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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得做飯,而且我把我之不懂得做飯歸咎于我的出身。我是個農(nóng)村女孩,可我卻沒怎么吃過農(nóng)村的苦。相反,在家里排行老二,上頭有一個姐姐,雖比不得城里小姐高貴,卻也頗受寵愛。即使母親倦懶罷工,也自有姐姐做飯給我吃,堅決不允許自己動手。吵嚷著學習做飯,母親也會生拉硬拽地阻擋。
自幼學業(yè)優(yōu)秀,那就更不要做家事了。
幾乎所有農(nóng)村家庭的父母,都把未來的希望,孤注一擲地投放在下一代的教育上面。村里一個姐姐考上了清華,一下成了全村的驕傲,走到哪兒都享受超高規(guī)格的注目禮;后來那位姐姐留學去了英國倫敦,自此,那位姐姐就在村民心里飛上了天。在農(nóng)村,讀書,有且只有讀書,是一條垂到井底的繩,下面的人方可攀著這條繩子爬出井外,看到外面華麗多彩的大千世界。
吃罷晚飯,筷子一丟,只要趕快拿出書包正襟危坐,擺出讀書的姿態(tài),母親就去洗碗了,父親就把電匣子調(diào)小聲了。背書學習很重要,柴米油鹽的事,母親一肩挑。
直至二十歲上大學,才向同寢室的女孩學習煮方便面。
結(jié)婚成家,寄居在婆婆家里,婆婆三番五次明里暗里教我做飯,可我這個半吊書呆子卻始終只對婆婆的廚藝贊嘆不已。于我,做飯終是件復雜的驚天大事。
自己做了母親,領(lǐng)著孩子搬出去獨門立戶,立志要變成一個很能干的人。
從小到大,我還是第一次組建自己的小家,化身頭字號的女主人,激動之情非三言兩語所能言表。做飯這是對女主人業(yè)務(wù)能力的考驗,我不由分說便大包大攬,非但不會覺得辛苦,并且甘之如飴,準備擼起袖子、使出洪荒之力大干特干,發(fā)奮要讓一家口吃上溫馨實際的飽飯。
新官上任三把火。
早上五點半,鬧鐘就向我吹響起床的號角。天還未亮,我就躡手躡腳踅進廚房,將廚房門關(guān)嚴,生怕弄出一點聲響。此刻,這里是我大顯身手的廣闊天地。我牛刀小試,雞蛋打碎、土豆去皮切好,一切從最簡單的做起。下午下班,我拎著菜籃子直奔菜市場。后來發(fā)現(xiàn)下班買菜時間實在緊湊,我便利用午休時間把晚上以及第二天早上的食材備好,未雨綢繆。
我狡盡腦汗地翻著花樣,賣弄著我有限的廚藝,渾身的每個細胞都鼓脹著初為賢妻良母的幸福感。每當看著垃圾桶被我扔下的白菜幫子、韭菜根子等生活填滿時,心里全然沒有對勞作的疲憊與厭惡,滿心都是對主權(quán)認可的喜悅,對自我價值實現(xiàn)的豐盈。我終于不再是那個蹩腳的小書蟲,有了一點踏實的進步,過著生活里的生活了。
上街買菜,大約是帶著一種落難公子的浪漫態(tài)度。
走進充滿魚腥味、爛菜葉子堆得滿哪兒都是的小巷,蒸騰、鮮活的市井氣息迎面撲來,我的腳步是輕盈而又愉快的,我這也往菜籃子里裝點,那也往里放點,隨心所欲地挑選著自己喜歡的菜蔬。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可“回”也不改其樂!
只不過開始并不能如愿做出自己想象中的美食,甚至幾次都難以下咽,可我屢敗屢戰(zhàn),越挫越勇,樂此不疲經(jīng)營著做飯中的各種小確幸。一個月下來,我終于完成了從間習主婦到萬千賢妻良母的蛻變。
遠遠不夠。
家庭主婦肩上的擔子任重而又道遠。很快,我便感到江郎才盡,立下為家人做好美食的鴻鵠之志迫不及待地要求技術(shù)有進一步的更新。
于是,我把學習的精神搬到了做飯上。
老姨父燉的鯉魚又香又滑,我便把秘方拿來主義;小姑子的榨汁機既方便又靈巧,我毅然決然在淘寶拍下同款;同事的烤面包機當然也要亦步亦趨地跟上;去飯館吃到可口的小菜,回家便摸索搗鼓搗鼓,竟也能做出一模一樣可口味道;兒子喜歡上了披薩,我便也連烤箱也入手了……漸漸地,我還有了自己的獨門秘籍,我烤出來的小餅干又香又軟,聞名遐邇。
我的廚藝突飛猛進,日臻爐火純青,中西合璧不說,甚至可以舉一反三了。
兒子愛吃韭菜盒子,從沒做過面食的我(烤面包等西餐除外)竟然連韭菜盒子、酸菜餡餅一次成型,相當成功。會烙餅,當然便會煮出好吃的餃子。冬日里,伴著醬浸大蔥,吃上一碗熱氣騰騰的面片湯簡直是一種奢華的享受。
豈止做飯,生活中的一切美好食品我都在學習,都在拿來主義。
過年時婆婆把年貨擺滿了一茶幾,我最愛的荔枝、蜜桃也赫然上榜,婆婆說這些都是夏天時買完放在冰箱里儲備的,夏天買新鮮且不貴,冬天拿出來味道簡直比正賣的奇貴的大櫻桃口感還要好。于是,我就拿來。
朋友圈的牛軋?zhí)秋L靡一時,我也拿來。
為了更好地攻克廚藝,我甚至在手機里下載了“下廚房”、“美食生活社區(qū)”等軟件,隨時隨地就地取材,拿來主義。
近幾日,在同學群里偶然談到了家鄉(xiāng)的豆角烀餅,說者津津有味,聽者口水橫流。離開家鄉(xiāng)十余載,好久都沒吃過家鄉(xiāng)的烀餅了,在群里簡單了解了工藝流程,三下五除二動手開工,當晚便吃上了十幾年沒再吃過的味道。
真是感慨良多。
想想初做飯時,扔掉了不知多少鍋無辜的豆角。
從一個十指不沾羊蔥水的自己,漸漸變成了無所不能的兒子眼里的特級廚師,不僅會做,而且速度飛快,能以一定的時間順序走好幾個平行的程序,像一個樂隊指揮,眼觀八方,一環(huán)緊扣一環(huán),生生把做飯變成了一件并且有布局、有謀略的優(yōu)渥。同時,我也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小市民,深切地體會到了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偉大道理。
前幾日到遠房同學家作客,席間與姐妹們交流,一個姐姐語重心長地跟我說:“初認識你時,你剛大學畢業(yè),稚氣未脫,一臉的無憂無慮,可現(xiàn)在看你,漂亮還是漂亮的,臉上卻讀得出許多的辛苦了。生活真是不易?。 ?/p>
是啊,我們總是負重前行。成年人的世界,哪里有容易二字?如果你覺得輕松,不過是有人替你背負了你的那份沉重。
席間新結(jié)識了一對中年夫婦,四十多歲年紀,可夫婦倆卻還是你儂我濃,柔情蜜意的初戀狀態(tài),她給他夾菜,他看護她喝酒,羨煞旁人。大家紛紛向其討教恩愛良方,只聽那位男士說:“一年365天,我基本天天有酒局,可每次出門前,都會在家先把飯菜做好,看到媳婦心滿意足地吃完,再去刷碗刷鍋,然后,我才能放心地走?!?/p>
一時間,竟聽得心里酸酸的。
同樣是人妻,卻被立時分出三六九等。而我,也是個有著工作的都市白領(lǐng)啊!
做飯是有成就感的,做出美味聽到贊美這是一種榮耀??墒怯烧l來做,那是兩碼事。社會與時俱進,男女同工同酬,是誰規(guī)定做飯是女人的專屬?而又是為何,自己這個時代前沿的知識女性也固守著這根深蒡固的傳統(tǒng)觀念,發(fā)揚這所謂高尚的優(yōu)良美德?
那么,究竟是哪里出了錯?
作者:
? ? ? ? 那一,東北小鋼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