?/p>

“你……”夫人看著眼前這個紅色頭發(fā)的女孩,心中突然生出無限的憐憫。

“我這就回房?!鼻飪恨D身離開。

月光澄凈空明,照進屋來,地上的夫人看著秋兒離去的背影,一動不動的跪坐在那里。

秋兒的紅色長發(fā)在這明亮的月色下,仿佛格外的柔和。

秋兒穿過回廊,又走到了那個屬于她又不屬于她的房間。

“你怎么又回來了?”秋兒爹爹還坐在那里,看見秋兒回來一臉詫異,他早就囑咐過府里人,放秋兒離開。

“明天就走?!鼻飪阂廊挥媚欠N冷淡的口吻說道。

“明天……”秋兒爹爹想說宮里人的事情。

“明天我跟那個人走。”秋兒似乎是知道他想說什么。

“你……委屈你了?!鼻飪旱瓜卵酆煟吐曊f,“早些休息吧?!北闫鹕黼x開。

其實秋兒并沒有什么其他意思,她不想拯救任何人,也不想傷害任何人,她只是不知道去哪兒,便想著隨波逐流罷了。

秋兒坐在床上,看著風從門縫吹進了,吹滅了案幾上的蠟燭。

月光透過窗戶照進屋內,明亮的讓秋兒有點不知所措。

第二天中午,秋兒見到了那個他們喚作“公公”的人,那人個子挺高,身材勻稱,眉清目秀,嘴唇很薄,看起來竟然有著幾分嫵媚模樣。他輕輕縷過秋兒的一絲秀發(fā),眉頭微蹙,問道:“你這紅發(fā),是天生的么?”

秋兒答道:“自娘胎出來便是如此?!?/p>

“這顏色甚是好看,一看就讓我想起邱閩山那滿山的紅色楓葉。”那人放下秋兒的頭發(fā)笑著說道。

秋兒看著那人,他的笑顏好似初春的微風,沖破了暮冬的嚴寒,但卻又乍暖還寒,暖得不那么徹底。

秋兒跟著那人回了他的府邸。

那人叫趙憐,秋兒便隨了他的姓氏,成為趙秋兒。

在趙府的日子,每日似是不變,可每日又似是不同。趙憐只要得閑,便親自教趙秋兒識字讀書、琴棋書畫。前三年,趙憐倒是沒多少時間呆在府中,往往要在宮里當差,空不出閑來教趙秋兒多少東西。趙秋兒也只識得那么一些字,能看一些淺顯簡單的書籍。

又三年后,先皇駕崩,新皇繼位,這種新舊交替,是種必然,也是種無奈。

趙憐倒是從此清閑起來,有了大把的時間教趙秋兒識字讀書,琴棋書畫。

他有時候也會譜曲,沒事的時候便在后院彈彈自己的曲子,順便做一兩首詩出來。趙秋兒學會下棋之后,也能陪著趙憐對弈幾場。日子過得好似無比愜意,愜意的讓趙秋兒不知道時間究竟過去了多久。

直到一個午后,那是秋分剛過的第二天。

趙府中院的大槐樹下,趙秋兒正在樹下的躺椅上小憩,一頭紅發(fā)被樹縫間漏下的陽光照得璀璨奪目。幾只鳥兒在樹枝上跳躍鳴叫,仿佛知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樣,比往日還格外的吵鬧。院子里的大水缸里盛滿了水,盈盈地反射出晶瑩的光映在趙秋兒疊放在肚子上的那雙玉手,她手底下壓著一本薄薄的書卷,書頁舊舊的起了毛邊。

而趙秋兒那身量臉蛋卻和六年前一模一樣,還是一副稚氣未脫的模樣。

一個身影落到趙秋兒臉上,她睜開眼睛。

眼前正是趙憐。

“我們走吧?!壁w憐穿著一身青色衣,白褲黑鞋,干凈通透,手里挽著一個小小的包裹。還是和六年前一樣的微笑著看向趙秋兒,要帶她走。

趙秋兒也一如六年前,從躺椅上跳起來,拿著手里的那卷書就跟著趙憐離開。

走到大門外,趙憐回頭又看了一眼,對趙秋兒說:“下人們都走完了,這宅子留著無用,反徒增傷感,你燒了它罷?!?/p>

趙秋兒看了一眼趙憐,想從他眼里看出什么來,但他眼底一片漆黑,深不見底。

于是她便朝著趙府吐出一股火焰,那股直沖進宅內,頓時紅光沖天。

兩人站著看了一會火焰,很快就聽見遠處巡邏兵的疾呼“起火啦!”兩人不再停留,扭頭離開。他們身后大火熊熊,沖天而起,染紅了天邊的云彩,仿佛晚霞般絢爛。


(五)

十年后。

寒露剛過,邱閩山的山腳下,兩個路人正在趕路,突然下起了一場大雨。兩個人慌忙跑著,正好遇到一戶人家,便敲門請求避雨。

開門的是個紅衣紅色頭發(fā)的姑娘,約莫也就十幾歲的模樣,生的極為秀麗,特別是那雙眼睛大而明亮,仿佛不沾染一丁點世俗氣息,看著和這里漫山的紅葉倒極為相稱。

“二位進屋喝點茶吧,等雨停了再趕路也不遲。”紅發(fā)姑娘為兩位路人燒水泡茶。

“今日突遇急雨,多虧姑娘收留,在下感激不盡?!币粋€面容俊朗的路人說道。

“姑娘,您這頭發(fā)顏色怎么是這般紅色?”另一個路人長得極為秀氣,還帶幾分天真神氣。

“我母親是紅發(fā)碧眼的異邦人,我父親是本地人,所以我就生得這一頭紅發(fā)。這邊少見紅發(fā),方才覺得奇怪,見多了,便也不稀奇了?!奔t發(fā)姑娘笑著說道。

“哦,原來如此,看來是我們見識少,少見多怪了。”那個長相秀氣的路人哈哈大笑起來。

“姑娘,你家就你一個人嗎?你父母呢?”那個面容俊朗的人看來看四周,發(fā)現(xiàn)再無其他人出來,便問道。

“爹爹上山采藥去了,估計突遇大雨,要雨停了才能回來?!奔t發(fā)姑娘說著望向屋外的雨簾。

“你母親呢?”那人又問。

“母親生后不久便染了惡疾,不治身亡?!奔t發(fā)姑娘答道,聲音很低,快要被這沙沙的雨聲給蓋了過去。

“節(jié)哀?!眴栐挼哪侨擞X得戳到了紅發(fā)姑娘的傷心處,一時間有些尷尬。

“這天氣可真奇怪,剛才明明還晴空萬里,突然就一陣烏云密布,下起雨來。這都深秋時節(jié),又不是六月天氣?!绷硪蝗朔路饹]聽見二人對話,自顧自地說著。

“是啊……”那尷尬之人正好接著感嘆。

“二位請用茶?!奔t發(fā)姑娘泡好茶推至二人面前。

茶香冉冉,一室芬芳。

“好茶?!眱蓚€路人不禁感嘆,這山腳之下竟然有這樣的好茶。

“說到怪事,你可還記得十年前京城城郊的趙府之事?”那秀氣路人突然說道。

“趙府?”紅發(fā)姑娘忍不住插了一句。

“是啊,姑娘,那個時候估計你才三四歲,肯定不知道這事。說不定你父親他有所耳聞。”那秀氣的路人仿佛來了興致,繼續(xù)說道:“十年前,京城城郊的趙府突然失火,燒的干干凈凈,那可真是干干凈凈啊,最后只剩下一堆灰燼,連石頭都被燒完了!那天還有人說,看見天邊出現(xiàn)五彩祥云,都說是祥云一出,妖孽即除,大吉之兆。當時新皇剛登基不久,這吉兆一出,都說新皇治理必將出現(xiàn)新的盛世,天下太平,福澤百姓?!绷硪粋€俊朗模樣的路人只是笑著聽他說,并不接話。而紅發(fā)姑娘則聽得津津有味,大眼睛直直的看著他,這一眼看著讓這個秀氣的路人更來勁,接著說:“聽說這個趙府以前的主人就是前朝宮內內務主管趙公公,據(jù)說模樣美得和女人一樣,有人說他是個妖孽,因為他跟在先皇身邊幾十年都沒見他變老,而且據(jù)說,他會施妖法迷惑先皇,做了不少傷天害理的事情。不過啊,十年前那場大火一燒,什么都沒了,這個趙公公也沒了。但是也沒找到尸骨,就算有尸骨,就那樣的大火,早就成了灰。最后也不知道是燒死了,還是逃走了。但是官府說燒死了,那就是燒死了?!?/p>

“這事牽扯到宮廷,也未必有那么簡單?!蹦强±实穆啡寺犕?,嘆了口氣,“宮內人事繁雜,明爭暗斗,一些惡名總要有人去背,可能那個趙公公也未必就是那么十惡不赦吧?!?/p>

“宮廷那可是我們小老百姓做夢都想去瞧瞧的地方。”秀氣的路人笑道,“被你這么一說,仿佛那宮廷兇險至極似的。”

“哈哈,不談這些,喝茶喝茶。”

兩人正喝茶看雨,雨勢漸漸就小了,片刻便又晴空萬里,剛才這場雨仿佛是做夢一般,只留下些水跡雨滴。

兩個路人便起身告辭。

那個俊朗模樣的路人解下腰間玉佩贈與紅發(fā)姑娘,作為謝禮。

紅發(fā)姑娘謝過便收下,將二人送出門去。

“告辭!”二人便繼續(xù)趕路。

二人一離去,這小屋又漸漸隱于山中霧氣之中。待二人再回頭時,只見霧氣濃重,已看不見小屋的蹤影。

那紅發(fā)姑娘正是趙秋兒,她將玉佩遞給里屋的趙憐,說道:“爹爹,他們走了。”

“這是塊靈玉,你戴著吧?!壁w憐還是以前的模樣,這十年他也沒有一點變化,他拿起玉佩看了看,給趙秋兒系上腰間。然后走到門口,看著那兩人身影已漸小。喃喃自語道:“沒想到當今的天子居然微服出宮……”接著又嘆了口氣,“宮中紛擾早與我無關,真沒想到,在這里能遇見他?!?/p>

“秋兒?!壁w憐依然看著遠處那兩個小小的人影,卻喚著秋兒到身側,說:“你從未問過我的來歷,你不好奇嗎?”

“爹爹就是爹爹,就像秋兒就是秋兒一樣,有什么好奇的呢?”趙秋兒答道,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也是。”趙憐笑起來,“看來我們又要搬家了。”

“好啊,正好這里也住膩了?!鼻飪簠s拍手笑道,依然是一副稚氣模樣。

那兩個路人正走過一個彎路,秀氣的路人說道:“老兄,你有沒有覺得這場雨一下,天氣又涼了幾分?”

“是啊,還是剛才的小屋暖和?!笨±实穆啡诵χ卮穑劬s望向另一座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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