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興安嶺的雪沫子還在皮帽檐上掛著，莫西師徒的腳印已烙在北山屯的凍土上。
村口老槐樹的枯枝抖了抖，積雪嘩啦啦落在那件磨得油亮的羊皮襖上一一李老頭正佝僂著劈柴，斧頭懸在半空，渾濁的眼珠子瞪得比樺木疙痞還圓。
“莫……莫先生？”
斧柄啪嗒砸在雪窩里，老漢的破鑼噪子驚飛了滿樹麻雀，滿臉都是震驚和狂喜！
“啊猛小子！你們這是打閻王爺?shù)钋稗D(zhuǎn)回來了？”
屯子霎時活了。
柴門“吱呀吱呀”亂響，棉鞋踩踏著雪地，裹著頭巾的婆娘們攥著鍋勺就奔出來。
后生小伙子們提著冰桶子圍成圈。七嘴八舌的東北腔炸開了鍋：
“艾瑪……這都快開春了，俺們尋思你們早凍成冰溜子啦！”
“老林子里頭……熊瞎子沒把你們禍禍嘍？”
“快讓嬸瞅瞅，啊猛這身板咋還壯實了？”
趙寡婦握緊啊猛皺裂的手直抹淚：
“傻小子……你們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當(dāng)年俺那口子……就是鉆老林子沒的……”
村寨的老人都感慨萬千。
“你們兩個能平安返回。真的是有大本領(lǐng)的高人啊……得上天眷顧，山神爺保佑啊……”
熱情的老大娘慈愛地用粗糙的掌心摩挲著啊猛少年凍紅的耳根，灶膛灰似的鬢發(fā)蹭著徒弟肩頭補丁。
莫西喉頭滾了滾。袖里乾坤袋悄然泄出縷檀香。
“鄉(xiāng)親們抬愛了。”
老修士拂塵掃開磨盤上的雪花，變戲法似的抖出個鼓囊囊褡褳。
“山里得了些造化，這些黃白之物……贈予諸位鄉(xiāng)親。感謝大家的幫助。”
金錠子和銀元寶嘩啦啦堆在磨盤上，日頭底下晃得人眼花。這些都是望月山城的靈狐族給莫西師徒的。
“使不得！這萬萬使不得！”
老村長煙袋鍋子差點砸腳面。
“咱東北老少爺們幫人圖這個？”
滿屯子的人們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李老頭撿起塊碎銀掂量，燙手似的塞回褡褳：
“莫先生寒摻誰呢？大家伙盼著你們平安回來。這……開春給您供的粘豆包還在窖里存著呢！”
莫西心中暖意融融。他指尖忽地掐住村長手腕：
“老哥這風(fēng)濕腿，開春濕氣重，疼得睡不好覺吧？”
不待回應(yīng)，三根銀針已扎進膝眼。眾人抽氣聲中，老漢僵直的腿竟顫巍巍屈伸起來。
莫西給老村長繼續(xù)針灸加推拿了一番。又用狐族贈予的神奇藥油給村長涂抹關(guān)節(jié)。
只見老村長的膝蓋關(guān)節(jié)馬上就靈活了，血氣通暢了。李老漢腿腳瞬間變得利索。發(fā)出一陣舒適的嘆息聲。
“錢不是給各位的……是給念書的娃娃們蓋新學(xué)堂的……”
莫西這糟老頭子指向屯子西頭。
“村小那漏風(fēng)的教室，該好好修繕一番。再添個燒煤爐子。
去鄉(xiāng)里那條泥土路，也該修一修了。方便大家出行，趕大集……”
滿場靜得聽見雪化聲。趙寡婦突然把銀元寶往磨盤縫里塞：“對！給二丫念高中！給鐵蛋買習(xí)題集！”
“有道理……這雨雪一化開。那條泥巴路實在太難走了。驢車轱轆陷進去半天出不來……”
“是的是的……要致富先修路！多謝法師。您真是俺們北山屯的大恩人吶！”
莫西的解釋大伙覺得有道理。眾人大為感動。褡鏈轉(zhuǎn)瞬被瓜分干凈。老村長哆嗦著煙桿算賬：
“這錢除了修路外。剩下的夠……夠八個娃娃念到北京城上大學(xué)嘍！”
莫西師徒離屯時。送行隊伍拖出二里地。驢車一輛輛碾過化凍的泥濘，身后飄來漢子們夯實的調(diào)子：
“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啊——”
上汽車后。啊猛突然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
“師傅，趙大娘追著塞給我們路上吃的粘火燒還燙手呢。噴噴香！”
莫西咬開焦脆外皮，豆沙混著鄉(xiāng)野的暖，一路甜到鹽堿灘。北山屯的鄉(xiāng)親父老真是熱情善良。
綠皮火車在“咣當(dāng)咣當(dāng)”聲中南下。窗外交替掠過黑土地返青的麥苗與江南初綻的油菜花。
云煙在暖風(fēng)的運作下，蘇北平原上空被犁出一道道藍白長痕。風(fēng)景如浸水的宣紙般展開層次。
土地油亮的麥茬地漸漸被水網(wǎng)分割。白墻黛瓦的村落浮在秧苗青翠的波光里。
啊猛把臉貼在冰涼的玻璃窗上，呵出的白霧遮住飛速倒退的楊樹：
“師傅。這南方的地界，連泥土都跟東北不一樣?！?/p>
莫西指尖摩拳著粗陶茶杯沿口，青瓷蓋碗里碧螺春茶葉的嫩芽在滾燙的浸泡中緩緩舒展。
“水土養(yǎng)人。也養(yǎng)道……”
他望向窗外水田里彎腰插秧的農(nóng)人。
“你看那秧苗間距，橫平豎直暗合洛書之?dāng)?shù)?！?/p>
徒弟順著師傅目光望去，只見翠色秧苗在泥水中排列出奇妙的幾何紋路，倒映著云影天光。
江南水鄉(xiāng)的田園風(fēng)光，美不勝收。
啊猛啃著德州扒雞嘟囊：“師傅您說那千年何首烏真成精了？會不會也跟狐仙似的變個大姑娘？”
莫西正盯著窗外水田里扶犁的農(nóng)人。忽見云縫漏下金光，筆直照在老漢斗笠上。
老修士心有所感。指尖蘸茶水在桌板勾勒符咒。
“你看那犁溝曲直，可像先天八卦？”
徒弟湊過來時，符咒已化作水汽。莫西卻心頭驟亮——
方才那束天光落處，分明是鶴郡海灘地界。
鶴郡的風(fēng)是裹著海蠣子味的綢帶。
師徒倆踩著掃碼付款就能騎行的三輪車穿行在大街小巷，尋找千年何首烏的契機。道旁女貞樹新芽嫩得滴水，賣糖麻花的吆喝浸在槐花香里。
行至串場河畔，莫西忽地駐足。但見蘆葦蕩深處白影翩躍，丹頂紅冠掠過水面，長喙叼起尾銀鱗。
“丹頂鶴！”
啊猛激動得直拽師傅袖子。
“仙鶴童子是不是就這么變的？”
莫西卻凝視鶴群起落間攪動的靈氣漩渦，袖中羅盤針瘋轉(zhuǎn)。千年草木之精，果然與仙禽相伴。
正欲掐算方位，看看千年何首烏詳細位置。河面飄來烏篷船，梢公的蘇北小調(diào)混著酒香：
“哎喲喂——東灘頭西灘頭，仙人指路在沙溝——”
莫西擊節(jié)而笑：“踏破鐵鞋無覓處！”
摸出手機掃碼支付船頭酒壇上的二維碼。
“老哥這曲子值一壇醉三江！“
梢公聽到支付寶收款五十元已到賬。大笑：”先生識貨！河對面神廟今兒正擺何首烏宴哩！”
“那正好。請您送我們過去?！?/p>
所謂宴席原是鎮(zhèn)民酬神。富麗堂皇的供臺上，三尺長的何首烏根莖披紅掛彩，須發(fā)虬髯如老人。
廟祝正朗聲誦讀：“……此神物乃光緒年間出土，汲鹽瀆地氣千百載……“
莫西凝聚神識，輕掃供案香灰，忽見灰跡顯出道符紋。
“這根，不是千年?！?/p>
老修士聲如蚊蠅卻震得燭火亂搖。場下來趕廟會的眾人，被突然出現(xiàn)的莫西師徒驚擾，很是不悅。
“光緒至今百二十年，此根莖不過二代分身。
但是，這何首烏主莖真身，可能不止千年。它潛伏于歸墟中……”
在滿場錯愕中指向東方。
“真身當(dāng)藏于鶴郡海眼，受萬頃灘涂靈氣滋養(yǎng)。”
廟祝手中銅罄“咣當(dāng)”一聲墜地：“先……先生怎知歸墟？那鬼地方連漁船都……”
話音未落，西南天際驟暗。
狂風(fēng)卷著咸腥氣撲滅滿殿香燭。黑云里隱現(xiàn)鱗爪。
人群炸鍋時，莫西早飛躍屋檐。桃木劍挑起符紙漫天：“啊猛——布離火陣！妖物沖首烏來的！”
少年咬破手指往黃符抹血，火光騰起成八卦屏障。云中傳來夜梟般的怪笑：
“紫河車滋養(yǎng)的何首烏，歸本座了。”
莫西以雷訣法咒引動浩然正氣！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劍氣斬斷妖風(fēng)；啊猛卻用東北跳大神步伐，大踏禹步斗法?；旌虾寤眯g(shù)制造火龍幻象。
妖物現(xiàn)出原形——一條遭雷劫失敗了的黑魚精。企圖借千年何首烏之靈能重塑妖丹。
黑魚精噴吐黑霧，遮擋視線。趁著民眾恐慌大亂時，卷走了那枚百年何首烏。隨即逃遁。
莫西師徒飛躍半空追趕。關(guān)鍵時丹頂鶴群居然列陣援護。
這些仙鶴不懼妖邪。鶴群配合莫西對黑魚精發(fā)動攻擊。長長的鳥喙紛紛啄向黑魚精眼睛。
黑魚精疲于抵抗，手慢腳亂中它被莫西引下的雷訣一劍劈中。隨即又被啊猛的桃木棍橫掃。
黑魚精“嗷嗷嗷”怪叫著丟下何首烏。沖著一片水草豐茂的沼澤猛扎進去。它利用先天技能，水遁術(shù)逃了。
殘陽染紅灘涂時，師徒倆跟著頭鶴深一腳淺一腳踩在淤泥里。咸風(fēng)送來附近的漁歌。
蘆葦叢中忽露青銅鼎耳一一
埋沙中的古鼎蓄滿雨水，鼎內(nèi)浮著段龍形根莖，正是這枚何首烏。霞光流轉(zhuǎn)間竟有嬰兒酣睡之態(tài)。
“歸墟海眼原是禹王鎮(zhèn)海鼎?！?/p>
莫西以玉匣收寶時鼎身銘文驟亮?！苞Q郡地氣養(yǎng)出的何首烏精，和人參精一樣靈能磅礴。”
歸途到神廟，先前人聲鼎沸，萬千善男信女高唱贊歌的廣場。被黑魚精一鬧，此地早已經(jīng)冷清。
只有廟祝和幾個老香客在神廟守候。有條不紊地整理著。
莫西對廟祝和老香客們供拱手。也不用做過多解釋。留了半截何首烏根須供于神臺。隨即就走。
廟祝起身回禮，也不阻攔。他已經(jīng)從鶴神那里得到“神諭”。曉得莫西是有大功德的修真士。
今天的奇遇不可謂不奇。一環(huán)連著一環(huán)。似乎在冥冥之中，這些早有注定?？磥恚仙n對敬畏神明，愛護自然的人都很眷顧。
出殿門時海風(fēng)拂面，萬千鶴鳴中忽有稚子聲索耳：
“老修士且留步?！?/p>
回首但見千年何首烏幻化的紅衣童子作揖：“感念法師護持吾輩后代之恩。贈君海濱花信。“
莫西聞言欣喜，心念一動攤開雙掌恭候。只見鹽蒿草籽落掌成詩：
《南風(fēng)情》
萬里煙霞入掌溫，鶴聲扶我過海門。
灘涂月煮千年雪，鹽瀆風(fēng)烹百帆行。
詩劍挑燈照妖魅，丹心化雨助靈根。
不論仙凡歧路遠，歸墟鼎內(nèi)滿春痕。
